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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曾楚桥

    曾楚桥,男。广东化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六届网络作家班学员、广东省文学院第三届签约作家。部分小说被翻译成英文。出版有短篇小说集《观生》和《幸福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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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谈:如此小信

 

一如《圣经》里头说的那样,我是个小信的人。怎么说呢,这里头或许有先天性的怯懦、张望与怀疑、以及对未知事物充满着求知的欲望,对文学是如此,对文学之外的生活也是如此。

我所生活的村庄地处粤西山区,民众大多操半捱半白的土白话与人交流,最显著的日常话里便是把吃读作黑。比如,“黑暗”便是吃午饭的意思,日光日白之下,熟人们见了面,必问一句“黑暗没”?。“咁”就是这么,“咁犀利”就是这么厉害的意思。见到比自己的“有料”的人,往往就是一句“咁犀利”概括了。相比之下,学校里的老师们可以称得上是大山里的“犀利哥”。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同样操着这种“黑暗”的语言教师育人,没有人对此表示任何不满,他们觉得这理所当然。而普通话在这里似乎只是属于课本里的一门外语,一切与人们的生活无关。

中学时代,我偏爱于用大山里的“黑暗”话来写作,这种爱好带有它偏激的一面。原因来源于我对数学极度厌恶,甚至是恐惧。它把我仅有的一丝尊严撕成了碎片,让我无法在同学当中抬起头来。有时候,我想如果死能解决数学的问题,让我重新得到尊严,我愿意以死来解决一切。在这种情况之下,写作就成了唯一的精神支柱。在某些月黑风高之夜给我带来一丝丝的虚荣,让多愁善感的我找到勉强活着的理由。尽管这些让现在的我感到汗颜的“黑暗”文字早已不知去向,但是,不能不说,也正是这些幼稚到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文字陪伴着我,度过许多青春的漫漫长夜。

我奇怪的是,在异乡长期的写作过程中,我忽视了这种语言的存在。我像一个对父亲怀着无比叛逆的少年,逆反地认为那是土得掉了渣的东西,我不屑于在纸上传达一丝一毫关于这方面的信息。很长时间以来,我都是以一个外乡人的姿态在审视着这片我生活过的土地。它在我的眼里显得如此卑微、无知、还略带着粗犷。我甚至是带着对它一种厌恶的情绪远走他方。我试图在他乡找到我熟悉的语言和表达方式,或者是找到更华丽的结局。但是我发现自己的寻找竟然是徒劳的,因为骨子里流着的依然是山里头的血。因了这血,便使我与这片土地有着难以厘清的冲突与缠绵。许多年之后,我在写作《幸福咒》时,曾无意间对乡土作出一种低姿态的回归,这种回归外化于文字,其实意在向读者表明在异乡的我,仍然有着更为广阔的精神空间。实际上,这无疑是我内心的小信在作怪,对故土模糊的渴望成了一只两头不到岸的小舟,它在我的飘泊生活里摇摆不定,随河而飘流。

然而偏远山区的隐秘生活却有着无限的吸引力。其时,乡里巫师盛行,巫师也就是神婆。在生活里神婆无处不在。某人家里不见了头水牛,主人首先想到的不是去找派出所,而是直接打两升米去问神婆。我猜想问米之名便由此而来。某人长病不起,赤脚医生看过之后,如果不见起色,病人的家属大都也去问米,看看先人在地下是否缺衣少食了,又或者是为阴间的“弓箭”所伤,要斩。斩“弓箭”要花费笔小钱,神婆借仙家之力,需要给各路神仙打点打点,这笔钱就用在打点各路神仙上。乡间神婆之盛,没见过的人只怕很难想象。我小时候体弱多病,也曾被“弓箭”伤过多次。我母亲是一个拜服于神婆脚下虔诚的信徒,对任何一方的鬼神都怀着超乎我想象的敬意。为我的病痛,她夙夜忧叹,背着我爬山涉水,不知找了多少神婆,打点了不知多少路神仙,给那些鬼鬼神神磕过多少次头,我才得以长到今天如此的牛高马大。我在后来的创作中流露出对上苍以及大自然的敬畏之情,说不定就来源于我母亲对神衹的卑躬屈膝和她老人家常年温暖的脊背。

求神问米是妇人之道。男人们呢,也有属于他们的寄托。我所生活的村庄民风相当彪悍,村与村之间争强好胜而械斗不息。为了能在这种争斗中胜出,不少村庄每年到十月份,收割了稻谷之后,就到外地请回一两个同姓的武师来村里教授功夫。那时候村子还没有电,吃过晚饭之后,在阔大的打谷场上挂起一盏黄澄澄的汽灯,村里从七、八岁到三十几岁的男丁齐聚在那盏汽灯的黄光下学“扎马”。请来的师父呢,偶尔也耍几下散手,让围观的学徒们感受一下他的威力。但更多的时候是极有架势地在学徒当中来来回回地走,边走边手脚并用地指点一下旁边“扎马”的人。于是,嘿嘿吓吓的呐喊之声便在村庄的夜空回荡。每逢八月十五或者九月重阳,这些重要的节日,村子里便要举行散打比赛,拿到冠军的人除了可以得到两只大剦鸡作为奖赏之外,还可以成为下一年元宵期间的“年例头”。一般来说,“年例头”在学功夫时是能得到师父的关照,据说是可以得到师父传授一招半式的散打秘技,从此就以师父的传人自居了。

在我的同龄人当中只有我对此置身事外。在大家都在学“扎马”时,我却拿了一本破旧的《三国演义》之类的书坐在人堆里就着汽灯的黄光自得其乐。我为书里的人物所牵引,对耳边的一切均熟视无睹。我的行为几乎受到所有人的耻笑。需知,请外地武师来村里教功夫,每家每户都要凑份子钱的。所幸我父亲不是好勇斗狠的人,他默许了我的行为。父亲不在乎凑上去的份子钱,也不在乎我能否在书里得到多少的知识,他更在乎的是我能否健康地长大成人。这对他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但于我,却有着隐隐约约的影响。我想我对文学最初的那点念想就隐藏在这呐喊与嘲笑声里。

如果说我生活的环境曾经对我的写作产生影响,我想这种影响在很大程度上是属于被动的,也是内在的,偶尔只反映在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节上来。事实上,生活里我是一个阳光的男人,从不装神弄鬼,也极少与人斤斤计较,得与失对我来说,并不显得那么重要。我性格里有着一种难得的顺其自然。但这恰恰也是我的最大障碍。这种障碍表现在文本上,显得如此不协调,在文如其人的固有印象里,让人禁不住要生出许多的疑问来。于是,隐匿在身体里的黑便要与生活里的我不断地纠缠,它仿佛一块被腌过的肉,经过时间的长期浸泡,咸而且有着独特的味道,对我自己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这反映到作品上来,便表现出一种对人本身的怀疑与及对人生的终极追问。《坟场》便佐证了我身体里的黑,通篇都是在黑色的基调中完成对人物的刻画。虽然故事本身自有它的逻辑走向,但是在那些似是疑非的文字之中,文中的“我”和现实中的我在不知不觉中重叠了起来,在无休止的追寻中,“我”更像一个流放者,立于自己的孤岛四顾而茫然。对我来说,《坟场》是一次有益的尝试,其意义在于它让我明白了自由的可贵。谢友顺就曾说过,先锋是自由的。反过来说,自由本身就具备了先锋的因素。更重要的是,《坟场》让我重新对自己的写作作了反省。我必须尽快找到一种属于我自己的表达方式,不一定是最时髦的,但必定是最真诚,最摇曳生姿且直抵灵魂的。

事实上,从写作《灰色马》开始,我便已经有意识地开始了这方面的探求。当我摆脱了故事的羁绊,试图给我的文字注入一种阴暗而潮湿的气味时,我发现一片混沌的天空呈现在我的眼前。这个时期,我对小说的认识可用两个字来一以概之,那就是:混沌。我认为好的小说无疑就是混沌的,汤汤水水的。在这里混沌不是混浊,不是面目模糊,不是过目即忘。它有迹可寻,也有法可依。它的情节可以简单,但对事物的细部描刻却是不可或缺的。人物的表情可以不生动,但人物的内心世界却能通过人物的行动而可亲可感。总而言之,纷繁的隐喻对我有着极大的诱惑力,并使我为之着迷。但是自身的学养却限制了我的视野。这导致文字的走向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它躲藏、怯弱、故作神秘,在读者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留下了一条若明若暗的痕迹。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也是我意料不到的。但是生活却在阳光之外给我一个信誓旦旦的借口,使我得以摒弃这种由于小信带来的犹豫与退缩。既然小说有着无数种可能,那么在每一种可能里,都会有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这才是混沌的至高境界。

几年时间的自由撰稿生涯让我从一个在工厂里边打工边小打小闹地发点小文章的业余写作者一跃而成为以写作为生的专业写家。这种身份的改变让我得以从喧嚣的马达声中脱身出来。在疼痛消减,不再直面血淋淋的现实之后,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重新审视那些曾被赞扬或被抵毁过的生活,于是一个奇怪的现象让我感到十分惊讶,它让眼前的一切变得有理而有据起来。在存在与虚茫的二元对立中,我找到了一个相对的平衡点。我企图通过这个平衡点达到人自身的和谐。这种和谐对我来说既是必要的,也是有生活基础的。基于此,我对所有非法的语言集合保持了怀疑与应有的谨慎。我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小心翼翼地求证。我不希望这仅仅是一个纸上谈兵式的构想,我渴望它像一颗从高空中飞驰而下的磒石有力地砸在坚实的地面上。

《余生》这个小说,就是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之下写成。我不知道读者对它的评介如何,但于我无疑是在尘嚣中找到了一个相对和谐的注脚。如果说《红尘》先于此已见端倪,但根源于人类自身对未知事物的恐惧阻碍了《红尘》的外延,并把自我的命运推向了不可预测的未来。这明显是一次误入歧途的探险。它所缺乏的正是人内心自我和谐的生活基础。

《余生》恰好弥补了上述缺憾。正因为有了这个基础,我在写作《余生》过程中,一反过往瘦硬生冷的语言,而是温柔且韧性十足展开叙述与描写。当叙事不再急吼吼地朝着目的地狂奔而去时,它便在应该停留的地方有了足够时间的停顿。停顿对于小说而言,它既是情节的需要,也是审美的需求。对任何一个小说作者来说,能够让读者随着叙事停顿下来,发现小说中提出的问题,并进行思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余生》正是朝着这方面努力。显然小说是不能解决任何生活问题的,《余生》也是这样,我从不希望能在小说里解决生活里的问题,因为小说并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存在的。小说家能做到只是在生活的深度与广度上对提出的问题作进一步的思考。任何一个浅薄的结论对小说来说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刻意伤害。因此自然就显得相当重要,而且自然也符合中国传统的审美观。而读者便会在这自然之中体会到了世道与人心。小说,讲到底就是围绕着这个目标而不断努力。然而世界毕竟复杂而多变,作家对世界的观照也因人而异,唯有独特才能体现个体写作的魅力。

我曾在不同的场合说过相类似的话:越是写作,就是越是看不起自己。这不是无条件的自谦之言,先天的不足让我对自己保持着一份清醒。即便是在最洋洋自得的时候,仍然明白自己的位置。文学作为一门艺术,它应该包含了更复杂也更丰富的社会生活、文化韵味以及审美内涵。然而综观自己的写作,无不让我心生疑虑:我所坚持的创作,有没有如我所说的那样有着丰富的文化韵味?有没有真正拓新了人们的审美视野?一件堪称完美的叙事作品,我想除了应该有相对令人眼前一亮的有张力的故事和鲜活的人物之外,我想它还应该有丰富而且生动的社会生活场景和文化底蕴。反观我自己,远远没有达到这个要求。因此,我们还在路上。在路上就意味着无止境,意味着对周围的风景不可能熟视无睹。最后,我想说的是,我感谢生活,是生活给我的写作提供了无穷的想象空间。更重要的是,生活,让我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过客,一个文学的过客。如此而已。

 

 

红尘

文、曾楚桥

山里的夜来得早。太阳一转过西山,天就开始变暗。四周的景色也渐渐变得有些模糊。晚归的鸟们在树林里吵成了一锅粥,相互比拼着谁叫得最响亮。

在往日这个时候,老人吃了晚饭后,偶尔会到林子里随处走走,静静地听鸟们在树梢上相互扯皮。那叫得急,声音既尖且细的,老人管它叫尖嗓,嗓门大而粗的是扁嘴。最难听的就是钻山哀,像喘不过气来病人的呻吟,在深山野岭让人毛骨悚然。老人刚到山里时,只要一听到钻山哀的叫声就有点儿心惊肉跳,还好现在已经习惯了。

此刻老人实在是没有心情,她静坐在家门口,眼睛不时地四下里张望。一只小麻花落到老人的面前,在老人的脚边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那样子一点儿也不把老人放在眼里。老人举手轻扬,作个打的手势,笑着骂了句:找打啊,扁毛畜牲!那只鸟才拍着翅膀飞走了,扬起地上一小阵尘土。

四周越来越暗,举目四望,只能看得清大山的轮廊,身边的蚊虫多了起来。老人直了直身子,右手半握着拳头轻捶了几下腰,才返身走进了屋里。屋里有些黑,老人原本不想点灯,她觉得时候还早,能省则省,这是她长期养成的习惯。可是老人想了想,她又把唯一的一盏松油灯点着了。

老人从木桶里拿出一把晒干了的艾土,这些驱蚊的艾土,去年八月一直用到现在,剩下的估计用不了一个星期啦。山里的艾草有点难找,不过也难不倒她。艾草喜湿,那低矮的小山坡给艾草提供了足够的养料。不过那并不是老人乐意去的地方,山坡上零星散落着的几堆旧坟让老人不太舒服。每年的清明节前几天,就有人前来上坟。老人住到山里来已经足足五个年头了,五年来,老人习惯了独自生活,有了人反倒有些不大习惯。

老人留意到年年来上坟的都是两拨人。一拨人声势浩荡,每次来,整个山坡都是他们说话的声音或者是放鞭炮的巨响。相比之下,另一拨人就少得可怜,一老一幼,看起来就像是祖孙俩。他们连鞭炮也不放两响,默默地除草,然后烧上两刀纸钱就悄悄地离去了。也不知那坟里埋的是他们什么人,反正一老一幼来去匆匆,走的时候连头也不回。老人想:尘世上的事,就算埋到土里去,也未必说得清。

老人叹了口气,一边小心地将艾草搓成一条长绳,一边想:小三子该不会是去了坟地吧?

老人将艾草点燃之后,测了测风向,放在自己的左脚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艾草的清香。

小三子还没有回来。树上的鸟儿吵得有些烦人。小三子以往出去一向没有这么晚还不回来的。屋里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一小瓷窝白米饭,两条蒸熟的玉米,一碟土豆丝,一碟苦芥,简单而清淡。这些食物都是老人自己亲手种的,散发着食物自然的香气。让人一见即胃口大开。另一只碗里装着几片腊肉,用碟子盖着,是野猪的肉,也是最后几片腊肉。那是去年六月一次意外的收获:老人种的土豆和蕃薯常有野猪来翻吃,木栏栅拦不住,野猪一拱就倒。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老人便花了几天的功夫挖了个一人高的陷阱。原本就没指望能捉到野猪,只想着能吓它一吓,让它知难而退。不料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居然捉到一只野猪,四十来斤重的样子。

杀野猪颇费了老人一番功夫。野猪性烈,杀它可是不容易。虽然困在陷阱里,凶起来也颇是惊人。开始老人拿它没办法,就干脆让它饿了好几天,总算把它的凶性饿矮了下去。最后老人拿把锄头,将它敲晕了,才拖上来放血。小三子围在老人的身边,馋涎欲滴。也真是委屈小三子了,长期不见荤腥,馋得小三子见了生肉也两眼放光。当天老人只是把野猪的内脏煮了,让小三子吃了个饱。剩下的老人都用盐腌了起来做成腊肉,一刀刀的猪肉挂到树林里,风一吹,一林子都是野猪肉的香气。平时老人很少吃这些腊肉,一来是爱惜小三子。二来她自己对肉类兴趣不大,觉得可有可无。一日三餐,玉米、蕃薯或者土豆她天天吃,怎么也吃不厌。只是腊肉一天少过一天,没办法了只有节省着吃,隔几天才给小三子吃几片解解馋。可腊肉总有吃完的一天,小三子一天没有肉就无精打采。可不是,已经是第四天没给小三子肉吃了。老人估计小三子九成是出去找野味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树林里鸟儿的叫声也渐渐小了下去,直至于无。灯光从屋里射到门外来,昏黄的灯光水银一样泻到屋前一小块空地上。上弦月已经挂在东边的树稍上了。地上的艾草已燃了一半。桌上的饭菜都凉了。在往日这个时候山里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老人保存着一整套单人木偶戏的道具。在这一带,单人木偶戏曾经风行过一时。可惜改革开放之后,人们的兴趣逐渐转移到电视电影那里去了。单人木偶戏便渐渐消失乃至近于绝迹了。偶有不甘寂寞的艺人技痒,搬出来要为乡里乡亲无私奉献一出木偶戏,但是观者寥寥,吃力不讨好不算还要招致人们的一顿嘲笑。

不过这不妨碍老人对木偶戏的热爱。自从搬到山里来之后,老人就觉得彻底自由了。她想什么时候唱就什么时候唱,高兴了来一段,不高兴了也来一段。反正没妨碍谁就是了。如果碰上老人心情特别好,老人会正儿八经地搬出她的所有家当,来一出《昭君出塞》或者是《三气周瑜》什么的。当然那得吃过晚饭之后,收拾停当,擦干净饭桌,她才会把她的那个宝贝木偶箱子搬出来。用现成的竹子搭成一个简易的戏架子,然后就从木偶箱里把她的生旦净丑小心地搬到戏架上来。一切停当之后,咚铮,咚铮,咚咚铮,在寂静的山林里,老人一边敲响锣鼓,一边拉长声调就唱:

老身今朝起床哎——

头懒梳,面亦懒洗。

头懒梳来成鸦雀窝,

面懒洗哎成花斑狗。

这是老夫人的开场白,显得随意一些,不押韵,也不怎么守规矩,随老人喜欢,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只要唱得有点意思,自己感觉良好就行啦,反正没人听,也没人管。唯一的观众就是小三子。每每这个时候,小三子总是听话地蹲在靠门的一角,瞪着一对大眼睛,仿佛很用心地听老人唱戏。无数的飞蛾围着灯光飞舞。暗淡的松油灯照着晃来晃去的小小木偶,在寂静的大山里,有一种奇特的热闹。

可是小三子还没有回来,晚饭还没吃,老人那里还有心情唱戏呢。她一会担心着小三子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一会又想着小三子会不会因为这几天没吃到肉而独自溜走,再也不回来了。

一入夜,山里的露水便重了。老人开始感觉有点冻。草丛里的蟋蟀们叫得正旺。地上的艾草被露水打湿,灭了。蚊虫像吸血的蚂蝗一样围到身边不肯走。老人把艾草移到屋里来,加上一些干草,重新点燃。老人坐到饭桌前,还是不想吃饭。自从去年一月小三子来了之后,老人就习惯了和小三子一起吃饭,老人已经把小三子当成了世上唯一的亲人啦。还是再等等吧。

时间针脚一样密走着,老人拿出中午做好的鱼钩,穿上缝衣线,然后缠在一根树枝上。老人心里其实也没有底,不知道这个鱼钩能不能派上用场。要是小三子果真不回来了,那等于白白又浪费了一根缝衣针。要知道,为了做成一个鱼钩,昨天她折断了三根缝衣针。当然,做成了鱼钩也不等于一定就能钓得到鱼。老人昨天去水库里冲凉,发现水库里那些鱼虾野蛮得很。要说钓鱼这事儿,虽然自己没钓过,但毕竟见儿时的伙伴们钓过,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老人忽然想,要是每天都能钓到一两条小鱼什么的,小三子的伙食就不成问题啦。到时小三子自然就不会成天往外跑了。

然而小三子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老人在桌子旁孤坐了一回。肚子饿得咕咕作响了。老人对自己说:“你家的蛔虫叫了。吃吧。”老人习惯了称呼自己作你家,比如你家小三子,比如你家该吃饭了。

小三子迟迟不归让老人失去了耐性。老人想就算小三子不回了,饭也是要吃的。老人端起碗正准备盛饭,忽听得门外嗯的一声响,抬头就见小三子哼哧哼哧地跑了进来。老人正准备责备小三子两句,一瞥之下,突然发现跟在小三子后面一条红红的血迹。再看,小三子的一条后腿正在流血!老人惊叫了一声,来不及细看,就慌忙捧了松油灯到菜地里摘回一把臭草,用刀背捣碎了给小三子敷上止血。

直到这时候老人才有时间察看小三子的伤口。老人原以为小三子是跟别的野狗打架被咬伤了的。不料细看之下,那伤口似乎不像是狗咬的。老人心下狐疑,明知是问不出来,但老人还是忍不住问:“你家小三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三子望了望老人,一脸的委屈状。老人拍拍小三子的头,又说:“我说你家小三子呀,以后要吸取教训,不要到处乱跑啊,不就是要吃肉吗,办法自然会有的。”

当晚临睡前,因为小三子的事,老人忘记了用热水泡脚。结果,老人一夜没有睡安稳。老人支楞着耳朵躺在床上听了大半夜,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和往日一样,山里的夜照旧平静。偶有一两声钻山哀的呻吟从某个角落里传过来,显得山里的夜更加寂静了。

第二天,天刚濛濛亮,老人就起床了。老人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把锄头到地里巡查。小三子瘸着一条腿要跟着来,被老人喝了回去。老人肩扛锄头独自去了地里。然而地里并没有什么异样,绿油油的玉米长势喜人,原来布置好的陷阱也没被动过。老人站在地里闻着的泥土特有的气息,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想起昨天做好的鱼钩,便顺手在地里挖了几条蚯蚓。

老人其实对钓鱼真的没有多大的把握。吃完中饭时,又对自己说了一句:“你家的,行么?”行与不行,总归要试一试的。尽管没多大把握,老人还是决定去一趟水库。

水库离家不远,走过玉米地,穿过水田,就是水库了。水库面积不大,属于天然水域。山涧里长年累月有山泉流下来,保证水库一年四季都不干涸。老人当初选择到这里来,就因为这里有个水库。至于水库叫什么名称老人没有兴趣知道,她只知道没有这个小水库,自己一个人是很难在山里生活下去。她记得初来的头一年,砍木架屋,开荒种田,全靠自己一双手,那时的日子过得一点儿也不轻松。不过老人自己喜欢,从来就没有后悔过。

有什么可后悔的呢?五年啦,山里的日子一天天见好,从来没有人真正来打扰过自己,一年中除了清明节前那几天见到人之外,其余的日子是如此平静而快乐。更重要的是没有人会来说三道四,自己爱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什么比这更自由呢?这就够了。想到这一层,老人就很开心,老人一开心忍不住要唱几句:

早早开门见青山

青山青青不变颜。

我问青山几时老,

青山问我几时闲。

这是属于农家女的出场白,唱法显得稍为讲究一些,也讲点压韵什么的。反正老人一向比较喜欢。这喜欢带着某种偏爱,虽然是农家女,但是在戏里一样有着说不出的缠绵与传奇。

老人一边唱一边并未忘记下钩钓鱼,可是她钓了老半天,竟然连一只小虾也没钓上来。并不是没有鱼来吃,而是水库里的小鱼太多了,也太狡猾了,几条蚯蚓不到半天就已成为鱼儿最可口的点心。

“你家的,看来这鱼儿不好钓哩。”

这一天老人钓了个两手空空。

此后连续两天,老人只钓到一条一指宽的小鱼。水库里这种小鱼最多,也最烦,鱼钩还没有下去,用来做饵的蚯蚓已经给它们吃得差不多了。不过总算也是有收获了。对老人来说已经是很不错了。在老人心中那些鱼儿也许是有灵性的。

第三天的早上,老人吃过早饭,把前几天晒干的野草收到地头,准备集中到一起烧。老人每隔几天就烧一回干草,因为地里的肥料全靠那些干草烧过之后的草灰。烧这干草也有些讲究,随便点一把火,一大堆的草烧起来那可了不得,风一吹,草灰到处乱飞不算,火势还会四处蔓延,极容易造成森林火灾。所以烧草之前那得预先准备好草皮,将干草压紧一些,让火慢慢烧,慢慢地烧,那样出草灰也多些。

和往常一样,老人习惯到蕃薯地里铲草皮。可是老人还没到蕃薯地,就发现蕃薯地里一片狼藉。起初老人以为又是来了野猪,近看时才发现不是野猪所为。因为蕃薯地有人的脚印!显然是有人前来偷蕃薯!老人望着地里一片零乱的脚印,不由得呆住了!

好半天,老人才回过神来,老人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小三子:

“小三子,小三子!”

老人一急就忘记了称你家的,直呼小三子了。

小三子的腿伤还没有完全好,一直待在家里,没有跟随老人到地里来。这时小三子听到老人的叫声,瘸着一条后腿从家里跑出来,一直跑到老人的身边。老人扔了手上的铁铲,一把抱住了小三子,说:“小三子,你看到了么?真的是人吗?是来人了吗?”说话的当儿,老人一双满是老茧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老人匆匆抱了小三子就回到屋里,老人走得匆忙,连地头的那一堆干草也没有烧。老人在屋里呆了整整一个下午,她不停地问小三子有没有见到人。山里是不是真的来了人。是什么人,男还是女?这些人来到山里是为了什么?可是小三子只是瞪着一对大眼睛傻傻地望着她,一点儿也不晓得老人心里在想什么。小三子到底只是一只狗罢了。它那里懂得老人心里想什么呢?

直到黄昏时分,老人才从屋里出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可是老人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中午剩下些冷饭,将就着伴了点菜汁,权且做小三子的晚饭。天还没有黑,老人原想到水库里冲个凉,今天出汗太多了,全身粘乎乎的不舒服。可是老人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去。老人自己给自己想好了一个理由:“你家的,晚上水库里的水太凉啦,会冲虚身子骨哩。”

老人忽然又想起那堆干草还没有烧,于是又跑到地头将干草点燃,草草铲了几块草皮压了压,就回来了。天黑下来时,那堆干草越烧越旺,火光映红了整个树林。由于太少草皮,没有将干草压紧,那些草灰被风一吹,到处乱飞。

睡到半夜时,小三子突然在门外狂吠了起来。一下子将老人惊醒了。老人急忙起床察看。地里那堆干草早就熄了。四周一片寂静。月在西天,淡淡的月色下,只见远处坟地那边有几点火光在一闪一闪。老人刚想看清楚些,但是没过多久那仅有的星星点点的火光也一下子灭了。没有了火光,小三子似乎也失去了方向,便停止了吠叫。老人的一颗心才稍稍安定了下来。这时老人开始感觉有点儿饿。喝了几口凉水,上得床来,感觉还是饥肠辘辘。没有办法,只好又起床煮了两条红薯吃了。可是吃过红薯之后,反而睡不着了。躺在床上,想唱两句,可是不知道怎么的,老人总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一时间竟不知道唱什么才好。

“你家的就不唱了吧。”

“唱什么呢?”

“你家小三子,你说有什么好唱的呢?”

老人大睁着两眼,一直到天明。不过还好,小三子再也没有吠过。临天亮时,老人才沉沉睡了过去。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过来。反正也没什么紧要的事情要做。吃过中午饭之后,老人对自己说:“你家的,艾草差不多用完了,是时候去采摘了。”

这一次,老人带上了小三子,尽管小三子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老人的用意很明显,带上小三子就是为了壮壮胆。到了坟地,一堆新坟赫然在目。难怪昨天夜里这里有火光,原来是有人夜里到山里来偷葬坟墓。自从推行火化以来,邻近大山这一带的不少农人在亲人去世之后没有按规定进行火化,而是趁着月黑风高,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死人抬到山里来偷葬。一来是为了省下一笔火化费,二来是死人入土为安的观念根深蒂固。因为是偷葬,所以冒极大的风险,如果被发现,常常又会被挖起来,暴尸荒野。也许是这里离外面太远了,往常很少有人将死人扛到这里来偷葬,这还是第一次。

新坟因为是偷葬,所以一切从简,不但没有放鞭炮,就是火纸也没烧两刀。只有两根燃了一半的香烛斜插在泥土里,证明这泥土下有一具尸体之外,其余别的什么也没有。老人看了半晌,说:“死啦,死啦,死了倒好,一了百了啦。”

知道了怎么一回事之后,老人反倒安下心来采摘艾草。生老病死本是平常事。能够安安静静地入土也算是善终了,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啊。老人偶尔也想想自己的身后事。老人对自己的事倒是想得开。一个人的生活,老了,身子骨虚了,没肉了。走不动了。最后就是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灵魂慢慢在飘出体外,最后合上双眼,至此,尘世上的事就算是完了。这样的结果很自然。不出意外的话,老人认为自己的身后事就是属于这种情况。反正死就死了,管它来世做猪做狗做牛做马,一生问心无愧,就对得起天地啦,更用不着搞那么多的繁文缛节。

从坟地回来的当晚老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来。老人到屋前屋后摘了几把常见的退烧山草药回来,熬了两碗水喝了下去,不但不见好,反而头晕头痛了起来。老人在床上躺了不知多久,脑子里迷迷糊糊。一会儿感觉像是白天,一会儿感觉好像是在黑夜。一会好像听到小三子在吠叫,过了一会儿,那吠叫声又变成了一男一女在说话。老人清晰地听到那男人说:“是时候了。”那女的说:“再等一会吧。”那男的说:“还等什么,去,拿一条绳子来,我勒死她。”那女的说:“你下得了这狠手?”这时,那男的就开始发起牢骚来,不断在埋怨着那女的,把那女的说得一无是处。那女的倒是好脾气任由那男的数说也不回嘴,只是偶尔说一句:“注意隔墙有耳哩。”那男的就高声起来说:“我怕个鸟,玉皇大帝来了老子都不管,我还怕谁?”女的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哩。”男的怒将起来,骂了一句恶毒的话,接着就啪的一声打了那女人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老人突然惊醒过来,感觉脸上热辣辣地生痛,脊背却一阵阵地发凉。

“小三子!”

老人叫了一声。黑暗中老人感觉到小三子在舔自己的手背,一股温热从手背上传上来,老人感觉很受用。老人想从床上撑起身子,可是身子软得像一堆面团,一点力气也没有。门倒是一直开着,淡淡的月光如水,一直照到屋里来。屋里屋外一片寂静。老人摸了摸生痛的脸,四处张望,屋里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小三子忠实地伏在床边,不时伸出舌头,舔一下老人的手背。老人感觉小三子的舌头舔得很舒服,那种感觉就像泡在热水里。

不久老人又开始迷糊起来。耳边忽然又听到一个女的在说:“惠娘看来是不行了。”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回答:“死了倒好,整天疯疯颠颠的,唱戏能顶饭吃?”那女的说:“人都快死了,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话?”那男人没有回答,只听有人在不停地呻吟,像是很痛苦的样子。外面人声鼎沸,有人高声叫:“棺材来啦!”那男人蹬蹬蹬地走出去,说:“嚷什么嚷,怕当官的不知道?扛到大厅上就得了。”又是一阵忙乱的声音,终于静了下来。老人听到有人走到身边来,伏下来在她耳边说:“惠娘,你安心去吧,你家六婶说了,你借她的八十块钱不用还了。”正这当儿,忽听到外面有人大叫:“惠娘,惠娘,小三子不见啦!”

老人一惊,又醒了过来,出了一身冷汗。老人一下子感觉好了很多,天已大亮,有阳光照到屋里来。老人翻身起床,走到屋门外,四周望了望,感觉有点不太适应,不禁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你家的,惠娘是谁啊?谁要死啦?”

太阳已经老高了。往日这个时候正是做饭的时候。老人开始觉得肚子饿了,回头又叫了一声小三子。小三子在屋内嗯了一声。可是半天不见小三子出来。老人回到屋里,见小三子还在床边躺着,饿得肚皮贴着脊背,竟是站不起来啦。老人抱起小三子,热乎乎的泪就流了满脸。

终于一切如常了,老人和平时一样也能下地干活了。两天没下地,地里的草仿佛一下子就长高啦。老人忙完地里的活,想起小三子也好久没见荦腥了。吃了两天的清水白米粥,真是难为它啦。

可是水库里的鱼却不容易钓。那得想想办法才是。老人无师自通地将吃剩的米饭捏成了饭团,扔到水库里。老人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先用饭团把大鱼引来再说。可是饭团还没扔下去,那些小鱼小虾就抢先吃了个精光,那里引得来大鱼?经过几次的失败,老人决定到深水区里去试试,说不定能钓到大鱼呢。

俗语说,放长线才能钓大鱼。这话确是不假。可不是,这天老人跑到深水区,放长了线,半天不到,居然就钓到一条巴掌大的红鲤鱼!喜得小三子跟在老人身后,一路欢蹦乱跳。

“你家小三子,看你高兴的,不就是一条大一点的鱼么,以后有得你吃的!”老人满有把握地说。虽然是这样说,不过老人还是没有把一条鱼全做给小三子吃,她煮了一半,另一半她煎熟之后,留了下来,那是准备明天再给小三子吃的。因为明天能不能钓到鱼,老人自己根本就无法保证。省着点,这是老人一向的习惯。

第二天一早,老人做好饭之后就去地里挖蚯蚓。按老人原来的想法就是先钓到鱼之后再吃饭。不想,老人刚准备动身到水库去,小三子竟然跑过来咬着裤脚不让走。老人喝了一句,小三子还是不走。老人说:“你家的是为你好,不去钓鱼那来的鱼吃?”老人只好把昨天留下的那一半鱼,伴饭给小三子吃了,不料小三子还是缠着不走,老人不高兴了,用鱼竿把小三子敲了回去。

老人觉得今天的心情特别好。昨天下午下了一场雨,地里的庄稼刚好需要灌溉。那真是一场及时雨啊。要不是,老人就得到水库里挑水灌溉啦。老人的心情一好,忍不住信口又唱了起来:

皇皇有道坐江山

风调雨顺人人赞

皇皇无道坐江山

退位让国与人登

老人唱了几句,忽然笑了起来。都什么年代啦?又不是前清,还皇皇呢?山里年年风调雨顺,岁岁丰收,还缺什么呢?顶多缺点鱼肉罢了。其实要不是小三子,老人根本就不需要肉类。老人长期素食已经成了习惯,天天吃自己的地里种出来的粮食,吃得心安理得。

老人来到水库边,正准备下钩,忽然听到小三子吠了两声,只见小三子站在屋前的空地上不断地朝老人摇着尾巴。老人笑骂了一句,没理它,很仔细地把饭团捏好,捏紧,然后扔到水里。

没有风,水库微波不兴,水天一色,蓝绿了四周的景色。忽然一片云,移来一阵阴凉。,刚才太过于全神贯注了,老人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正在这时,水里的浮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老人心里一紧,忽然又听到小三子的吠叫声。老人抬头望过去,见小三子竟然向着坟地的方向跑过去,老人不禁心里生疑:小三子莫不是发现了什么吧?正分神间,浮标突然一沉,老人顺势往上拉,可是竟然一下子拉不上来,老人心里一喜,以为是大鱼,又怕拉断了鱼线,只是顺着一股力慢慢地往上拉,往上拉,终于浮出了水面——

但是那并不是老人想象中的大鱼,而是一具尸体,确切地说是一具女尸!尸体背朝天浮在水面,一头长发覆盖了上半身,下身一条紧身的牛仔裤将屁股勒得看上去马上就要分成两半。

老人暗吃了一惊,一阵慌乱过后,老人开始镇定了下来。

“你家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老人拉了一下鱼钩,想将鱼钩从尸体上弄开,不料刚拉了一下,那尸体突然翻了个身,老人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张被水泡过之后浮肿的脸。

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子,雪白的皮肤让人看得出生前是个美人。可惜脖子上一圈青黑青黑的淤痕,活像在脖子上缠着一条青蛇,让人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老人扔了手里的钓竿,撒腿就往家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不自觉得地摸着脖子喊:“别缠上我,我可没害过人!”

第二天,老人和狗就失踪了。没有人知道老人去了那里,深山里独留下那间木屋,证明这里曾经有人住过。

 

 

余生 

文、曾楚桥 

一族族的簕杜鹃在院子里开成了红色的海洋,让人一眼难忘。余生每次来,都不曾敲过门,而是从一人高的围墙翻过去。在余生看来,翻墙而入自有另一番滋味。

余生每次爬上围墙上,站在上面,注目院子里的一土一木,总要发一会儿呆,然后才卟的一声从墙上跳到院子里,轻手轻脚地拨开碍手碍脚的簕杜鹃,径直向女人的屋里走过去。因此他每次来,女人在屋里都能听到他落地时的声响,但女人从来不说他,也不问,随他喜欢,只要他还愿意来,什么时候来,或者采取什么方式进来,她从不介意。

这是一栋独立的平房,有些北方四合院的味道,但又不尽相同。它的天井连着小门,从小门出去还有走廊。走廊外才是围墙,围墙也有门,一个大铁闸门,大门一关,里面就是另一片天空。这在风流底已经不多见了。这里离热闹的村落较远,左边是依山而建的公园,右边是一条小溪。小溪连着风流底某水库。十几年前,女人从这条小溪里打上来的水可以直接饮用,现在不行了。因为工业污染,小溪里的水早就变了味。从小溪里的水变了味开始,女人就很少出门,除了一些必需的生活用品偶尔外出,其余的时间,女人大都是呆在屋里不出来。

院子颇大,从大门往西有一块二十平方的菜地,菜地里的青菜品种不多,大都是应时青菜。没有家禽,女人也不栽花养草,围墙边那野生簕杜鹃原本在一角寂寞地生长,不想几年过去,便疯狂地长到屋边来。女人这才惊觉,出门的路也快被拦住了。可是即使如此,女人从来也没有想过要给它修剪修剪,一任那些簕杜鹃红到屋檐下,又从屋檐下红到走廊里来。

屋里没有别的人,就女人一个。唯一的一只宠物狗,三年前女人从小溪里救上来,取名阿旺,不料在去年被雷电击中,全身烧成黑碳,最后顺理成章地做了簕杜鹃的肥料。女人从此不再养宠物,见了那些流浪猫在屋子里旁若无人地来来去去,她从不动心。春日的夜里,任由它们在瓦顶上凄厉而尖锐地叫。

偶尔门铃响,总是收水电费的来了。女人并不开门,只是从门缝里把钱塞出去,轻描淡写地说一声谢谢。来人接过钱,把单子和零钱又从铁闸门缝里塞回去。仍然是浅浅的一声谢谢。只听到声音不见人。来人侧身听到院子里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出会儿神,摇摇头,也走了。

后来,水电费也不用收了,从银行的存折上扣,反正存折上有的是钱。从此门铃也不响了。时间一长,年久失修,也就坏了。

没有了门铃,日头一样从天井上空横过去。女人有时站在天井朝天上望,那红红的日头让女人有些晕眩,看不清四周,也感觉不到周边那墙那多远。这时候有关夸父逐日的传说便逶迤而来,喉咙里干渴的感觉就强烈起来。天井里有水龙头,女人随意打开喝几口水,日头就暗了下去。更多时候,女人愿意坐到走廊上,让时间慢慢地把自己黑下来。直到星星和月亮的微光把院子里的虫鸣拉到身边来,女人这才让晚风送她回到屋里去。屋里很少开灯,屋里所有的物件,分放于何处,女人都了如指掌。

夜色如潮,房里散发着老木古旧的气息。女人在床上穿上她自小就喜欢的红旗袍,走到天井里,让湿湿的月光晒下来,遥想星际那金风玉露般的相逢,把天井上空的繁星也看暗了。风不知从哪个角落吹进来,撩起旗袍一角,凉凉的。有树叶从天井落下,又飘到脸上来,女人知道这是秋天来了。

淅淅沥沥的秋雨能把院子里的日子下长,整日里没有阳光,雨水横流,漫过布满青苔的天井,又流到走廊上来。女人光着脚在走廊上来回地走,等雨停下来,等太阳出现在天井上四角的天空中。

天明,水退去,走廊上留下些许模糊的脚印。

眼下却是夏天,夏天是一个让人想入非非的季节。围墙外有好几棵高大的台湾柳,夏天一来,台湾柳上的鸟雀们就热闹起来。在正午时分,屋里热得难受,空气也凝固了一般。女人热得睡不着觉,赤裸了身子直接到天井的水龙头冲凉。女人不怕被人看见,这里从来是被人们遗忘的角落。冲完凉,仍然赤裸了身子从屋里拿张小竹凳坐到走廊上,静静地待在簕杜鹃的花丛里,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透下来,斑驳的影子在围墙边缓慢地移动。偶有四脚蛇从她的脚边快速地窜到另一边去,女人也不惊惧,即如余生的突然闯入,女人亦一样安静如水。

余生第一次来也是正午时分,阳光很好,余生在围墙外的台湾柳下用气枪打鸟。这里他来过多次,一直以为是座荒废的院落,他从来没想过要到院子里看看。他对一座荒废的院落没有兴趣,只想专心打他的鸟,以便尽早治好他的头痛症。

余生的头痛症已经一年多了,开始时只是晚上临睡前疼痛从头的左耳边开始,然后沿着前额隐隐地痛上一圈。现在病情有了变化,夏天刚开始,头痛便发作频密起来。余生吃了不少的药,中西合璧,酸甜苦辣,什么药都吃过。但是毫无效果,后来就有人给他提供了一个偏方,偏方说用野生的麻雀头配天麻炖汤喝很管用。这个方子难找的是野生麻雀,也许是风流底的工厂太多了,都把这里的麻雀赶跑了。好在还有这样一个僻静之处可供麻雀们安身。于是余生三天两头拿支旧气枪到这里来打麻雀。

余生原本不想跳到院子里去,但是一只麻雀被他打中,挣扎着掉到院子里来。余生在爬上围墙的一刹那,一下子就惊住了。他呆在围墙上,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女人坐在走廊的簕杜鹃里,看着围墙上的余生,不说话,也不动作,如一樽雕像坐在那里看他。那一刻,两双眼睛在对视,彼此在对方的身上看到了那些既熟悉而又陌生的东西。

回过神来之后,余生的第一反应是返身就跳回来,站在围墙外,余生依然在回想墙头上看到的那一幕:女人光着身子坐在走廊上,肥白的双乳自然地下垂在胸前,一头乌黑透亮的长发垂在身后,时间仿佛就停在女人的发稍。没有风,空气里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淡淡清香在流动,那是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香气。余生做了一次深呼吸,感觉肺腑里一阵清凉,仿佛有一道清泉从头淋到脚。女人对余生的出现既不惊讶也不表示欢迎,目光清亮悠长,有一种隔世的恬静与安然。余生耳边已听不到树上知了的嘶叫声,空气也停止了流动,只有太阳光热烈地照射过来,把院子里的一切照得犹如三十年代那些古旧黑白片里的影像。

余生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他朝天上望了望。天空一碧如洗,阳光辣辣地刺着眼,他朝天上空放了两枪,枪声把知了打哑了。四周静了下来。树上的鸟全飞走了。余生把耳朵贴近围墙,想听听围墙里的动静,可是围墙里什么动静也听不到,只有一片寂静。当余生放下气枪,再一次翻上的围墙,他发现女人还是光着身子毫无掩饰地坐在那里,似乎就知道余生会再翻过来,目光由近而远,虚静地望着围墙外的天空。

天空高而远,天气晴好。仿佛一切都意味这次邂逅是如此的美好。

“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

仿佛他们一早就已经相识,话语简单,但大家又心里明亮如镜。

“你坐,我去穿件衣服。”女人起身离去。余生一直目送女人光亮的身子在屋内消失,这才把女人坐过的小竹凳拿过来,但他并没有坐,而是把小竹凳抱在怀里。小竹凳还留有女人身体上的余温。脸贴在竹凳上,余生感觉女人就在自己的怀里。这样的一种感觉竟是如此的真切,以至余生又闻到空气里那淡淡的清香。余生的身子突然颤抖起来,他想大喊起来,张着嘴巴,却没有声音,像有一团棉花堵在喉咙,好久才呻吟般自语:“我来了。我真的来了。”话还没有出口,泪却先流了下来。

女人无声无息地来到余生的身边。她穿了往日常穿的旗袍出来。旗袍虽然旧了,但能让人想象它往昔的红。那种褪色的红在女人身上是如此混然天成,就像是与生俱来的那种颜色,体贴于发肤。女人就站在余生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余生,看着他把头埋在胸前,双肩有节奏地抽动。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在等他安静下来。

围墙外的鸟不知什么时候又吵起来了。余生这才感觉到女人来到了自己的身边,他停住了抽泣。但没有马上抬起头来,仍然抱头蹲在地上,低低地说:

“我喜欢这个小凳子。”

“我知道。”女人轻声说。

“我真的喜欢它。”余生又说。

女人说:“我知道。”

“我小时候亲手做过这种小竹凳。”余生又说。

女人还是轻声地说:“我知道。”

余生于是抬起头来,突然见到穿上旗袍的女人就站在自己跟前,余生双手拿着凳子,不知放在那里才好,于是把手上的凳子递给女人说:

“你坐。”

“我不累。”女人说。

“你种的簕杜鹃开得很红。”余生说。

“我不种花,它自己长成这样。”女人说。

余生艰难地站了起来,他这才发现女人竟然和自己差不多高。

“你种的菜长得很好,很绿。”余生说。

“我不打农药,都长虫了。”女人说。

沉默了一会,余生又把手上的凳子递给女人。

“你坐。”余生说,声音依然生涩。

“我穿旗袍,坐矮凳不好看,你坐吧。”女人说。

余生轻轻把凳子放到地上,不过他没有坐上去。

“我不忍坐它。”余生说。

女人听了呶着嘴角轻笑了起来,说:“我们屋里坐吧。”说完就转身朝屋里走。余生见女人没有穿鞋,左脚踝处纹了一只紫色的蝴蝶,她往前走,蝴蝶也跟着她贴地低飞。

外面阳光很猛,屋里有些暗,强烈的反差导致余生过了几分钟才适应过来。大厅里的物件陈旧而简单。没有电视机,一只旧冰厢放在大厅一角,四件陈旧的木沙发摆在左右两边,木沙发上积满了灰尘,看样子已经好久没人坐过了。一张足够十个人吃饭的大圆桌,摆放在大厅的中央,让整个大厅显得没有那么空落。

屋里唯一一张干净的椅子放在饭桌边,女人似乎习惯了这张椅子。她一进屋就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坐下来之后,才招呼余生坐,余生就近坐在一张满是灰尘的木沙发上,一点也不介意那灰尘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女人见了,也不表示歉意,觉得很正常。

两人就这样坐在屋子里,相互端详着对方。女人不说话,余生也不说,他觉得女人肯和自己坐在一个屋子里,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荣幸,他不需要别的什么。大厅里就这样静了下来,只听到女人细长的呼吸声。

后来,余生在回忆起他与女人第一次见面,两人在大厅里静坐时,他心里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有什么肌肤之亲。乃至于后来许多次见面,好多次大厅里的相对默坐,余生仍然没有这种想法。他觉得这样很好,不但能让自己安静下来,而且头痛症也随之减轻。直到立秋前的一个星期天,余生再来,两人还是在大厅里坐,刚坐下,沙发还没有坐热,余生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余生只是嗯了几声,断了电话急着就要走。女人既不问他为什么要走,也不拦他,仍然赤着脚来送他。穿过天井,来到走廊,两人不约而同地停在走廊上,女人在等余生说话,余生回过头,很突然地就说:

“我想亲你。”

“天气太热了。”女人说。

“我嘴唇是凉的。”余生说。

“好吧。”女人说。

女人并未闭上双眼,余生就在她面前矮了下去,他爬到女人脚下,在女人的左脚踝咬了一口,把女人脚踝上那只紫蝴蝶咬出血来。女人既不叫痛,也不制止。余生抬起头来,见女人正低着头在看着自己,目光充满了怜爱。余生的泪一下子就涌上了眼眶,但余生强忍着,没让它流下来。

 “蝴蝶是凉的。” 余生站起来,用手抹了抹嘴角说。

 “你走大门吧。” 女人说。

 “我还是翻围墙,习惯了。” 余生说。

女人也不劝他,跟他来到围墙下,余生翻上围墙,回头对女人说:“我明天给你送个手机来。”女人本想说她不需要手机,手机对她来说没有任何作用。但她没有说,她想听到余生从围墙上跳下来的声音。那声音沉闷但有力,人落地时带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喜欢,但她没有说。

女人的脚还在流血,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她的目光一直看着围墙外高大的台湾柳,像是对余生也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到秋天,这里的鸟就会少很多。”余生听了回过头来,见她的脚还在流血,从围墙上跳了回来。女人以为他改变主意了,心里欢喜,伸手去摸余生的头,却摸了个空。余生已爬到她脚下来,吮净了她脚上的血。临走,余生说:“明天我给你送个手机来。”

女人就等余生送手机,一天,二天,三天,一直等了好多天,也不见余生来。女人每天在走廊上坐久了,双脚又沉又麻。菜也懒得种了,菜地里杂草丛生,已经荒芜了。女人每天只是喝些稀粥,院子里的日子便一天天瘦下来,最后,瘦成了一弯新月。

新月过后就是月满。女人再次见到余生时,已是仲秋时节,天早就凉了。

这天,天刚濛濛亮,大雾还未散去,女人一早就起来了。她没有到走廊上坐,她拿把锄头到了菜地,她想认认真真地把菜地翻一遍,重新种上青菜。女人才翻了几锄,便听到围墙那边一记熟悉的闷响。回头,果然就见余生已经落到了院子里来。女人的锄头举在那里,半天没锄下去。

这次,余生并没有带来手机,他似乎忘记了他的承诺。余生一来就到菜地帮忙,他像在自家的地里一样接过女人的锄头翻土。女人呢,则负责把土里的杂草除去。余生边锄地边对女人说:“土太渴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女人点点头。余生咳了一声,说:“那男人也姓余,生得丑,最丑的地方在脸部,他长了个兔唇。”正在除草的女人听了,一惊,抬头望向余生。余生手上的锄头没有停,大力地翻土,故事也没有停,余生继续往下说。

余某没有兄弟姐妹,是个独子,家里在镇上算是有钱人,父亲搞蔬菜外运,且经营有方,属于先富起来的那类人。在大多数人还住瓦房时,他家就盖了一栋两层的洋房。余某因为长得丑,在学校处处受人白眼,自然是无心读书,高中没读完中途就辍学回家了。他父亲没指望他能帮得上忙,但抱孙心切,早早就给他说下了一门亲事。女的叫张瑜,是大山里少有的漂亮姑娘,早到了婚嫁的年龄,她本人也在跟她的旧同学谈恋爱,她自己并不愿意嫁给余某,为此,她特自找到余某,讲明自己并不爱他。最后,她离开前跟余某说:“我的花只能开一次,开过之后就枯萎了,但我不会为你而开。” 

可是张瑜的父母并不同意她嫁给那个比她们家还穷的同学,他们看中了余某,觉得余某方方面面的条件都符合他们的要求,甚至对余某长了个兔唇也认为是天意,天意不可违,能跟余家做成亲家肯定是前世修来的福。双方的父母撮合了他们的婚事。余某本来还没有结婚的打算,一来是年纪还小,二来是觉得自己一事无成,还不是结婚的时候。可是,在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大山里,他也只能接受了这个事实。

两人的婚事相当隆重,单是酒席就摆了一百二十多桌。这在大山里的小镇是绝无仅有的。当人们都把羡慕的目光投向这对新婚夫妇,认为他们是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幸福晕了。但是婚后不久的一场车祸就把他们的幸福生活全辗碎了。这场车祸导致余某父母双双惨死。生活一下子就露出了它的狰狞面目。对余某来说,这不谛于一个晴天霹雳,一下子就把余某打懵了。余某不懂经商,继承不了父业,仅三年时间他们就成了镇上最穷的人。

贫贱夫妻百事哀啊。夫妻俩最先是小争小吵,鸡毛蒜皮,锅盘碗筷,继而升级到人身攻讦,余某的兔唇被张瑜不断放大,放大到彼此相互厌恶的地步。最后余某一顶绿帽就戴得稳如泰山。此期间,张瑜的旧情人果断地接过了大山里蔬菜外运的生意,并且同样也做得风生水起。两人理直气壮地在外面偷情,并为余某生下一个白白胖胖,且没有兔唇的漂亮儿子。余某为此曾到岳父家讨说法,但此一时,彼一时,余某并没有得到丝毫的同情,相反,他们劝他离婚,厚颜无耻地求他给张瑜一条生路。余某顿感万念俱灰,在一个冬日的早晨,余某带上一袋干粮,背上简单的行囊远走他乡。

余某从来没想过,他会在这个名叫风流底的地方有着如此的奇遇。

冬日的风流底,没有刺骨的寒风,比大山暖和。余某一下火车,扑面而来的是稠得化不开的热闹。人声车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充塞了余某的耳朵。他站在车站的出口,看着行色匆匆的人流,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想起要给熟人打电话。电话打了无数次,结果都是无人例外的关机。余某一下子就没有了主张。他惊慌失措地背着行理包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乱走。

余某没想到第一次走出家门的后果竟然是流落街头。余某口袋里的钱不多,旅馆太贵,他住不起。当晚,余某在一个广场高大的石柱下度过他在异乡的第一宿。

第二天,余某按熟人在电话里曾说过的大致位置去找,他在一个城中村见到人就问,被问的人不是摇头,就是好奇地盯着他的兔唇看,看得余某问人的声音也矮了下去。后来就越来越矮,最后像一只过街的老鼠,偷偷钻到地下去了,谁也听不见,他只是直着两眼看着人家,路人只当他是个傻子。而余某的熟人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再也找不到了。

吃完最后一块干粮,余某决定去找工作。他不能坐以待毙。余某初来乍到,不明就里,不知道要到工业区去才容易找到工作,他只是在大街上像条狗一样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后来,余某在一条电线杆上看到一则广告,广告只有三个字:雇情人。那三个字是直接用黑色笔写上去的,字下面是一行手机号,别的什么也没有。也许是情人两个字让余某受到了点小刺激,又或者是走投无路了,想试试运气,反正余某是想也没想拿出手机就直接拨了过去。

号码居然能拨得通,不过让余某有点儿失望的是,接电话的却是个男人。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很遥远。他约了地点,叫余某过去见面。但余某不知道他说的那个地方,他只知道那个收容他过了一晚的大广场。余某要求到广场见面。男人竟也同意了。不过,在说好了广场里确切的位置之后,男人要求他届时手里要拿本书,最好是杂志什么的,这样容易找到人。余某听了顺便就在路边的书摊上花了四块钱买了一本叫花花绿绿的打工杂志,匆匆往广场走。

到了在约好的位置,已是下午四点左右。余某坐下来正想翻翻那本花了四块钱买来的杂志,手机突然间就响了起来。余某又听到那遥远的沙哑声从电话那一头传了过来。对方叫余某站起来,不要挂电话,单足朝前跳。余某以为对方还没有看到他,于是依言缩起一条腿成金鸡独立状,单足往前跳,跳了几步,怕走远了人家拿走他的行理,又赶快转身跳回来。对方在电话里叫他不要停,余某就来来回回反复跳,引得周围的人都向他看过来。余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便问对方看到他了没有。对方说,看到了。余某就停下来,拿着手机四下里张望,广场上人来人往,此刻正在打电话的人不少,余某根本就无法判断哪个是他要找的人。忽听得电话里那人说他通过了,并指点他朝某个方向走,余某还想问些什么,但对方不等他说,就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显得有些神秘。余某更没想到自己就这样通过了。他半信半疑地朝着对方指点的方向走。刚走出广场不远,忽然背后被人拍了一巴掌,余某回头一看,一个留着一头长发的年青人似笑非笑地站在身后,随着一声沙哑的问好,余某立刻就知道正是刚才电话里的男人。

男人自我介绍说姓张,让余某叫他张大哥。随后,张大哥带着余某边走边谈。张大哥说,小子你走狗屎运了,那么多的帅哥她都没看上,你一个丑人,她居然就看上了。余某听了,隐约感觉自己被选中了。但他仍然不明白,雇情人是怎么回事。张大哥就说,你没看大街上来来去去的出租车么,你给了钱就可坐。一句话就是把自己租出去给那些有需要的人。

谁需要呢?张大哥说,等下就知道了。到时,人家会有一个具体的合同出来,大家都同意了,才在合同上签字。你小子发达了,要是能签个十年八年,一辈子的吃喝都不愁了。余某觉得不太可能。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有个地方住下来。工作的事,以后可以慢慢找。张大哥还交待他,像他这种人,如果想长久地做下来,最好是不该问的,千万别多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余某来说,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种只有在电影里发生的事情,居然也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余生讲到这里停了停,回头看看翻过的菜地,发现已经翻了一半。他问身边的女人:

“你的蝴蝶呢?”

女人说:“飞走了。” 

“你的脚瘦了。”余生又说,“也可能是鞋子肥了。”

“后来呢?”女人期待余生把故事讲完。余生于是又继续往下讲。

其实我不说,你也猜得到是怎么回事了。没错,余某真的是把自己租给了一个叫阿珍的女人。余某跟阿珍签了一张三年的合同。合同规定阿珍每个月付给余某八千块。余某从未想过自己竟然值八千元。他只是看了合同的前部分,发现自己每天的工作并不繁重,除了做些家务,修花剪草之外,就是陪阿珍聊天。后面的内容他根本就没有仔细看,立马就签了名。余某是三天之后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出租情人。

不过你不用担心,余某跟阿珍从来没有性爱。阿珍似乎也不需要性爱。但是她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癖好,每天晚上,她都要用狗链条把余某锁在她的床边,让余某用舌头一遍一遍地舔她的脚趾头,一直到她睡过去为止。在这个过程中,阿珍会不停地跟他讲一个相同的故事。这个故事,在余某一年多的出租情人生活里被阿珍讲述过无数次。其实余某早就能将故事准确地复述出来。余某觉得阿珍讲的这个故事,实质上就是牛郎和织女故事的翻版。这个故事被讲述多次之后,变得似是疑非。最大的可疑之处在于阿珍虚构了一个完美的情人。为了这个完美的情人,她愿意一辈子不结婚,一直等到这个情人来找她。

“我的花只能开一次,开过之后就枯萎了。”这是阿珍在黑夜里常跟余某说的一句话。阿珍每说一遍,余某的头就痛一次。余某的头痛症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今年夏天,余某的头痛变得越来越厉害,发作起来时,像是有一千根针直往脑海深处刺。余某曾想过死,但是他又不甘心。他不能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他的情敌。他设想过一千种方法去折磨那一对狗男女。最起码也不能让他们活得如此自在。他要让他们像狗一样活着,像狗一样舔他的脚趾头,让他们生不如死。所以余某对自己说,他得活下去。

后来余某找到了一条治疗头痛症的偏方,就是用野生的麻雀头炖天麻吃。于是他拿了把旧气枪到处去打麻雀。就是在此期间,余某的家乡发生了一次地震,地震使一切事情变得简单了。因为地震抹平了所有的恩爱情仇。

当余某马不停蹄的赶回到家乡,亲眼看到妻子和她的情夫,还有他名义上的儿子,从瓦砾下被挖起来时,他突然觉得如果不是因为妻子红杏出墙,被人家从瓦砾下挖起的人可能就是他自己了。相比那些在地震中突然死去的人,余某觉得自己已经是够幸运的了。

已是正午时分,菜地已经全部翻过,也平整好了。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天空灰暗。没有风。闷热。

余生对女人说:“这是要下雨了么?”

“故事讲完了?”女人说。

“讲完了。”余生说。

“他的头痛症好了吗?后来。”女人问。

“地震过后,他的头就再也没有痛过了。”余生说。

“地震死了很多人吗?”女人又问。

“是的,死了很多人。”余生答。

“来不及掩埋的尸体还生了蛆。”余生补充说。

“他们到岸了,也平安了。”女人说。

“平安?谁平安了?”余生问。

“你说人死了,还会有思想吗?”女人问。

“不知道。不过那些吃饱饭没事干的科学家说有。”余生答。

“还记得世上的所有事?”女人问。

“电影里看过,那些鬼喝过孟婆汤后投胎就不记得前世的事了。”余生答,“不过,那是投胎之后的事。当然,人死后能不能再次投胎也还没有弄清楚。不过佛教的人相信这个。因果轮回,是做猪还是做狗,是一早就定下来的。”

“死会痛吗?”女人问。

“吃安眠药死的,肯定不会痛。别的不知道。”余生答。

“活着是为了死吗?”女人问。

“谁会为了死而活着呢?”余生答。

“你为谁活?”女人问。

余生一下子答不上来。不过他想了想说:“活着是需要勇气的,要找一些理由让自己活下去。我想这和一块菜地需要打理没有什么区别,否则人身体里也会长出草来。”

“要是找不到这个理由呢?”女人问。

 “没有理由就让自己长草罢。草从心里发芽,然后往上长,从头顶长出叶子来,长长的根须则往下去,从脚底探下去,一直探到土地里。于是四季风和日丽。”

“四季风和日丽?可能吗?”

“是的,人一长草了,天气就没有变化了。”余生答。

“嗯。”

“如果天气没有变化,那么人会老吗?”

“长草的人不会老,因为所有的日子都是相同的。”余生答。

“嗯。”

两人沉默了好久。一时都没有话说了。于是回到屋里来。四周又暗了下去。

余生说:“下午让我给菜地浇水吧,它渴了。”

女人说:“好。”

中午,余生喝了女人煮的粥。但没有菜,味道寡淡。但余生不介意。吃得似乎还很饱。吃完饭,两人一起到走廊上坐。坐了一会,余生又要走。女人说:“种子还没有下呢。”余生说:“我下午还要来。”

“走大门吧。门总是要开的。”女人说。余生同意了。

下午六点左右,余生来了。带来了他简单的行理,还买来了菜种。两人又到菜地忙活。给菜地浇水,然后把种子撒到浇过水的菜地,又薄薄地培些泥土,还烧了一些干草做肥料,堆放在菜地边。

做完这些,天就黑了下来。女人到厨房做饭,余生光着身子到天井冲凉。

晚上,两人睡到了一起。一切是如此自然,也如此水到渠成、水乳交融。事后,女人给余生也讲了个故事,故事还没讲到一半,余生就抱着女人睡着了。余生不知道故事是如何发展如何结束的,也不知道故事里除了那个叫阿旺的男人之外还有谁。

后半夜时,余生突然被女人摸醒了。余生感到女人的手在他脸上摸得很仔细,还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许久。余生假装没有醒,黑暗中便听到女人虚弱地说:“阿旺,阿旺,我的花开过了。”

以后的日子,余生发现女人在迅速衰老。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女人原本一头黑得发亮的长发就全白了,脸上皱纹也越来越明显,身体不再丰满,乳房干瘪起来,像两只挂在胸前的小布袋。余生要带女人去看医生,女人说:“你说过,长草的人不会老。我的草被除掉了,可是我不后悔。”

从此,风和日丽不再。

 

 

身份的迷茫 

——评曾楚桥的小说《灰色马》
李遇春

    《灰色马》是一篇飘忽而灵动的小说。这不仅表现在这篇小说的社会时代背景在文本中若隐若现,更重要的在于,作者在叙事中运用了具有神秘色彩的象征手法,给文本的核心象征物——“灰色马”赋予了多重的象征意蕴。这虽然有点加大读者阅读的难度,但无疑扩充了文本的阐释空间,容易激发起读者索解的兴味。

     这篇小说的视点落在一个名叫松子的孩子身上。对于松子来说,现实的处境无疑是造成他内心不安的决定因素。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和母亲总是要吵架,而且他们总是要拿无辜的自己做替罪羊拳打脚踢;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胸口有毛的男人总爱到自己家里来,而且每次来的时候总是横冲直撞,大摇大摆,母亲见了他充满了谄笑,父亲见了他则卑怯地抱头鼠窜;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总爱到那个叫月梅的女人的店子里去,而那个女人总爱说他不是父亲的儿子,他难以理解什么叫做“绿头乌龟”……是的,这一切对于还没有上小学的松子来说是费解的,就像那个胸口有毛的男人每次来的时候总喜欢骑着的那匹“灰色马”,灰不溜秋,给人一种介于明朗与黑暗之间的灰色印象。一般而言,孩子的心是单纯的,善于识别两极对立的事物,亮色使孩子高兴,暗影使孩子恐惧,而介于明暗之间的事物则让孩子充满焦虑。焦虑的人肯定不快乐,但也很难说是悲伤,他只是被一种无端或者莫名的忧郁所缠绕,而又找不到答案。这正是小说中松子的真实的内心写照。松子是一个忧郁的孩子,他对自己的家庭氛围充满了不解,对自己所置身的社会环境充满了惶惑,那些幸灾乐祸的邻居和围观者让他对人群充满了恐惧。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身份一直充满困惑,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孩子,他的父亲究竟是谁,也就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更不知道自己将要到哪里去,他的焦虑是一种本源性的生命焦虑的折射,一句话,他迷失在身份的焦虑中无力自拔。

    作为文本中的核心象征物,“灰色马”的象征内涵是多重的,主要指向了松子的母亲、父亲和松子自己。每当那个被称作“刘头”的胸口长毛的男人来到松子家后,孤独的松子习惯于偷偷溜到荔枝树下和灰色马说话,借以排遣内心的焦虑。松子问灰色马:“人家骑你,你愿意么?”灰色马点头又摇头,这意味着它既不情愿又无力反抗的命运。甚至当松子解开拴马绳之后,灰色马还是原地不动,仿佛无动于衷,这说明它已经习惯了这种受人支配的命运。在这里,灰色马的处境隐喻了松子的母亲的命运。从小说中暗示的情节来看,松子的母亲苦苦支撑着这个底层家庭,她白天要接受“刘头”暗中的性奴役,晚上还要摆夜市挣钱,她和丈夫只不过是这个名叫风流底的南方经济工业区的外来打工者。她的丈夫是无能的,只有依靠妻子的身体交易来帮自己谋求一份职业。于是有了小说开篇中那段奇异的叙述,“刘头”在松子母亲的房间里大呼小叫,松子听得最多的一句是:“老子腰缠十万贯,骑鳄下扬州。”这个无耻的家伙改写了“骑鹤下扬州”的古雅谚语,代之以充满浓烈的现代商品经济气息和汹涌的欲望气息的性暗语。松子本能地觉察到母亲是马不是鳄,凶恶而丑陋的鳄鱼与母亲无关,那个忍受他人奴役的灰色马才是母亲悲苦命运的象征。然而,松子的父亲一方面被动地接受了妻子与刘头之间的权力与性寻租行为,因为妻子的身体将会给他带来一份正式的职业;另一方面,他又因此而陷入了作为男人的道德人格羞耻感之中,并因此而爆发出变态的性冲动,他与月梅之间公开的性交易事件正暴露了他内心中强烈的报复动机。他在月梅的身上喊“骑鳄下扬州”的举动反证了他内心的软弱。这是对刘头的拙劣的模仿。更要命的是,当刘头终于为他在旅游区谋取了一份管马的工作后,他竟然也学刘头一样赤着上身骑马,而且同样露出赫然的胸前黑毛。这让松子感到困惑不已。他真的不知道究竟谁是自己的父亲了。这两个男人在外形和行为上是如此的相像或者趋同,他们之间的区别犹如那匹灰色马,灰不溜秋,没有明确的界限。这对于松子而言,意味着父亲的模糊和缺席。

    于是有了小说结尾中那段含义深远的场景叙述:松子抱着马头伤心痛哭,他哭着问灰色马,问自己到底是谁的儿子。灰色马对于他不再是父亲的象征,也不是母亲的隐喻,而是变成了自己的化身。长声嘶鸣的灰色马踢倒了父亲,驮着松子狂奔而去。这意味着灰色马的升华,它冲破了所有的羁绊;这也意味着松子的解脱,他从现实的世俗的身份迷茫中觉悟,终于奔向了生命的自由的灵境。

 

(李遇春,评论家,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新文学学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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