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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李江波

    李江波,男,湖南农民工,觅食于深圳。有小说在《山花》《长江文艺》《山东文艺》《特区文学》等报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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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可逃

家里被盗那天,孙玉芳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从梦中惊醒,再也没睡着。起床后,孙玉芳一直觉得隐隐不安,感觉要出事,可到底会出什么事,她也说不清楚。

孙玉芳一家五口人,租住在城中村,两室一厅的房子,面积挺大,但略微有点老旧。家里没什么家具,值钱的东西更少。贼可不管这些,撬门进来,总要带点东西回去。冰箱太大,抬不走;大屁股电视,又破又笨重,卖不了几个钱,贼不屑一顾。

大概贼也觉得,这个家不值得大费周章。因此,并没有将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孙玉芳外出回来,发现门锁被撬,赶紧跑到屋里,检查少了什么。还好,除了主卧的几个包和衣柜里的衣服有明显的翻动迹象,其他东西还是原先的模样。检查完毕,孙玉芳就势靠床沿坐下,目光刚好对着摆在角落那张写字台。

突然,孙玉芳像被针扎了一样,飞身扑过去。桌上除了几本书,什么都没有。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用手扫了一遍,这才绝望。打开抽屉,只看到七零八碎的几样小物品。孙玉芳转身向后,弯下腰身,掀开床垫,也没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掏出手机,给马胜利打电话——说着说着,脸色就不对了,孙玉芳挂掉手机,眼前一黑,瘫坐在床,面如死灰。

——家里最值钱的东西,那台笔记本电脑被盗了。

孙玉芳记得很清楚,上午拖地时,电脑还放在写字台上。笔记本是儿子马胜利的,大多数时候,他会带去公司。但也有不带的时候,这时,孙玉芳就担负起保管电脑的责任。她来深圳两年了,听说过很多起家里被盗的事,知道城中村并不安全,多个心眼总是好事。为了找到藏电脑的合适地方,孙玉芳冥思苦想,放衣柜太简单了,放厨房又怕受潮。在否认了无数方案后,她最终选择把电脑藏在床下。主卧室的床,四周都有隔板,将床垫下面隔出一个很大的空间。把电脑藏在那里,显然是个好主意,就算有小偷光顾,也很难找到。

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电话,孙玉芳也不会忘了电脑的事。当时,她拖了地,正准备去藏电脑。突然,手机响了,是侄儿打过来的。有个老板看中了他们村闲下来的地,准备租来搞农场建设,其中,就有孙玉芳家的一块,侄儿问她是否愿意把地租出去。

家里的地本来就空着,有人要租,白得一笔租金,孙玉芳当然求之不得。侄儿说,这事很急,你去外面找一家能接收传真的店,我把合同传给你,你签了字再传回来。孙玉芳乐不可支,拿了包就往楼下跑。她知道,楼下有一家照相馆,除了照相,还复印文件,收发传真。

孙玉芳出门收发传真时,贼撬开了她家的门,只瞅了几眼,就判断出这户人家的家底。因此,在找到笔记本后,并没有作太多停留。

被盗的笔记本,是三年前儿子花四千多块钱买的。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孙玉芳男人在邻近小区做清洁,一个月才二千来块钱。笔记本没了,两个月工资眨眼就没了,她实在难以接受。悲痛过后,孙玉芳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首先想到的是房东。家里被盗,房东也应该负有责任。她跑到楼下,急促地敲房东家的门。房东是个和她一般年纪的女人,听说她家被盗,跑上来看了,说了几句同情的话,却把责任撇得一清二楚。

我叫人来看看吧。看到孙玉芳神色太过悲伤,房东这样安慰她。

她打了一个电话,十来分钟后,上来一名治安员。问了情况,治安员对孙玉芳说,这样,我带你去查查监控。

这栋老房子,并不像其他楼房,每层都装有摄像监控。房东贪便宜,只在楼下大门入口入装了监控,不过,城中村的巷道布防严密,小偷一现身,就能找到他在村里的活动踪迹。监控室由村里的治安队负责看管,房东还算好,又陪孙玉芳到监控室说明情况。监控员一番搜寻,调出几段录像。

正是他,就是他,你看,他背着我儿子的电脑包从楼下出来。孙玉芳很激动,指着视频中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问,这可以当偷盗的证据吗?治安员说,当然可以。孙玉芳又问,那你们什么时候可以抓到他?治安员说,抓人的事不归我们管,你要找警察。

你们不是警察。孙玉芳很奇怪。

我们是协警,不是警察。治安员说,你要报警,得打110。

孙玉芳懵了,她一直以为治安员也是警察。

既然他们不是警察,那就得找真正的警察。你好,110吗?我要报警,我家里被偷了,丢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唉,四千多块呢。什么?哦,好。我住在幸福巷35号,好的,好的,你们快点来啊。

挂了电话,孙玉芳急匆匆回家。接电话的女警察说,十分钟内将派人到现场,她得赶紧回去等他们。

果然很准时,孙玉芳刚到楼下不久,一台警车就开了过来。车上下来三个人,孙玉芳带他们上去勘察情况,一个警察取了门上的指纹,又根据屋里的情况,画了一张平面图。另一个警察则拿起相机拍照。还有一个,那两个叫他段警察,不时问孙玉芳一些问题。

现场采样完毕,段警官说,请跟我们回派出所,需要录口供。

孙玉芳说,我看了监控录像,发现了小偷,上面有他偷电脑的录像,有了这个,你们就可以抓住他了,对不对?

段警官说,监控录像我会派人去拷贝的,请放心。

你们什么时候可以抓到他呀,一定要在他把电脑卖掉之前抓住啊。

阿姨,我们先去录口供,好不好,要抓人也得录了口供才可以。

那好,我们快点去吧。孙玉芳坐上警车,去派出所录口供。整个过程,段警官一直陪着她。录了口供,孙玉芳说,你是个好警察,一定要帮我抓住这个小偷啊。

段警官说,为人民服务,是我们应尽的责任,放心吧。阿姨,您先回去,折腾了这么久,回去好好歇歇,千万别累坏了身体。

孙玉芳想说,我是农村人,这点事不算什么。想了想,到底没说。她从派出所出来,走了几步,又折回去,问段警官要了手机号码。

2

笔记本突然丢了,马胜利很心痛。但他最心痛的,不只是电脑本身,还有笔记本里的文件。没了电脑,大不了再买一台,损失的只是钱。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比如秘密。

马胜利担心的正是电脑里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有些是大秘密,有些是小秘密;有些秘密必须小心谨慎、守口如瓶,有些秘密说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马胜利这些秘密呢,只能他一个人知道,不能与外人言。现在电脑被盗了,他的秘密就有被别人发现的可能。如果偷电脑的人,缺德又缺良心,把马胜利的秘密发到网上,那马胜利真的没脸见人了。

正常情况下,马胜利都会带电脑去公司,今天早上怎么就忘带了呢?马胜利特别懊恼,他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况,没带电脑是因为他出门晚了。昨晚,马胜利在家加班赶文案,睡觉太晚,早上起来,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十分钟看起来关系不是很大,但他得抓紧时间,争分夺秒,才能赶上早高峰期间第一班快线车。要不然,肯定迟到,迟到就会扣工资,扣工资倒是小事,但如果迟到三次就成了“污点”,年终奖会大打折扣,这可不是一比小数目。马胜利不能身背“污点”,所以要速战速决。背上笔记本,会拖累行动速度,只好把电脑放在家里。

平时,他也有不带电脑的时候,但母亲孙玉芳在家,马胜利一点都不担心。孙玉芳五十多岁了,但她把家里的事打理得妥妥当当。比如把电脑藏在床垫下面的空间里,这种藏东西的手法,马胜利也要击掌赞叹的。孙玉芳刚来深圳时,马胜利还很担心。她第一次出远门,从小村庄到国际化大都市里来,马胜利害怕母亲很长一段时间里会难以适应。事实上,马胜利想多了,孙玉芳一点都没有慌乱失措,相反,她对深圳有种自来熟的感觉。刚来三个月,就结识了很多朋友:退休女厂长、饭店老板、“黑车”司机、岗亭保安、缝衣工人、捡垃圾的女人……似乎形形色色,三教九流的人,孙玉芳都能引为知交。

母亲孙玉芳适应环境的能力很强,倒是马胜利的父亲,那个年轻时到过很多个城市的男人,到了深圳很不习惯。老头子整天无所事事,心里空虚发飘。孙玉芳明白他为什么悬在空中,种了大半辈子的地,闲下来就会不自在,得赶紧帮他找事做。马胜利应许了母亲的请求,但在他还没有任何眉目的时候,孙玉芳告诉他,她托朋友帮忙,给他父亲找到了一份工作。她是轻描淡写说这番话的,马胜利起先还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他再次确认孙玉芳说的话,条件反射地想,不会是骗人的吧?

父亲在附近小区上班,当保洁员,领到第一个月工资后,马胜利才彻底放下心来,对母亲孙玉芳刮目相看了。后来,家里的事,慢慢都交给了孙玉芳,马胜利不用太操心。生活顺遂如意,人也开怀舒畅。马胜利甚至想,如果早几年就把父母接到深圳来,也许他的生活就会是另一番样子了。不过现在也不算很晚,家里的事步入正轨,他有更多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谁知道呢,他的生活会被一个贼彻底打乱。

孙玉芳在电话里问他带没带电脑的时候,马胜利就觉得不对劲。当时他忙于工作,来不及多想。等到下班,知道家里被盗,电脑被偷,一时难以相信,觉得这事情不可能发生。

推开房门,孙玉芳站在屋子中间,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等待大人的问责,表情既慌张又难过。马胜利想起母亲起早贪黑为家操劳,心里发酸。

没事的,妈,电脑丢了就丢了。马胜利安慰孙玉芳,现在的电脑更新换代很快,我的笔记本用了好几年,早就想换一台。现在,正好机会来了。我倒要谢谢这个贼。

马胜利本想玩一下幽默,拼命挤出笑脸,但那笑容太夸张,幽默变成了苦情戏。进到屋里,孙玉芳马上去搬桌子,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他回来,就可以开饭。马胜利哪里吃得下,他去卧室坐了一会,又走出来,对孙玉芳说,妈,你们吃吧,朋友找我谈事,我去外面吃。

这话当然是骗人的,马胜利心情不好,不愿意过多地把坏情绪传染给家人,家里气氛本来就很凝重了,妻子阿妍更是神情冷峻,他在家里,气氛只会更坏,他不能雪上加霜,更不能激发矛盾。他要出去走走,缓解一下情绪。正好,也让家里的气氛舒缓一下。

白天的城中村,像一片寂静的山林,到了夜晚,城中村就像一头被困了很久的巨兽,复活了。夜色涌进城中村,万家灯火亮起来。每一盏灯火后面,都是一份热辣鲜香的生活。马胜利抬头看了一下自家阳台,别人家的灯光透露出热气蒸腾的快乐,他家里却显得格外昏暗晦涩。抬头向上,马胜利没留意地面,一脚踩进一团污水。

和喧嚣嘈杂的环境相比,马胜利更痛恨城中村的巷道。马胜利住的地方,是真正的亲嘴楼,楼道与楼道之间的巷子窄小脏乱,污水横流,一不留神,鞋子和裤子就可能沾染秽物。

污水浸过裤脚,马胜利感觉脚上凉嗖嗖的。人若倒霉,喝凉水也塞牙。怎么坏事全让我赶上了?马胜利越想心情越糟。路上有个牛奶盒,狠劲踩上去,谁知那并非空盒子,里面至少还余半瓶奶,用力过猛,盒子受强劲外力作用,突然爆裂,牛奶飞溅出来,泼了他一身。操。马胜利骂了一句脏话,嘴上却莫名笑起来。

路过一家快餐店,香味引诱了胃,肚子咕咕叫唤,马胜利走进去,点一个菜,叫了一瓶啤酒。邻桌,几个人在热闹里猜拳。马胜利触景生情,想起领导请部门同事吃饭,此刻也在喝酒狂欢,心里更加阴郁。

部门聚会,马胜利应该要去的,但他觉得领导太欺负人,故意缺席以示抗议,他也知道抗议并没有用,但要表明态度。

早上,一到公司,马胜利把加班做出来的方案打印出来,交给领导。对这个方案,马胜利很满意,却被领导批得一无是处。这还罢了,批完了,领导还要他把原稿交给新来的同事小赵。马胜利很不甘心,那份方案的创意他想了很久才想出来,领导否决他的方案,他也认了。交给别人去跟,就让他去做好了,但怎么可以拿他的方案去改呢?

领导态度坚决,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有那么一刻,马胜利想发火,但他忍住了。孩子已经上小学,家里开销越来越大,这份工作虽然憋屈,薪水还不错。马胜利早已不是小年轻,三十而立,他要承担更多家庭责任。炒领导鱿鱼固然潇洒,找同样薪水的工作却不那么容易。

心不甘情不愿,马胜利还是得把底稿交出来。小赵动作迅速,上午下班前就重做了方案。老板看后相当满意,当面表扬了她。领导一高兴,回来后,宣布晚上请大家吃海鲜,办公室里顿时一片欢腾。

有同事趁机溜须拍马,说领导指导有方,建议把方案发给大家,以便学习提高。领导春风得意,大手一挥,叫小赵转发。小赵自然遵照执行,马胜利也收到一份,本不想打开,到底没忍住,点开了。第一眼,他以为自己点错了,重新关了,再打开,还是原来那个。他越看脸色越不对,文案哪是小赵的创意,分明是马胜利的。只不过,提案人那里改成了小赵而已。

马胜利想找领导理论,想了很久,到底没去。

他没找领导,领导倒找他了。这一回,领导显得和颜悦色。没有别的事,就是闲聊天。领导东拉西扯,谈了很多事,大多是与马胜利的生活有关的,方案的事却只字未提。

你很有才华,也很努力,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公司不会亏待你。领导破例起身,送马胜利离开。一定要相信我,领导叮嘱马胜利的话,意味深长。

太欺负人了。马胜利气得想骂人。好不容易捱到下班,迅速逃离公司。

就着这些事下酒,很快喝完一瓶。马胜利不尽兴,又叫了一瓶。人善被人欺,马胜利来公司五年了,一直被压制,从未涨过薪,忍气吞声这几年,他太需要发泄。倘若不是如此,就不会和“美人”发生那些事,自然也不会存在什么秘密。想起保存电脑里的照片,还有那些整理成WORD文档的聊天记录,马胜利心里咯登了一下。这些文件,他都藏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但隐藏的文件夹,只能骗骗不懂电脑的阿妍和孩子,电脑到了别人手里,这就是小儿科了。

越想越烦,越烦越喝。又两瓶啤酒空了,马胜利没有再喝,他已经晕晕乎乎。继续喝,就回不去了。

结了账,摇摇晃晃走回家。到门口,正欲举手敲门,孙玉芳就把门打开了。

怎么喝这么多?儿子一身酒气,孙玉芳既自责又心痛。

妈,放心吧,我没事。进了屋,马胜利又说,电脑真的不重要,丢了就丢了。你累了,早点休息吧。

孙玉芳当然没有“早点休息”,而且整个晚上都没睡好,她失眠了。

3

请问是段警官吗?

您是哪位?

我叫孙玉芳,幸福巷35号的,不记得了?

哦。是孙阿姨啊,当然记得。

段警官,我想问问,抓到那个小偷了吗?

还没有呢,阿姨。

不是有小偷的照片吗,怎么现在还没抓到?

阿姨,事情不是您想象的那么简单,虽然我们有监控视频,但要抓人,可不是简单的事,而且,我们有很多事情。但您放心,我们会努力破案。

那就谢谢段警官了,这台电脑对我儿子特别重要,请你一定帮帮我。

放心吧,阿姨,只要破了案,我们肯定第一时间联系您。

每天,孙玉芳都给段警官打电话,了解案件进展。每次,段警官都安慰她,快了快了,可“快了”总是遥遥无期。

半个月后,孙玉芳接到段警官的电话。

破案了?孙玉芳满心欢喜。

还没有。不过,我们缴获了一台电脑。段警官说,这台笔记本跟您描述的那台很像,请您过来,核实一下。

好啊好啊,我马上过来。

想着电脑即将失而复得,孙玉芳兴奋不已。她的内心被这个巨大的好消息撑成了一个气球,整个人被风鼓吹着往前飘。孙玉芳害怕气球爆炸,在去派出所的路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马胜利。如她预想的一样,马胜利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让她赶紧去派出所认领。

到了派出所,见到段警官,孙玉芳紧紧握住他的手,一个劲地说着感谢的话。段警官说,阿姨,我们先看电脑,确认这台电脑是不是您的。

孙玉芳说,我相信你们不会弄错。你看,领电脑要办哪些手续?

段警官说,这台电脑不一定就是您的,所以我们才要核对。这样,我们先看电脑。

见到那台电脑,孙玉芳肯定地说,正是这台,我家丢掉那台和这个一模一样呢。她转身问段警官,我可以领回去了吗?

段警官说,空口无凭,就算型号一模一样,也无法证明电脑是你的。这样,这台电脑登录过多个QQ,您儿子平时上QQ吗?

孙玉芳说,上的。

段警官说,您问问他的QQ号。

孙玉芳给马胜利打电话,问了号码,段警官查了一下,那台电脑的QQ登录纪录里没有马胜利的号码。

对不起啊,阿姨,段警官略带歉意地说,我们无法确认这台电脑是不是您的,所以,不能让您领回去。

那这台电脑是谁的啊?

我们会联系和您一样,被偷过电脑的人前来核实。

如果一直无法确认呢?

那这台电脑就一直在这里。

没人认领,我可以领回去么?

不可以的,阿姨,必须有证据证明这台电脑是您的,您才能领回去。

小偷的视频你不也看了吗?怎么不能证明?

视频只能证明他偷了你的电脑,但没法证明这台电脑是他从您家里偷走的。

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破获我那个案子?

这个,我也没法给您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我们会尽力的。

谢谢你,段警官。这台电脑对我儿子非常重要,求求你帮帮忙。

放心吧,有情况我们会通知您的。

从派出所出来,孙玉芳心里很不是滋味。本以为电脑找到了,还给儿子报了喜,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正这样想着,马胜利的电话就来了,问她什么情况。她支支吾吾,内心的慌乱,先于言辞将结果透露给了他。

隔着电波,孙玉芳仍能明显感觉到马胜利的失望。挂了电话,隔了两分钟,他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妈,刚才我想了下,就算没有我的QQ号,也不能证明这台电脑就不是我的。如果这电脑真是我的,我就有办法证明。这样,你现在就回去跟警官求个情,我请个假,马上回来。

那好,你赶紧来,我去跟段警官说。马胜利的话,让孙玉芳重新燃起了希望。她一路跑向派出所,和段警官说明情况去了。

一个小时后,马胜利打的赶到派出所。光看外观,那台电脑果然跟他的一模一样。马胜利打开电脑,看操作系统,看用户名,看输入法,看硬盘,一样样细细查看。这些东西都可以更改,还是不能证明什么。

段警官一直在陪着他,眼睛盯着电脑。马胜利无奈地刷新桌面,脸有点微微发红,打开文件夹选项按纽,显示所有隐藏文件夹,E盘里一下多出了好多个文件夹。一个个点开,都不是他的。点开第七个,马胜利终于放弃了。那个文件夹建于2010年9月,那时,他还没买电脑呢?

回家吧,妈。

说完这句话,马胜利再也没开腔。走出派出所,孙玉芳默然地跟在他身后。看着马胜利瘦削的身体,她心痛极了。

路过一家打印店,孙玉芳又想起那天家里被盗的情况,如果她当时沉稳一点,把电脑收好再去发传真,电脑就不会被偷了。孙玉芳越想越自责,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把电脑弄丢了,为什么不可以再买一台呢?

这个想法令孙玉芳无比兴奋,如果买了电脑,既弥补了自己的过错,又能让马胜利振作起来。一举两得,多好啊。老头子月薪两千多,都由孙玉芳保管,每个月她会拿出一部分补贴家用,大部分存在卡里。买一台电脑,是绰绰有余的。

4

下班时间到了,马胜利仍然坐着没动。这和以前是大相径庭的。平常,只要时间一到,他就会逃也似地离开办公室,一分钟也不愿多待,但现在不一样了。自从家里被盗,阿妍就在和他闹别扭,好几千的电脑没了,女人心疼钱,这也很正常,但她竟然把被盗的责任归咎于他。这显然是无理取闹了。阿妍对婆婆孙玉芳不满,指责他其实是指桑骂槐,马胜利心里明白,又不能一语道破。他要保持家庭关系的平衡,为了避免正面交锋,他选择躲。

同事们陆续走了,办公室静下来。马胜利叫了外卖,边吃饭边看电影,看到一半,感觉没劲,关了视频。刷刷微博,看看新闻,又聊会天,都觉得没什么意思。百无聊赖,马胜利坐在椅子上转圈。透过玻璃幕墙,可以看到京基100和帝王大厦,这是深圳最繁华的地段之一,灯火次第亮起来,夜生活开始了。

外来者关于深圳的描述,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有人说深圳是天堂,也有人说深圳是地狱。如果单以环境来说,马胜利上班的地方是天堂,住的地方是地狱;若以心理感受来分,家里是天堂,公司是地狱。不管怎么分,他的一天,都要经历天堂和地狱的急速转换。

马胜利看了一下时间,他决定八点准时就走。还有十分钟,做点什么吧,总不能像呆子一样坐着?站起来,从办公桌走到茶水间,又从茶水间折回来,一个来回80步,刚好历时一分钟。到第三个来回时,马胜利瞥见小赵的办公桌上有东西,停下来。那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小赵的?忘了带回家,还是从来没带回去过?

这个发现让马胜利很兴奋,他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盯着门口,凝神细听了两分钟,再次起身,蹑手蹑脚往小赵的办公桌靠近。到了那里,马胜利内心剧烈跳动,手却不由自主地往桌子上抻。手指触碰到电脑,习惯性翻开前盖,一道亮光射过来,吓了马胜利一跳——电脑竟然没关!

条件反射一般回头朝门口望,一切安静如初。马胜利的心怦怦直跳,眼睛重新转回来。小赵不仅没关电脑,而且电脑无需解锁。鼠标闪烁蓝光,像一只饱满的乳房,牢牢地将马胜利的右手吸过去,他抓住鼠标,径直点开我的电脑。

小赵初来乍到,但关于他的故事早就传开,有人说他背靠大树,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也有人说他凭实力吃饭,不可小觑。小赵对他倒还客气,有一回两人在电梯里相遇,小赵主动提起上次那个文案,说马胜利的创意很捧。又说起案子署名问题,他只字未改,作者当然是马胜利,但领导把名字改了,他也是事后才知道,要阻止已经来不及。整个过程,马胜利没说一个字,他当然不会因为这番话,就把小赵当作自己人,职场太复杂,他玩不起。

电梯交谈之后,马胜利反复思考小赵跟他说那番话的意思,怎么也想不明白小赵为什么跟他交底。小赵太神秘了,同事们都想去揭开他身上的面纱,一探究竟,马胜利内心也有那种渴望。现在机会来了,小赵的电脑近在眼前,只要打开里面的文件,就可以知道他到底是混江湖的东郭先生,还是身怀绝技的文案高人。

马胜利去硬盘找东西,会习惯性地点E盘。小赵的E盘,文件夹的分类大多按季度来分,只有一个文件夹例外,名叫“私密文件”,光明正大出现在那里。马胜利心里一动,点了进去。里面的内容果然私密,看得马胜利脸红心跳。匆忙看了看,虽有不舍,马胜利却不得不把文件关了。他害怕小赵突然回来,撞见他,他就变成一个贼了。

是不是每个人的电脑,都藏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回去的路上,马胜利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自己的电脑。他这么轻易就发现了小赵的秘密,偷他电脑的人,天天摆弄,肯定早就把那些东西挖出来了吧?

马胜利下意识地掏出手机,上网搜索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但恐慌仍然像蝗虫一样,迅速攻陷他的内心。

坐公交回家,马胜利再次想起电脑里的荒唐事,感觉恍然如梦。如果不是孙玉芳的电话来的及时,错过站台都不知道。孙玉芳问他到哪了?马胜利看了看窗外,这才发现马上到站了。下了车,马胜利问孙玉芳有什么?孙玉芳说,没事,你回来就好,我们等着你呢。孙玉芳的话里,明显带着期待和兴奋。马胜利暗想,莫非电脑找回来了?心中阴霾顿时一扫而光,健步登楼而来。

听到脚步声,孙玉芳早就把门打开一道缝,马胜利推门进来,看到她满脸堆笑,更加验证了心中猜测,表情愉悦起来。等到孙玉芳带他去卧室,看到写字桌上那台电脑,马胜利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

试试看,这台电脑怎么样?孙玉芳拉开椅子,示意马胜利坐下。14寸的液晶显示屏,看起来倒不错。主机虽然不是全新,光看机箱也蛮舒服。马胜利装好电脑,开机,查看了电脑里的各种参数,问孙玉芳电脑买了多少钱?

1500。孙玉芳在心里想,怎么样,物超所值吧。

是不是在酒店买的?

电脑的确是在一家倒闭的酒店买的,但马胜利怎会知道?孙玉芳一脸疑惑。

打定主意给马胜利买台电脑后,孙玉芳就开始留意这方面的信息。附近那家大型超市,一楼家电部,就有电脑,孙玉芳去过好几回,里面的笔记本都是三四千往上。孙玉芳从来没有买过这么贵重的东西,而且她对电脑一无所知,不敢轻易下手。当然,她最担心的是价格,生怕自己买贵了。别的东西倒好说,她可以去比比价,但电脑这样的大部头,不像买菜或者水果,可以随随便便货比三家。

这天,孙玉芳买菜回来,路过一家酒店,门口摆满了东西,最引人注目的是电脑和电视。“酒店倒闭,白菜价转让各种设备,快来抢购。”红纸黑字,贴在墙上,格外醒目。现场人声喧哗,热闹非凡,好几拔人围在那里。孙玉芳也挤进去,心想,酒店用的电脑,应该不错。过了一会,一位汉子掏钱买走一台。孙玉芳也动了心,生怕剩下的两台也没了,自从家里被盗,孙玉芳就把全部现金放在身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挎在身上的小背包,赶紧跟上去,把钱交了。

用买菜的小拖车把电脑拉回家,孙玉芳满心欢喜。她盼望着马胜利早点回家,谁知马胜利打电话说他要加班。等了好久,他终于回来了,她想早点给他一个惊喜。

只是她没想到,这台电脑给马胜利的只有惊,没有喜。

妈,你被骗了。马胜利的话无情地摧毁了孙玉芳的期待,这样的电脑,几百钱就可以在电子城买到。

孙玉芳的脸瞬间变得嘎白。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电脑丢了真的没什么,就当破财消灾好了。我心疼的是硬盘里的资料,那些东西丢了,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隔了一会,马胜利觉得这样说话,并不能安慰孙玉芳,便又说,其实这台电脑还不错,至少,用来给小毛学英语是极好的选择。平时,他也可以用来练习打字,周末,就让他玩会游戏,娱乐娱乐。

那之后,孙子小毛成了电脑的主人,马胜利承诺他可以玩玩游戏,因此他学起英语来也很认真。电脑派上了用场,孙玉芳特别高兴。

生活重回正轨,孙玉芳的心稍稍安顿下来。然而,仅仅安稳了半个月,那台电脑就出了问题,一开机就蓝屏了。马胜利拿去修,说是主板坏了,换主板得不少钱。马胜利觉得不值,不想换,把电脑抱回家,扔在那里,不再管它。

马胜利可以不管,阿妍却不愿意。电脑成了鸡肋,维修不值得,丢了舍不得。放在家里,成了一个刺眼的摆设。时不时地,阿妍就会以此为借口,与马胜利磨嘴皮子。

孙玉芳夹在儿子和儿媳中间,左右为难。

5

段警官那边,尽管隔天就会打电话问询,但事情毫无进展,催也没用。孙玉芳跟别人说起这事,大家都说她过于乐观,这种事,破案的可能性太低,最后都会不了了之。周围的人这么说,孙玉芳开始是很排斥的。又过去一个月,仍然没有消息,孙玉芳慢慢动摇了,段警官那边看来是指望不上了,孙玉芳决定自己动手,抓住那个贼。

查看监控视频时,孙玉芳拍了小偷的照片。她把照片拿给楼下的住户看,希望找到一点线索。一个在拐角摆摊买菜的老板姓周,家里也被小偷光顾过,因此对孙玉芳的事格外热心。周老板仔细辨认照片,明确告诉她,他见过照片里那个人。旁边那家旧货回收店的老板娘闲着无事,也参与进来,补充道,几个月前,她看见他在附近转悠。

这个线索让孙玉芳如获至宝,一有时间,她就跑到楼下盯梢。守株待兔当然不是好办法,却让孙玉芳看到了曙光。以前,空余时间太多,闲下来时,孙玉芳也会心发虚。现在却觉得时间不够用了。只要家里的事一忙完,孙玉芳就跑到外面蹲点。屋里屋外两边奔波,按说是很疲倦的,孙玉芳却精神十足。有了希望,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很快一周过去,孙玉芳不断扩大蹲守半径,事情却毫无进展。时间不早了,孙玉芳起身返回。周老板见她回去,老远就朝她招手,孙玉芳心中欢喜,小跑过去,果然又有好消息。周老板说,小偷又来了,一个小时前,他看到他从前面的巷子里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孙玉芳无比兴奋。这至少证明,她现在所做的事,方向是正确的,也让她看到了抓住小偷的可能。

孙玉芳问周老板要了手机号码,又把她的电话给了他,请他发现情况,马上打给她。周老板答应下来,同时又很担心,他问孙玉芳,真的遇到小偷,你怎么办?他年轻气壮,莫说动手,就算他想跑,你也是跟不上的。

这个问题,孙玉芳倒真没想过。在她看来,只要找到那个贼,就能抓住他。她没考虑过具体细节,怎么抓?如果动起手来,又怎么办?想来想去,没能想出个结果。孙玉芳安慰自己,自古以来,邪不压正,只要找到小偷,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再说,还有段警官呢,找到小偷,她可以请段警官来抓人。

接下来的几天,孙玉芳蹲守在另一个巷子的拐角处,与周老板形成犄角之势,这样一来,搜寻的视野就宽阔多了,只要贼敢现身,就很难从他们眼皮底下逃脱。

正常情况下,中午孙玉芳是要做饭的,老头子和小毛会回家吃中饭。但这天早上,孙玉芳就跟老头子说好了,这几天,她中午有事,不回去了,要他下班后打两份快餐,一份他自己吃,一份给小毛。

孙玉芳自己没舍得叫快餐,买了个馒头,喝自带的开水,就算中餐了。正吃着馒头,电话响了,孙玉芳掏出手机,还没来得及接,却自动关机了。她这才想起,昨晚忘了给手机充电。孙玉芳愣了一会,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给她打电话。只要电话响,一定有事情。可这个时候,谁会给她打电话呢?孙玉芳手机里的联系人不多,她逐个排除,轮到周老板,觉得他打电话的可能性最大,莫非有发现?孙玉芳赶紧往菜摊的方向疾跑。

正是下班时间,买菜的人多起来。周老板忙着称量收钱,孙玉芳挤进去,问周老板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周老板抬头看她,不明所以。孙玉芳解释道,刚才有人打电话来,手机却没电了,我寻思是不是你有新线索。周老板一脸无辜,你看,我这正忙着呢。不过,你放心,有情况我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空欢喜一场,孙玉芳怅然若失。手机没电了,是不是应该回家充电?孙玉芳想了想,到底没去。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觉得今天下午,会碰到那个贼。五十年人生经历告诉她,事情往往发生在侥幸时刻,她必须坚守岗位,绝不能走开。

又守了几个小时,估摸五点左右。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孙玉芳的视线,孙玉芳觉得他有点像照片里的人,却又不敢确定。等到他快要消失时,孙玉芳想,宁肯认错人,也不能放弃,忙提腿迈步,跟了上去。

那人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因为当初的迟疑,没能追上,孙玉芳很懊恼。巷子通往三个方向,孙玉芳一脸茫然,不知道往哪条路去。旁边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一排椅子,几个妇人坐在一起闲聊,孙玉芳过去寻了位置坐下,目光扫向四面八方。

几分钟后,有人提着一袋东西从店里出来。看到他,孙玉芳心中一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以为消失不见的人,竟然从店里出来了。孙玉芳拼命压抑心中情绪,悄然起身,紧紧跟随。

那人从前面巷子里穿身而去,进了左侧那幢楼。那步伐与模样,与视频中的贼人一般无二。孙玉芳装作是里面的住户,大模大样上楼来。男子蹿步上楼,步伐很快,孙玉芳跟不上,只好竖起耳朵,通过声音来弥补脚步带来的差距。

跟到五楼,脚步终于慢下来。孙玉芳从声音推断他进了七楼的某间房,上到七楼,她又犯难了,一层楼有六间房,他到底在哪一间呢?这是他住的地方,还是他的又一个目标?孙玉芳想一间一间去敲门,有人问她找谁,她就说走错楼层了。她这个年纪,走错楼也很正常。但转念一想,陌生人敲门肯定会引起他的警觉,好不容易找到他,岂能因为打草惊蛇而让他逃走?想来想去,孙玉芳决定给段警官打电话。

段警官你好,对,对对,我是孙阿姨,我找到那个贼了,你快来抓他吧。哦,我看到他进了一间房,我就在屋外面,如果这是别人的房间,他一定是偷东西。如果不是偷东西,那这就是贼窝。什么?地址?几巷几号?唉呀,这个我还真没留意。你别急,我马上下楼查看。我怎么发现他的?是这样的,这个贼对我的生活造成了严重的影响,我想抓住他,不把他抓住,我心里的坎过不去。还有啊,我想把被偷的电脑追回来,这台电脑对我儿子太重要了。我向楼下的邻居们打听,知道他经常在附近活动,所以我天天在外面蹲守,菩萨保佑我,今天我终于发现他了。我怎么证明他就是偷电脑的人?这个嘛,我不是看了监控吗?我拍了他的照片。他的背影和照片中的人很像,简直太像了。哦,不只是背影像,侧面也很像。正面?我还没见过他的正面呢?但我可以百分百地肯定,就是他。我到楼下了,这里是七巷……什么?证据不足?这不够吗?段警官,你等等,等等……

这个结果让孙玉芳难以接受,警察怎么不帮她抓坏人呢?

无奈之下,孙玉芳给周老板打电话,周老板建议她到七楼守着,很快就五点半了,这个时候,并不是偷东西的好时机。上班族陆续回家,到时,只要哪间房没人进去,就说明那是贼的房间。知道他住哪里,以后就好办多了。

周老板分析得有理有据,一下就打消了孙玉芳心中的不快。她重新上楼,刚到七楼,楼梯对面那间房,突然打开门,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孙玉芳斜了一眼,正是她一直跟踪的那个人,她赶紧把目光转到别处。那人边走边打电话,嘴里说你在楼下等我,我就下来。他出门时,把门扣转过来,但门口的拖鞋挡了一下,门没关严。他没注意到这点,急匆匆往楼下去了。

孙玉芳与他擦肩而过时,心里突然一阵慌乱。难道他闻到了某种气味,仓促逃跑?孙玉芳想做点什么,还没想好,那人已不见了。

那道无意间留下的门缝,像是对孙玉芳的暗示,她无法拒绝。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孙玉芳悄悄进屋,顺手关上门。

房子里的东西摆放有序,简洁干净。孙玉芳四处搜寻,都没能找到笔记本电脑。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张床上。他会不会和她一样,把东西藏在里面?孙玉芳揣测着,觉得完全有可能。

孙玉芳弯腰搬床垫,掀到一半,屋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关门的声音。他回来了。

孙玉芳惊慌失措,扔下床垫,从卧室出来。

屋里突然多了一个人,男子吓了一跳,根本来不及看清她的样貌,就转身跳到屋外,死死扣住门把手,不让屋里的人出来。

隔了几秒钟,孙玉芳听到男子在报警。

这正是孙玉芳想要的结果,她暗自欢喜,放下心来。

十几分钟后,110派了人来。孙玉芳对于男子的大部分陈述,并不推诿,但她强调自己不是小偷,而是受害者,她到这里来,是追查小偷的。接下来,孙玉芳把她家被盗,以及如何寻贼的事,讲了一遍。故事很精彩,但这应该是电视剧中才会出现的事,出勤的警察如何能信?

其中一个指着自己的脑袋,对另一个人说,莫非这里有问题?

另一个若有所思,想了想,对报警的男子说,去查查,家里少了什么。

男子赶紧照办,细细查看了几个包和抽屉,重要的东西都在,现金也没少。除了那张床垫,一切全无异样。

两个警察对了下眼,把房主拉到站台,说那女人八成精神有问题,家里东西也没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房主当然不愿意,这样处理,是不是太糊里糊涂了。而且,她吓我一大跳。

一个大男人害怕成这样,还好意思说。其中一个警察说,你不想这样也可以,你们两个去派出所,但这种事情,一下两下说不清楚,你耗得起吗?不是我们吓你,上半年,我们就遇到过这种案子,我们被磨死了,倒也正常,归根到底这属于我们的工作。可事主就不一样了,好几个月时间纠缠来纠缠去,都快崩溃了。我们这样,全是为你着想。你再考虑下,做个决定。

警察这么一吓唬,房主全没了脾气,只想早点了结这事。

三人重新进来,那个领头的警察对孙玉芳宣布,没事了,一场误会,你可以走了。

孙玉芳绝对想不到会是这种结果,她当然不乐意,她要和他一起去派出所,去了派出所,见到段警官,一切都好办了。

我认识段警官,我说的话全是真的,你们不信可以问段警官。孙玉芳把段警官的手机号码找出来,这是他的电话,你们现在就可以打给他。

段警官他们是认识的,号码也没有错。两个警察面面相觑,想不到会是这种情况。他们看着年轻男子说,我们走吧。

到了派出所,正好段警官也在。三个警察一起,把彼此了解的情况各自述说了一遍。然后,把男子和孙玉芳叫过来。看到段警官,孙玉芳尤如看到救星,她首先发言,称男子是盗贼。男子针锋相对,说他下楼取个快件,回来就发现家里有人了,她不是小偷是谁?

双方纠缠不清,争执不下。段警官对同事耳语了几句,随后走了出来。到了另一个房间,他把孙玉芳家被盗的视频调出来,仔细辨认片子里的小偷,坐在派出所里的年轻男子,显然不是视频里的人。段警官把小偷的影像打印出来,拿给孙玉芳看。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又把手机掏出来,上面那张照片,也和坐在对面的这个人不一样。孙玉芳想不明白,发现他的时候,明明很像,怎么到了派出所,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呢?

男子的嫌疑解除了,可孙玉芳私闯民宅,乱翻东西,这是犯罪。两名警察看着段警官,想听听他什么意见。段警官对男子说,孙阿姨说的事,都是真事。老人家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压力很大。她跑到你家里去,当然不对。如果你坚持立案,她肯定要受惩罚。我们不给你施压,你考虑一下,告诉我们答案。

算了吧,既然是误会,我也不和老人家计较。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段警官转过身来,又对孙玉芳说,阿姨,您也回去吧,回家好好歇歇。抓贼的事,有我们警察呢,不劳您操心。

孙玉芳谢了段警官,心里却想,我倒是想信你,可你能信吗?

6

出了楼道,马胜利钻进侧面的巷子,刚走两步,一条红色的蕾丝镂空内裤,自空中飘下,落到马胜利头上。马胜利扯下内裤,朝楼上骂了一声娘,继续埋头赶路。

刚到站台,那趟快线车就来了,不早不晚。马胜利迈步上车,竟然还抢到一个位置。看来,红色内裤不是不吉之兆,倒像某种神秘力量。

小时候,马胜利听过一个故事:男子家境贫困,受人欺压。仙女看了,气不过,化身为某个物件,暗中相助。最后,仙女被男子的善良感动,下嫁于他。从此,两人过上了幸福生活。

想起这个故事,马胜利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童话不能当真。但他又想,也许,这是一个暗示,他的命运从此好转,也是有可能的。

车子驶上北环大道不久,突然出了故障。车子抛锚的地方,离前后两个站台都很远,徒步得十几分钟。而且,就算到了站台,也只有慢线车。一车人叫苦不迭,看来,迟到是必然的了。

司机检查发现,发动机坏了,他无可奈何,只能抱歉地叫大家转车。十分钟后,来了一辆快线,但早已满员,硬塞进去十几个。马胜利没挤上车,只好继续等。又过了七八分钟,马胜利终于搭上另一辆快线。此时,正是上班高峰期,路上早已车满为患,快线车也只能少停站台,无法飞身越过前面的车。这样一耽搁,马胜利整整迟到半小时。

到了公司,气氛明显与往日不同,马胜利还没进办公室,就看到同事们议论纷纷,但他推门进去,他们赶紧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在自己的格子间坐下来,无意中朝小赵的位置瞄了一眼,正好小赵也在看他。

马胜利能感觉到小赵的目光意味深长,他心里一惊,难道小赵发现了什么?他想起昨晚太惊慌,来不及清除浏览痕迹,小赵一定从中发现了什么。像小赵这样精明的人,电脑被人动过,自然找得到蛛丝马迹。如此看来,公司里的异常,跟他昨晚偷看小赵电脑的事情有关。

整个上午,马胜利都不在状态,去茶水间打水,发现所有人都在有意识地避着他。他们把他孤立起来了,更可怕的是,他不能确定是什么原因。打了水回来,他不愿意再走动,他害怕遇到他们,害怕看到他们的样子。工作是没法正常开展了,马胜利想看看新闻,让无比漫长的时间快点过去,但眼睛盯着屏幕,心却在焦虑,每一秒钟都很漫长。

离下班还有十分钟时,小赵发来信息:中午一起吃饭吧,我请客。马胜利想,该来的总会来,早点比晚点要好,他直接回复说好。

约好了楼下的茶餐厅,一落座,马胜利就盯着小赵。先点菜,点菜。他倒是不着急。马胜利随便点了一个,把菜谱递回小赵。小赵拿着菜谱,就像在细细翻阅一本图书。马胜利知道,到了这时候,只能任由小赵消磨,他端起旁边的开水,慢慢啜饮。

终于点好了,小赵合上菜谱,不经意地问,昨晚你在公司加班吧?

马胜利点头说,是。

一个人?

一个人,不行吗?

出事了你知道吗?

出什么事了?

昨天,小金男朋友送她一条项链,盒子都没拆呢,下班忘了带回去。早上来公司,怎么也找不见了。

原来是这样!马胜利松了一口气。

他们查看了纪录,你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人。小赵喝了口茶,继续说,而且,早上你又迟到了,大家都以为……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马胜利拍了一下桌子,他没想到,事情到底还是和他扯上关系了。偷窃和偷窥虽只有一字之别,但两者相差甚远。马胜利出离愤怒了,我说你们今天是怎么了,原来都把我当成贼了啊。在公司这几年,我人品怎么样,你刚来,不清楚情有可原,他们还不知道?

兄弟,别激动啊,我相信你。要不然,我怎么会跟你坐在这里?小赵说,本来,他们都叫小金报警。我问她,你确定项链没带回家?小金说确定。我又问,真的确定?这时小金有点动摇了,她说,当时好像放在包里,感觉后来又拿了出来。但如果她把项链放在包里,到家却没了,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项链在公交车上被偷了。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她的手机和钱包都放在提包里,小偷要偷东西,会把手机和钱包一起偷走。所以她认为,项链放在公司。我说“想当然”只是你的推断,不能证明什么,而且你自己也不敢百分百地确定,项链落在公司,这时报警,破坏我们部门的名声事小,但冤枉了人可是大事。我这么一说,小金不吱声了。但你也知道,我们那些同事,总有一些人,恨不得落井下石,看别人笑话。不过,兄弟你放心好了,我坚决站在你这边。

这番话让马胜利很感动,他端起那茶杯说,来,兄弟,以茶代酒,敬你了。改天,我请客,咱们不醉不归。小赵说,今天这事,你也别放心上,该干嘛还干嘛,不用理会那些人。咱们堂堂正正,怕他们做甚?

小赵说得倒轻巧,马胜利哪里做得到?回到公司,在一种奇怪氛围的笼罩下,怎么也摆脱不了心中阴影。接连几天,都是如此。马胜利想请几天假,避一避。自从家里被盗,他就提心吊胆,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现在又出了这事,他太累了,需要休息。

马胜利写了请假条,他想去湾里住几天。电脑丢了以后,他做了好几个梦。每次,都梦到湾里。他听到湾里在召唤他,希望他去走一走,看一看。

他把请假的想法告诉小赵。小赵一听,赶紧阻止,你这样一走了之,自己倒轻松了,但你想过没有,同事们会怎么议论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马胜利觉得小赵真是高瞻远瞩,领导喜欢他,不是没道理的。像这些事,他断然看不到这么远,也想不到这么深。

7

事后,孙玉芳总结经验,得出两个教训,一是,抓贼心切,错把路人当成贼,这样不行,万一被贼察觉,就会打草惊蛇,再难找到他了,一定要适当放松,不能草木皆兵;二是,空手行动抓不了贼,得有工具。可什么东西好呢?孙玉芳在周老板那里得到了答案。周老板的菜,是从附近的批发市场进来的,然后再零卖给这里的住户。运菜的工具是三轮车,平时,那车子就停在菜档旁,用链条锁起来。孙玉芳和周老板讨论事情进展时,看到那根链条,心里突然灵光闪现,觉得可以用链条穿过门孔,锁在楼梯护栏上。那样,一旦小偷进屋,就可以关门捉贼了。周老板听了,拍手称好。两人又细细商量了一下,确认多大、多长的链条合适。孙玉芳按周老板的指点,去五金店买了一条八米长的链条。出门时,背个包,把链条藏里面。如果说以前有点贸然行事的话,那么现在万事俱备,只差贼了。

下午两点多,是周老板一天中最闲的时候。这个时间点,买菜的寥寥,他有大把时间用来盯梢。周老板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摸出一支香烟,在腿上弹了弹,拧开火机,低头点烟。第一口烟雾散开,一个穿白色格式衬衣的年轻人出现在视线之中。“白格子”和别人不一样,住在这里的人,不会到处乱瞄。而白格子四处瞅,一看就不正常。当时,白格子距离菜档几米远,回头时,周老板正好看到他的脸,是那个贼,没错。

孙玉芳赶来时,白格子已经消失不见。她问周老板,他往哪条巷子去了,想跟上去找寻。周老板把她劝住了,这时上去,找不到他不说,就算碰上了,也会引起警觉。

孙玉芳说,好不容易找到他,怎么能随便放走?

周老板说,现在这样子,就算我们一起冲上去,也未必能抓住他。看他那样子,今天应该不会动手,是来踩点的。我们耐心点,要抓就要一次成功。等他动手时,抓他个现行,才是最好的办法。东西都在你身上呢,关门打狗,你忘了么?

周老板的分析条理清晰,孙玉芳点头称是。

果如周老板所料,十几分钟后,白格子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再东瞄西看,看来心中已有目标。

从菜档经过时,白格子甚至哼起了周杰伦的《双截棍》,孙玉芳忍不住回头望,就是视频上的那个人。她激动起来,想转身过去,周老板及时用身体挡在她面前,等他离开,白格子已经消失不见。

第二天,孙玉芳早早就候在菜档,但等到四点多,也没见到人。他不来了,怎么办?孙玉芳有点后悔,觉得昨天就应该冲上去,言语里甚至有责怪周老板的意思。

再等等,别着急。周老板比孙玉芳沉稳多了。

快五点时,白格子终于来了。他又往昨天的巷子里去了。看来,周老板的判断没错,他是来踩点的。十分钟后,白格子原路返回,并再次路过菜档。有了昨天的经历,孙玉芳已经从容多了,不再有转身抓人的冲动。

接下来的几天,白格子每天准时来了解情况,他行事缜密,更想确保万无一失,果然是个狡猾的小偷。和周老板商量后,孙玉芳一路跟过去,找到了他想动手的那栋楼。这房屋刚建成不久,门禁森严,楼下还有人看守,但白格子不知从哪里盗来了门禁卡,光明正大地走进去,就像他家在这里似的。孙玉芳在心里感叹,这贼真是大胆。又想,贼如此猖狂,住在哪里怕都不安全吧。

孙玉芳进不去,只好守在外面。这楼起码有二十层高,孙玉芳站在下面,往上望,不少房子阳台上什么也没有,看起来,还有许多空房待租。目光往下收时,突然看到了白格子,他站在走廊的窗台,往对面看。孙玉芳数了一下,那是五楼。

五分钟后,白格子笑着从里面出来。走到对面,往上瞧了瞧,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孙玉芳这才明白,白格子的目的不是新楼,而在对面旧房子。白格子真会钻空子,这也是老楼房,监控设备并不严密,楼下没有门禁系统,便于作案逃脱。

孙玉芳把情况告诉周老板,他推测白格子这两天就会行动,要孙玉芳做好准备。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孙玉芳很激动,晚上吃饭时,想起只要抓住小偷,就可以电脑追回来,减轻心中负累,也能让马胜利高兴。如此一想,竟然笑出声来。

马胜利不明其故,问她有什么好事,这么高兴?事情没有水落石出,孙玉芳哪里肯说,她要给马胜利一个惊喜,现在还不是时候。对马胜利的问题,她含糊其词。

这些日子,虽然早就感觉到孙玉芳的变化,但马胜利没往心里去,小金的事依然没有结果,有人说项链一事全是杜撰,小金被人收卖,只是别人的工具,幕后还有他人。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复杂了。如果幕后真有指使者,那么,只能是小赵。这样看来,小赵知道马胜利偷看了他的电脑,而且知道他电脑里藏着一些秘密。可是,小赵为什么不直接站出来,而要小金充当炮弹呢?马胜利想了半天,终于明白了,如果他直接站出来,公开他和马胜利之间的矛盾,一旦激怒了马胜利,他完全可能把小赵的秘密公之于众。而小金是一个警告,小赵隐身幕后,而且一直在安慰、开导马胜利,做他的精神导师,就算闹得再大,也不会对他有影响。小赵真是高深莫测,马胜利想,就算小赵不下小金这步棋,他也断然不会把不该说的事,说出去的。可是,他不会说,能保证别人也不会说吗?他由小赵的秘密,想到了自己的秘密,这件事到底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然而,这些烦心事,谁都不能说,只能闷在心里。

吃了晚饭,休息半小时,马胜利换了衣服,跑步去了。马胜利开始夜跑有一段时间了,每天跑半个小时,出一身汗,回来冲了凉,倒头就睡。不顺心的事,都抛到一边去吧。

接下来的两天,白格子不再现身。孙玉芳没想到,事情会再起波澜。难道他发现了什么,临阵逃脱了?明明看到了曙光,正准备大步迈进,光突然被人掐灭了,那种感觉大概溺水的人也不过如此。

到第三天,这光又开始亮起来。

下午三点,细雨微濛,白格子一改往日装扮,穿白色T恤,黑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这身打扮,很普通,不显山露水,也不引人注目,得手之后,便于跑路。

周老板由此推断,白格子要动手了。他看了看孙玉芳,她心神领会。

一路跟着白格子,孙玉芳很兴奋,也很紧张,害怕自己没经验,露出破绽,白格子发现异样,提前开跑,一切努力付之东流。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生怕一不小心,被他发现。不过,孙玉芳显然多虑了,白格子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不会把焦点放在无关紧要的路人身上。

到了目的地,白格子环顾四周,情况正常,他一个箭步,钻了进去,一步不停上到五楼。这栋楼房,每层只有两套房。白格子在左边的房子前停下,伸手敲门。敲了十几秒,也无反应,和预料中的一样。白格子早就准备好工具,伸进锁孔一番捣弄,房门应声而开。他闪进去,轻轻合上房门。

孙玉芳上到五楼,看了门锁,知道他在左边的房子里。心里一阵欢喜,赶紧放到背包,去取链条。因为紧张,链条取到一半,突然掉在地上。孙玉芳吓了一跳,屏声静气不敢动,害怕眼前的门突然打开。好在屋里没变化,她捡起链条,慢慢向房门靠近、靠近,把链条的一端穿过门把手,然后,绕在楼梯护栏上,勒紧了锁起来。整个过程,孙玉芳是在三十秒之内完成的,但她感觉时间似乎静止了,当她把链条加上锁,才发现额头全是汗。

白格子只用五分钟时间,就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走到门边,他从门孔看到屋外有人。不过,还好,只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她一直站在外面,没有离开的迹象。白格子想,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打开门锁,想轻轻拉开,却发现背后有一股很大的力量。使劲去拉,也只开了一道两公分的缝,白格子看到,门被链条锁起来了。他感觉到了危险,大声喊叫,是不是你把门锁起来的,你这个疯婆子,想干什么,快点把门打开。

他言语里的惊慌失措,孙玉芳也听出来了,但她没理他,掏出手机给周老板打电话,菩萨保佑,我抓住他了。

周老板说,赶紧报警吧,快叫警察来。

孙玉芳说,上次我也报警了,但段警官不信我啊。我想,还是等到这房子的住户回来,他来报警,我就在这里守着好了,反正他跑不掉。

周老板说,这回和上次不同,上次你认错人了,这一次是真的,而且你把人抓住了。要不,我给你报警?

孙玉芳想了想,说那好吧,不用麻烦你,我来报。

孙玉芳本想打给110,按了两个“1”,又删了,改拔段警官的号码。别的警察来了,也弄不清她的情况,还是打给段警官比较好。

拔了两次,没人接。孙玉芳决定过一会再打。

白格子抓住机会,赶紧问孙玉芳,我跟你有仇吗?

孙玉芳说,当然有仇,仇深着呢,你害得我天天睡不好,夜夜做噩梦,你说有仇没仇?

我根本不认识你,仇从哪里来?

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呀。

能说清楚一点吗,要死也让我死得明白点。

孙玉芳拿出手机,把白格子的照片找出来,放在门缝边,说,仔细看看,我们的仇就是从这里结下来的。

白格子扫了一眼那张照片,说,不就是一台笔记本吗,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

这还不重要?你知道这台电脑对我的影响有多大吗?这两个月,我从来没睡一个安稳觉。你轻轻松松一句,这有什么大不了,但一个家庭的关系都被你破坏了,还不重要?

既然这么重要,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你说什么?

我把电脑还给你,你放我走。

放你走?别做梦了。等警察把你抓起来,照样会搜出我的电脑。

哈哈,我看你才是异想天开呢。你以为我们偷了电脑,会一直放在家里自己玩?实话跟你说吧,电脑早就买了。就你家那破电脑,不值钱,才卖了八百块,卖了好多天才出手。指望警察找回来,你做梦吧。

白格子说的话并非没道理,孙玉芳又想起上次段警官叫她去认电脑,结果电脑却不是他的,心里越发动摇了。

如果你放我走,我保证帮你把电脑找回来。白格子继续游说。

你刚才说还电脑卖了,怎么找?

我知道买主住哪里,可以再把电脑“买回来”,电脑本来就不是他的,应该物归原主。

可我怎么相信你?

白格子掏出钱包,说,你看,这是我的身份证,银行卡,还有,我数数看,哦,还有五百块钱。我把最重要的证件都交给你保管,可以了吗?

孙玉芳仍然犹豫不决,白格子把左腕那块表取下来,这样好了,我把这块手表也押在你那里,这是上周我花了三千块钱买的,正宗的名表,全押给你。如果你还觉得不可信,那好吧,等警察来,但我敢保证,你绝对得不到你要想的东西,而且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的电脑在哪里。你自己决定吧,反正现在已经不早了,很快就会有人回来。到时,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你当真能帮我找回电脑?

这些东西都在你手里,我还敢骗你?

我把你放出来,你又从我身上把这些证件抢走怎么办?

我的个天神呀,我只是小偷,小偷与抢劫不一样,给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打人伤人啊,你这把年纪了,万一有啥意外,这是多大的罪,抓起来,是要杀头的。

孙玉芳想想,这倒是真的,料想他还不至于杀人放火。又问,放你出来,什么时候还我电脑?

给我一点时间准备,三天之内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的。白格子回答得很干脆。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孙玉芳心中默念,又想,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有了这些东西,白格子断然不敢骗她。她颤抖着伸手过去,把证件、手表还有那些现金,全接过来。走到另一间房子那边,分头藏好东西,这才把链条打开。

白格子从屋里逃出来时,长出了一口气。孙玉芳紧紧抓住链条,离他远远的。白格子说,不用这么紧张,我不会做傻事。说完就往楼下去了。

孙玉芳与他保持半个楼层的距离,缓步下来。到了楼下,见到有人走动,才彻底放下心来。突然,白格子回头,吓了她一跳,以为他出尔反尔,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不由自主往后退。白格子笑了,阿姨你怕什么,我只是想问你要个号码,要不然,我拿到电脑,怎么通知你,难不成要我去你家找你?

8

回到家里,反锁了门,孙玉芳掐了掐胳膊,眼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身份证、银行卡、手表、现金摊开摆在桌上。手表是崭新的,但她分辩不出是路边摊上的便宜货,或者真如白格子所言,是名贵手表。她也不知道身份证的真假,但反复比较那五百块钱,和真钱一个样,肯定不是假币。

阿妍下了班,孙玉芳说她在路上捡了东西,让她看看是不是真的。阿妍把钱和手表接过来,脸上带笑,说,钱肯定是真的,但手表我也不认识。她把钱和手表递回去,孙玉芳没接,要她收起来。阿妍说,妈,钱你自己拿着用,手表嘛,我去找人看看。孙玉芳点头,好,好,手表我和你爸也用不着,你就拿着好了。

得了实惠,阿妍明媚如花,婆婆炒菜时,她也加入其中,当起了孙玉芳的下手。在她的带动下,家里的气氛变得融洽。找了个空隙,孙玉芳跑到楼下,在熟食摊买了猪耳朵和鸡瓜,又到超市拿了两瓶啤酒和一瓶饮料。今天是个好日子,意义非凡,无论如何都得庆祝一下。

和往常一样,马胜利最后一个回家。推开门,看到饭菜已经端上桌,有酒有饮料,氛围热烈温馨,第一反应竟然是走错了门。

冰镇啤酒爽口润心,郁积心中的不快慢慢消散。阿妍有说有笑,孙玉芳也不再一副苦大愁深的脸,这才像一个家啊。马胜利举起酒杯,大声说,爸妈,我知道,为了这个家,你们付出太多,儿子没本事,没让你享福,反要你们劳累辛苦,来,我敬二老。

借酒助兴,气氛极外融洽自然,马胜利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家庭带来的快乐了。

收拾碗筷时,马胜利悄声问孙玉芳,今天什么日子,这么隆重?孙玉芳说,等我忙完,告诉你一件大好事。马胜利说,妈,你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好事,赶紧说吧,让我也早点高兴高兴。孙玉芳回头一笑,我找到那个小偷了,过两天,他就会把笔记本还给我们。

马胜利越听越糊涂,你在开玩笑呢吧,妈?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等我洗了碗,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你,好吧?

好,你去洗碗吧,我等你。

过了十分钟,孙玉芳从厨房出来,让马胜利看白格子的身份证,马胜利问,谁的?

小偷的。

你怎么有他的证件?

像不像那个贼?

像是像,但怎么证明就是他呢?

证件是他给我的。

他给你的?

家里被盗,我一直在跟踪小偷,怕你担心没告诉你。幸好,观世音菩萨保佑穷苦人家,孙玉芳一脸虔诚,菩萨让我找到了这个贼……

这故事听得马胜利目瞪口呆,孙玉芳适应城市的能力,虽然出乎意料但他不会太过震惊。然而,捉贼这件事却让他看到了另一个孙玉芳。

身份证是真的,手表和现金都不假,如果不到万不得己,小偷断然不会出此下策。但马胜利并不像孙玉芳那样乐观。身份证虽然重要,但丢了再办一个也不难,手表和现金没了就没了,他还可以再去别人那里“拿回来”。所以,他并不认为,贼会拿他的电脑来赎这些东西。除非,真的如他所说,那块表值三千块钱。

果然,过了一天,毫无消息。孙玉芳安慰自己,才过去一天,急什么。但第二天过去,白格子还没打电话来,她有点急了,恨自己当初怎么不记下他的电话,遇到事情,好问他情况。

第三天晚上,一家人围桌吃饭,孙玉芳默不做声,突然电话响了,竟然是白格子。孙玉芳追问他怎么不讲信用,他说这几天一直在找那个买电脑的人,打电话之前才知道,他出差了,明天才能回来。白格子要孙玉芳再缓他一天,一天就行,他说。

孙玉芳看着马胜利,问,他说再等一天,怎么办?

那就等呗。

次日,上班前,马胜利说,如果他拿到电脑了,要跟你交换东西。你就拖着,等我回来陪你去。你一个人,不安全。孙玉芳点头说好。

马胜利出门上班,刚到站台,孙玉芳的电话来了,问他,如果白格子非要他白天交换,她怎么回答?马胜利说,你就说要等我回来,看这台电脑是不是我们家的。

上午十一点的样子,白格子说他搞定了,要孙玉芳约个时间。孙玉芳说,晚上七点半吧。白格子问为什么这么晚?孙玉芳说,我不懂电脑,怕你拿假的忽悠我。白格子说,这个你尽管放心,保证是你家的。但他对孙玉芳提出晚上见面,也没表示反对。

挂掉电话,孙玉芳马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马胜利。马胜利要她别急,等他回来。随后,打了一个电话。窗外,阳光明朗温暖;屋里,同事笑意盈盈。心情好了,世界就变美了。

一晃下班了,出了公司,马胜利几乎以小跑的姿势冲向站台。运气极佳,刚到,车就来了。上得车来,一路也极顺畅。出了梅林关,还不到六点半,这在平时,可是不敢想象的。到家,七点还差十分。正好,马胜利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楼下两百米远,有条臭水沟,那是约好的见面地点。马胜利拿了东西,和孙玉芳一起下楼。他们提前五分钟到,孙玉芳四处搜寻,没找到白格子。马胜利说,现在还差几分钟,再等等。等到七点半,他还是没来。孙玉芳给他打电话,语音提示他关机了。马胜利也开始着急了,他不停地刷新手机,收发短信。

又等了三分钟,手机响了,是白格子,说他临时有事,耽误了时间,请孙玉芳再缓他五分钟。

只好再缓五分钟。

白格子没有骗人,三分钟后,他就到了,手里抱着那台笔记本。马胜利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它。

双方碰面,交流了几句,马胜利说要先检验电脑,白格子说好。

自己用过的东西,都会有莫名的亲切感。接过电脑的瞬间,马胜利就感觉出来,这电脑是他的。被盗的电脑失而复得,心里百感交集。打开电脑,系统早就换了,里面的东西删得一干二净,隐藏文件里,除了系统文件,没别的秘密。

电脑里的东西是你删的吗?马胜利关了电源,收好电脑,突然发问。

白格子说,是我删的。

全部删了?

都删了。

我家那么寒酸,为什么你还撬门进去?

大哥,这个嘛,对不起了。

说原因,为什么去我家?

你家门锁太简单了,一撬就开。

就这个原因?

这还不够吗?

够了,你可以走了。

大哥,你可真会开玩笑,我还没拿回我的东西呢。

那是你的东西吗?

不是我的,难道是大哥你的啊。白格子笑着说。

你敢说手表是你的?

阿姨,我们说好的,是不是,说话可要算数,不带你们这么玩的啊?白格子看出马胜利来者不善,赶紧向孙玉芳求助。

孙玉芳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只要白格子拿电脑来,她就把他的东西还给他,之前他们就是这样约定的。现在,突然闹出这么一出,她不知如何是好。但她知道,在白格子和马胜利之间,她一定会选择站在儿子这一边。

大哥,求求你,这些东西对我太重要了。

求我没用,我已经交给派出所了,要求你就去派出所求警察吧。

话说到这里,白格子已经感觉不妙了。

阿姨,大哥。白格子还想争取,这时危险已经越来越近。当他意识到什么,想要回头时,双手已经被两名汉子控制。

到了派出所,孙玉芳才知道,为什么当初马胜利要她把身份证和银行卡交给他保管,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知道白格子要赎回他的东西时,马胜利就在心里谋划。他当然想得到电脑,又对小偷恨之入骨,不愿让小偷逃走,怎样才能一箭双雕呢?自己一个人肯定是无法抓住小偷的,想来想去,他想到了在一家电子厂当保安的朋友。为了万无一失,保安朋友又叫了一个同事。他们事先埋伏在附近,根据情况伺机而动。最终,轻而易举地将白格子擒获。

那天本来不是段警官值班,但这件事,情况尤其复杂,他也牵涉其中,同事只好打电话叫他过来。段警官来了,孙玉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叙述一遍,他心中明了七八分,再听了晚上马胜利与白格子的录音,调出当时白格子偷电脑的视频,综合一比对,事情清晰明了。

铁证面前,白格子对自己犯下的事供认不讳。

审讯完毕,段警官叫另一名警察带白格子离开,与马胜利擦肩时,白格子说,你记住,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说这话时,白格子脸上挂着一丝冷笑。

9

电脑失而复得,坏人也抓起来了。按理说,这样的圆满结局是让人欢喜的,但孙玉芳心里有个疙瘩始终解不开。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说好的“君子之约”,变成了一个圈套。白格子偷东西当然该抓,但一码归一码,马胜利这样做,就显得有点出尔反尔了。然而,不管怎么样,孙玉芳是站在马胜利这一边的。这件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她也不会想太多,将坏人绳之以法,是天经地义的事,就算用了比较下作的手段,也可能理解。但有一件事,孙玉芳一直念念不忘。或者说,她拼命想忘记,却怎么也忘不了。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白格子说的这句话,以及他脸上冷峻的表情,让孙玉芳感觉到害怕。当时,几句话就让孙玉芳把他从房子里放出来,白格子就看出她是个怎样的人。简简单单交换个东西,太普通平常了,白格子没有也不用准备什么。不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人欺骗不说,还落入陷阱,被送到派出所。可想而知,白格子心中的怒火有多旺。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白格子不是兔子,而是混江湖多年的老手。

可是,他会让我们付出什么代价呢?孙玉芳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一点,白格子是小偷,莫非还要再来他家偷一次?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孙玉芳陡然紧张起来,上次家里被盗门锁就换了新的,加了双保险,小偷轻易撬不开。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放心。白天,她赶在马胜利出门上班之前就到楼下买了菜回来,然后一整天呆在家里,守护家门。白天倒还好,但晚上呢,白格子会不会趁家人都熟睡之后,破门而入?

同样被这件事折磨的睡不着觉的,还有马胜利。他心中的惧怕,远甚于孙玉芳,但他不能主动示弱,更不能把弱小的一面,放大给孙玉芳看。你会付出代价的,这句话时不时在他脑海里蹦出来。这天吃完晚饭,马胜利说,妈,要不我们搬家吧,换个地方住,离晦气远一点。孙玉芳眼前一亮,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只要搬到另一个地方去,白格子找不到,就不存在所谓的“付出代价”了。

马胜利早就看中了一套房子,虽然贵了点,但环境好,安全,住着舒适,放心,这才是最重要的。搬家那天晚上,孙玉芳做了一桌子菜,阿妍主动起身,向每个人敬酒。家人欢庆,其乐融融,生活正在呈现美好的一面。孙玉芳心里充满了喜悦,果然树挪死人挪活,她感叹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饭后,马胜利照样去跑步。跑到半程,手机响了。通常,他会跑完全程再看手机,但这段时间,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心惊胆颤。中途停下,从胳膊上的臂带上取下手机,QQ上,陌生人发来一个链接地址。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白格子的这句话瞬间浮上脑标,马胜利心里一惊,他不敢点开链接,害怕信息是白格子发来的。他靠在绿道上的铁栅栏上,内心惊恐,双腿颤抖。路上汽车飞逝,马胜利感觉自己的心慢慢被掏空、掏空。

半小时后,马胜利离开栅栏,重新开始跑步。他没有目的地,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但他必须奔跑,只有奔跑,才能忘掉心中的恐惧。

等了很久,也不见马胜利回来,孙玉芳担心他,打了电话,但没接。这种情况,往常从没出现过,阿妍也急了,说,要不,我们去找找吧。孙玉芳正有此意,两人赶紧换鞋出门。按照马胜利平时跑步的路线去找,寻了一圈,也没发现。途中,阿妍不停打电话,通了,但都没人接。

真是急死人了,不会出什么事吧?阿妍的话里明显带着哭腔。呸呸呸,说什么瞎话,菩萨保佑,不会有事的。突然,孙玉芳想起家里被盗那天,她做的那个奇怪的梦。也是这样的一个晚上,马胜利出去跑步,她不知为何跟在他身后,但他跑着、跑着就飞了起来,她拼命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她看着马胜利由一团影子,变成一个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不见。

她不敢把这个梦告诉阿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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