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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卫鸦

    卫鸦,原名肖永良,现居深圳,在文学期刊上发表小说百余万字。作品曾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刊物转载。短篇小说《天籁之音》获《小说选刊》年度文学奖,中篇小说《被时光遗失的影像》获第六届深圳青年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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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马

1.

隔老远石岩就听到了女人的声音。等等,她大喊一声:别锁门!

他吓了一跳。这声音就像一把破碎的玻璃,刺破空气,急促地抵达他面前。石岩回过头。女人抱着孩子冲过来,就像阵风,转眼间刮到他跟前,几乎和尖锐的声音同时抵达。他很少见过女人抱个孩子还能跑这么快。

让我们坐一次……好吗?女人抱着小孩,断断续续地说话,眼睛盯住石岩手里的锁。她跑得太急,很难把气喘平。

不好,石岩瞥她一眼,麻利地给铁栅门上了锁。他喜欢听上锁的声音,吧哒一声,一天的工作和劳累就结束了。

女人把小孩放下来,看着石岩,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恳切。石岩不习惯跟女人对视,脸红了一下,避开女人的目光,低头看着小孩。小孩大约三岁左右,路走得不是很稳,他步态蹒跚地走到了那道铁栅门前。里面是石岩负责管理的木马场,圆形的顶棚像个蒙古包,里外两圈拉杆从棚顶垂下来,将花花绿绿的木马吊起。小孩两手扒着门,眼睛里就像长着两根线,死死拴在那些木马上面,不说话,只是用手摇门,似乎想把铁栅门摇开。

明天再来吧,石岩指指手腕,到点了。

帮帮忙,一次,女人说,就一次,行吗?

女人长得很好看,中等个,眉眼清秀,长发披散着很随意地挂在肩上,上身穿件藏青色长袖衬衫,下面是条淡蓝色牛仔裤。这是深圳的夏天,城市就像着了火,每个人都恨不得把皮都扒下来,女人却长衣长裤。如此严实的装扮,火星来的吧?石岩心想。不过的确是好看,尤其是两条腿,将牛仔裤绷出匀称饱满的曲线。石岩很喜欢这样的腿,瞬间就让他联想到一些脸红心跳的画面。他知道这么想不道德,但又忍不住去想。在他的审美意识中,他喜欢这样的女人。但喜欢归喜欢,喜欢也不能为她破例。他要下班。石岩又看了下表,说:我有事,马上得走。

其实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到了时间就想下班,条件反射似的,一秒钟都不想多呆。说公司就是家,那是扯淡,说这话的基本都是老板,他们希望员工吃出来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家个屁,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么大座城市,天价的房子,哪来的家?在石岩观念里,深圳和家从来都是两个毫无关联的名词,想都不敢往一块想。他的家远在千里之外。下班后回的地方,当然不是家,连狗窝都算不上,充其量就只是个住的地方。打工这些年,石岩石感受最深的就是,深圳很大,住的地方很小。刚来深圳时,他在一家工厂做员工,住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可以凑成两桌麻将,天天像是住在菜市场里,那时候,他睡梦中经常充斥着八个人的声音和味道。尤其是早上的时间,光上厕所就得排半个小时队,有时憋急了,就只能拿个脸盆解决,完了倒掉,草草冲洗一下,照样拿来洗衣服洗脸。工厂的生活就像那些偷工减料的产品——草率,粗糙不堪。他就是在那家工厂和西丽搞上了对象。搞对象也相当草率,就是彼此看着顺眼,约出去吃个饭,逛个街,顺便找家便宜的小旅馆开个房间就搞上了。

有了女朋友,集体宿舍没法住了,不方便。石岩换了工作,到了这家游乐场。从关外到关内,算是进了城,世界突然大了起来。来这座城市好几年了,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到了深圳,那些公园、绿地、摩天大楼、大型商场、市民广场,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当然,看了也没用,那些地方跟他没有一点关系。真正跟他有关系的,还是住的地方。他租的是个单间,每月租金是工资的四分之一,换来的面积只有十几平米,其实也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刚好摆张床,放了床后,走路得像螃蟹一样侧着走,转身就碰到墙壁。即使是这样,在石岩看来,跟工厂的集体宿舍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了,从八人混居到两人世界,简直就是脱贫致富奔小康。每周周末,西丽会来他的出租屋过夜。她总是先忙上一阵子,像个魔术师一样把被石岩弄乱的房间收拾成家的样子,然后冲凉,洗衣服,再然后就是上床,甜密的夜晚便开始了。

一想到西丽,石岩裤裆里就激动得发热。这冲动来得早了点,今天又不是周末。不是周末石岩也不愿意再待在这游乐场里,只要一到下班时间,他就觉得这个地方莫名地让人生厌。再坐一次,其实也就三五分钟的事,但就是这三五分钟,石岩也不想浪费。跟她又不熟,凭什么。他绕开女人,往游乐场门口走,手里拎着钥匙,走出一串悉悉索索的声音。

女人追了上来,挡在石岩面前。

求你了,就一次,女人说,我们从宝安过来的,来一趟不容易。

宝安?石岩脑海里闪现出几十个站台。他测量这座城市的距离,习惯用公交站和地铁站计数,从宝安到这里,有二十多个站,这些站大部分在深南大道上,很远很远,来一趟的确是不容易。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在深圳生活,谁他妈敢说容易?一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想把日子过成深圳的日子,你就得跟着它抽风般的节奏马不停蹄地奔跑,否则就被淘汰。他听人说过,来深圳的人,不管你有没赚到钱,能在这座城市里坚强地待上十年八年,就算成功了。能在这座城市里待下来的,都是打不死的小强。就算你混成了成功人士,你所拥有的每一分钱里,都装着满满的辛酸。容易吗?不容易,深圳就是这样,谁也不比谁容易。不容易这三个字,让石岩妥协了。他转过身,走到门前,让女人把扒住铁栅门的孩子抱开,他好开门。

女人把孩子挪到一边,石岩将钥匙插进锁孔,一扭,咣当一声,铁栅门应声而开。

去吧,石岩说。

谢谢,女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很白,像电视里的牙膏广告。她笑起来的时候更好看。

女人抱着孩子坐上木马。石岩把电匣拉开。

两张票,他说,三十块。

女人递过一百,说:不用找了。

必须得找,石岩一脸严肃。女人这话让他有点不悦。把我当什么人呢?还给小费。他可不是一个贪图小便宜的人。

石岩把票撕下一半,另一半和找回的零钱递到女人手里,转身回到控制箱前,按下启动开关。


2.

木马起起伏伏,吱吱呀呀地画起了圈,声音很刺耳。再刺耳石岩也得听,已经听了一年多了,现在即使这些木马不转,他耳朵里也会拥塞着同样的吱呀声。这让他觉得,声音也是有惯性的,尤其是躁音。在游乐场工作的这一年,石岩得出了这个伟大的结论,他很骄傲。他记得上高中时,数学老师说过:生命不息,思考不止。他做到了。游乐场并不是个适合思考的地方,整天与木马和孩子打交道,除了无聊,还是无聊。但无论如何比流水线上还是要好很多。在流水线上工作,天天按部就班,与同样的产品打交道,就像是固定在传送带旁边的一具木乃尹。在这里,至少每天能听到小孩的欢笑,虽然与他无关,但孩子们发自内心的那种天真无邪的欢乐,让他觉得日子不再死气沉沉。每当按下开关,木马转动起来,孩子们欢欣鼓舞的笑脸,会让石岩想到春天的小草——鲜活,生机勃勃。

女人带来的这个孩子有点不同,石岩注意到了。小孩没有笑容,也没发过出声音,就像段小木头,面无表情,呆坐在木马上面,脸上有一种与这个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这样的小孩石岩从未见过。据他观察,坐在木马上的小孩,很少有不笑的。女人似乎也有点奇怪,望着远方时,眼神时不时会有些涣散和迷茫。母子俩人同坐在一只木马上,孩子在前,女人在后。女人一手扳着马头,另一个手圈成半圆,小心翼翼地环抱着孩子,就像一只张开翅膀护着幼崽的雌鸟。棚顶上的彩灯闪闪烁烁,随着木马的转动,在地板上画出柔和的彩色光圈。这样的画面让石岩觉得温馨,晚点下班也值了。他是个容易满足的人。

木马转了一会,速度慢下来,缓缓走半圈,戛然而止。

到时间了?女人问。

到了,石岩点点头。

真快,女人下了木马,对小孩说,下来,我们走了。

小孩没说话。

下来下来,女人又说。

小孩还是没说话,小脸僵着,就像块化不开的冰,没有表情。他的表情都在两只手上了——死死扳着马头,不肯下马。

女人伸手去抱了一下,抱不动,加大力气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动。小孩就像个骑手,俯身贴在木马背上,双手锁定马脖,顽强地保持着一个稳固的姿势,没有想要下来的意思。

女人叹叹气,看了看石岩,说:再坐一次好吗?

石岩点点头。既然开了门,一次也是坐,两次也是坐,无所谓了。他其实是个很随和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不错的人缘。西丽能跟他在一起,大概也是因为这点。

想到西丽,石岩裤裆里又热了一下,最近那里总喜欢热,就像裤裆里隐藏着一座小火山,时不时爆发一下。是因为夏天的原因吗?他又看了看女人,很好看的一张脸,腰以下的部位被牛仔裤撑出饱满圆润的曲线。他立马有了反应,脸突然就红了。他知道不应该,但又无法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去吧,石岩对女人说。

谢谢,女人说,走几步,扭过头来又说:师傅,你是好人。

您这是骂我还是夸我?石岩说。

女人愣了一下。

好人我不敢当,石岩说,太贵了,我当不起。

女人又愣了一下。

你也当不起,石岩说,在街上看到有老人倒地,你去扶下试试?

这下女人听明白了,捂住嘴,扑哧一声笑了起出。这一笑,让石岩觉得俩人之间的陌生感顿时少了很多。

女人再次回到木马上,还是那个充满母爱的姿势,一手扶住马头,一手环抱着前面的小孩。石岩又被温暖了一下。记忆中,他好像从来都没被母亲这么抱过。

姐,坐稳了,石岩说,我开了啊。

不经意间,他对女人的称呼变成了姐。这种微妙的转变,让女人又是一笑。她点点头,看了石岩一眼,又转过头,把注意力集中在小孩身上。

石岩过转身,走到控制箱前,准备启动木马,手刚碰到按键,听到身后传来“啊呀”一声。他吓了一跳,手停在按键上没敢往下按,回头一看,女人歪着身子从木马上滚了下来。石岩赶紧跑过去将女人扶起来。低头一看,女人就像变脸似的,五官拧成一团,那种清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夸张的表情。

你没事吧?石岩问。

没事,有点头晕,女人说,可能是感冒了。

这可不太像感冒,石岩心想,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哪有人能感冒成这样?这情况他在电视里见过,但也不敢胡乱猜测,他无法将那种事跟眼前的这个女人联系在一起,这长相,这身材,怎么看都像好人。

我送你去医院吧,石岩说。

不用,女人说,真没事。她的声音连同整个人都在颤抖。石岩抓紧她的手臂。她稍稍镇定了些。

谢谢,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把脸擦了擦,又整理了一下衣服,将散到额前的头发拔到耳后,这样一来,这张脸好看了些,但还是很苍白,就像是大病一场。

我上个洗手间,马上回来,女人指指孩子,帮我看下。也不管石岩愿不愿意,撒腿就跑。

反了,石岩叫住女人,指着另一个方向,说:公厕在那边。

女人掉转头,顺着石岩手指的地方又跑,脚底下飘飘忽忽,就像被摄走了魂想拼命去追回来似的。

就不怕我把小孩拐跑了?石岩心想,才认识多久,就如此放心,这妈妈当得未免有点草率了。但他很欣慰,女人对他的信任,足以证明他长着一张让人放心的脸。就凭这份信任,也得帮她看着小孩。

小孩稳稳地坐在木马上,抱着马头,女人的倒地和离去,他一直无动于衷,就仿佛是众多木马当中的一只。

石岩摁下开关,木马转起来,小孩旋转着融入彩色的灯光里。

石岩点了根烟,目光瞟向公厕那边。一条卵石铺成的小路通向那里。离公厕不远,是片树林,这座公园的大门就在那里,深南大道从门口经过,车辆来来往往。在石岩记忆中,这条亚洲最美的马路从来就没安静过,大巴、小巴、出租车、小车,争先恐后地涌动着,都跟赶着去投胎一样,谁也不肯让谁,深圳的节奏就是这么被搞快的。石岩还听到了警车的声音,警报呜呜呜焦燥地鸣着,由远及近,到了公园门口,声音突然停止。抓谁呢?坏人那么多,抓得完吗?真正该抓的人往往也没那么容易抓着。

木马转了一次,女人没回来。石岩又按下开关,让木马再次转动。现在他不得不感谢这份工作了,他从来就没带过小孩,根本不知从何下手,好在有木马把孩子吸引住,让他可以既轻松又圆满地完成女人交给他的任务。在游乐场工作一年多,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木马的好。

一支烟抽完,石岩又点了支。女人就像是为了考验他耐心似的,半天不肯回来。烟和无聊的关系很密切,无聊的时候,烟瘾也格外大。木马一圈一圈转着,石岩一支接一支点烟,抽一口就往公厕那边瞟一眼。当地上落了六个烟头时,石岩坐不住了。女人真麻烦,上个洗手间就跟长途旅行似的。不会是昏倒在里面了吧?想起女人刚才那副东倒西歪的样子,石岩心里紧张了一下。他停住木马,把小孩抱下来,一路小跑到了公厕门口。看到门上的女厕标志,石岩停下来。着急归着急,耍流氓的事他可不能干。姐,他喊了一声。没人回答。他靠近门口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回答。

出事了。石岩心里跳了一下。管他流氓不流氓,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抱着小孩冲了进去。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女厕,既新鲜又忐忑。一共四个卫生间,贴着白色瓷砖,光洁度可以照见人影,卫生状况比男厕好多了。石岩一间间看过去,鬼都没一个。开什么玩笑!他立马又从公厕里跑出来,把整个游乐场和公园都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遍,连最不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放过。女人不见了。


3.

女人口中的时间,从来都只是个抽象数字,可信度简直可以媲美胡言乱语。说好很快就回来,石岩相信了,结果这个“很快”是个反义词。时间长点也就算了,最离谱的是现在连人影都见不着,这让他的心里七上八下,没法踏实下来。到底在搞什么鬼?石岩想,千万别玩失踪,小祖宗还在这里,这玩笑开不起。为了防患于未燃,得先了解点情况。他问小孩:叫什么名字?

小孩看着他,没哼声。

石岩又问:妈妈叫什么名字?

小孩还是没哼声。

说话,石岩说,你家住哪里?

小孩一脸的茫然。石岩觉自己就是在对着一个木偶在说话。大爷的,碰到哑巴了。石岩捏捏小孩的脸,放弃了询问。他带着小孩从卵石小路返回木马场,找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继续抽烟。也许是去哪里买东西了吧?购物中的女人是疯狂的,脑子里装得下一整间超市,根本不会关心时间。这个想法让石岩心里镇定了些。他相信女人会回来的。对长得好看的女人,他有种莫名的信任。从面相上来说,这种信任有一定道理,相由心生。

深圳的夜晚十二点之后才算开始。这是座精力充沛的城市,白天由工作和快餐组成,节奏快得像个赛马场。晚上十二点以后,便是由酒精、音乐、饭局、情人、精液等混乱的东西组成。这些与石岩无关,他的夜晚很单薄,只有西丽。足够了,多了他也不想要。他不是个贪婪的人。

十二点以后,石岩觉得时间明显变慢,通往洗手间的卵石路开始长时间空着,整个游乐场寂静得就像死去一般,这种寂静静让石岩觉得越来越煎熬,每过一分钟都像在跑马拉松。一个小时过去了,女人没有来,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女人还是没有来。石岩每往那条路上看一次,心里的失望就多出一分。随着夜晚的不断深入,他对女人的那份信任渐渐被掏空。

小孩靠在他脚边睡着了 ,石岩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让他尽可能地保持一个舒服的姿势。城市也疲倦了,慢慢陷入安静。游乐场外面的那条马路,车流被稀释了很多,已经显示出夜的荒凉,偶尔有夜行车的光像流星一样划过,让石岩觉得时间并没有停止。马路对面是家酒吧,几个喝醉了的人从门口摇晃着出来,歪歪斜斜走到路边拦车。这些泡夜场的人开始回家。

石岩也想回去了。他看了看小孩,有股想把他扔掉的冲动。但这个念头只是像流星一样一闪而没。他怎么下得去手?小孩睡得正香,脸上的表情在睡梦中不时变幻着。石岩发现,这张脸在睡着的时候,比不睡的时候要生动多了。他妈妈到底去哪里了?石岩看了下表,两点多,这时他对女人的那份信任终于荡然无存,一股巨大的失望潮水般漫延过来将他包围。

女人丢下孩子就跑了,没留给他任何信息,除了知道从宝安来,别的一无所知。宝安多大啊,深圳最大的区,上千万人住在那里,找个人就是大海捞针,想都不要想。这时他才感到后悔,下班后锁了门直接离开多好,管她从哪里来的,天上来的也不开门。不开门什么事都没有,一开门,手里就多出个包袱。活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荒诞的事。越想越荒诞,漂漂亮亮的女人,扔下孩子就跑了。难道是拐来的?想到这里,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小孩,干干净净的脸,从穿着打扮上看,是那种经过精心呵护的小孩,不像是拐来的,顾虑就打消了。他掏出烟,抽了一支,扔掉烟头再掏,烟盒空了。真他妈的,人不顺什么麻烦都来。没烟可不太好受,他看看脚边,想找个长点的烟头捡起来抽,没有。烟头倒是不少,都被踩烂了,变成一地的海绵和碎屑散在地上,组成一个奇怪的图案,越看越像是一张带着嘲笑表情的脸。

笑你老母,石岩骂了句,伸脚扫了几下,把地上的脸搅碎了,再把空烟盒捏扁摔了出去。不抽就不抽,死不了人。这个小孩才是大事。扔在这里不管?肯定不行。这想法刚一出来就被他否决。那就送派出所。有困难找警察,这句话陪着他从小长到大,但实际上他一次也没找过,现在有机会了,不找白不找。他看了下表,立马又打消了这个想法。这个时间找警察不太合适,深更半夜的,人民公仆也得有正常生活。那就只能自己先做一回好人了,把小孩带回住出租屋,明天再作处理。


4.

石岩住的地方在上梅林,是个城中村,距游乐场不算近,得坐一个半小时公交,要是碰上堵塞,这个时间就得翻倍。他记得刚来深圳时,看到四处贴着标语:时间就是金钱。如果真是这样,一天下来,这座城市在路上被堵死的金钱可真不少。为了上班不迟到,石岩每天得提前一个小时起床,以躲开高峰期。没办法,这里房租便宜,有钱谁他妈乐意住城中村?就建个别墅住着,天天待在里面数钱玩,还上个屁的班,不上班自然就不会遇到今天的荒唐事了。

石岩抱着小孩走到马路边拦车。公交和地铁早停开了,只能打车。深圳的的士是样很奇怪的东西,不坐的时候,在你眼前蹿来蹿去,到了想坐的时候,等半天也见不着一辆。石岩等了半天,望眼欲穿,腿都麻了,总算拦到一辆。司机把车停在石岩面前,摇下车窗问:兄弟,去哪?

上梅林,石岩拉开车门,抱着小孩上坐了上去。

司机瞟他一眼,看到怀里的小孩,问:你儿子?

像吗?石岩问。

很像。司机说。

不是儿子,是我大爷。石岩说。看看小孩,再从反光镜里看看自己,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张脸。真能扯,开租车的学过相声吧,一毛钱的关系没有,就像上了,一样倒霉倒是真的,一个被妈妈扔,一个被妈妈坑。那个妈妈也太不负责任了,丢下孩子就跑,上个厕所上到九屑云外云了。长丑点还能接受,长这么好看,不应该,对不起她的脸。

说得好,儿子就是大爷,司机说,比大爷还大爷。

那也得看是谁的儿子,石岩说,我爹把我养这么大,就像养条狗那么草率,我一天大爷都没当过。

确实,司机对石岩的说法深有感触,他说,当大爷也得生对时代,我们那代人跟爹没什么关系,要是有关系我他妈也不用开出租了。我爹当了一辈子干部,处级,不小吧,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没有一个能沾上光。我们靠的是拼博,他们这代人才靠拼爹。司机指了指石岩怀里的小孩,再看看石岩,语气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有点为小孩担心的表情。司机说:兄弟,这年头什么都是假,只有钱是真的,我们得努力挣钱,别让孩子走我们的老路,他们的下一代,也许还得拼爷爷。

司机很能侃,手里开着的士,嘴里跑着火车。石岩接不上话,也不想接话。下一代,太遥远了,他还没想过这么深刻的事。

司机越侃越有劲,侃到后来,似乎用嘴巴已经不足以表达他的亢奋。

看过速六吗?司机说。

没看过。石岩说。我很少看电影。

太单调了,速六都没看过,司机说,语气中饱含同情,那今天哥就让你体会体会,坐稳了。

司机加大油门,连续换几次档,把车速一节节提起来。路两边的楼群变成彩色的光影虚幻地划过,风在车窗外面往相反的方向呼呼奔跑。石岩终于见证了时间就是金钱的道理,平时坐公交得一小半时的车程,十来分钟就到了,省了一个多小时,他看了下计价表,这一个小时值四十多块。早知道该把那七十块拿着。他抱着小孩下车,付钱时忍不住问了句:真像我?

放心,肯定是你亲生的,司机笑着接过钱,一踩油门,人和车亢奋地蹿了出去,瞬间就消失在马路的拐角处。

明知是假的,石岩心里也舒服多了。跟那么漂亮的女人有个亲生儿子,这便宜占得让他怦然心动。好看的女人想想都心旷神怡,就像好的香烟,闻闻也是种享受。想到烟烟瘾就来了。石岩摸了下口袋,空的,得去买。上梅林的小店多如牛毛,他只在一家店里买烟,以前店主是个老太太,人很好,谁看着都像位妈妈。这家店的烟石岩抽着习惯。后来老太太不见了,换成了一位姑娘。石岩还是来这家店买烟。姑娘应该是老太太的女儿,眉眼之间带着几分老太太的样子。她来之后,石岩就再也没见过老太太。老太太去哪里了?他没问过,也不敢往坏处想,这座年轻的城市,转眼间就三十多年了,到了新陈代谢的时候,他希望老太太好好的。

便利店的灯很亮,进门时石岩被一股强光晃了一下,眼睛里的东西瞬间变黑,适应了好一会,才渐渐恢复过来。换成姑娘后,她在便利店外面加了几盏高亮度的节能灯,一是为了突显小店的存在,二是为了增加安全感,她毕竟是个姑娘。

两包白沙,石岩对姑娘说。

姑娘从货架上把烟取出来,扫了下描,交给石岩,看一眼他抱着的小孩,问:你儿子?

儿子?石岩说,摸出五十块递过去,我像是有儿子的人吗?

跟你长得像,姑娘一边说一边找钱。

真像?石岩问。

姑娘诚恳地点点头。

这么一来,石岩心里就有点紧张了。一个人这么说可以当成是玩笑,两个人这么说,就不像是玩笑了。他想起了春秋时期曾子的故事,谣言只需要传三次,就能让一位母亲彻底相信自己的儿子杀了人。他的意志力没曾母那么坚定,只听到两次就已经相信了。不像还好,像就容易出事。他毕竟是有女朋友的人。西丽要是问起来,给他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楚。带个跟自己长得像的小孩回来,说是一个陌生女人丢的,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好在不是周末,西丽没过来。西丽平时住在工厂,每周只能过来一次,石岩把这叫周日,一周一日,再也贴切不过。这已经算是好的了,很多俩口子,即使在同一家工厂打工,没日没夜加班,根本就没有时间去考虑还有夫妻生活这回事,团聚一次就像过年那么隆重。就仿佛在他们生活中,有条看不见的银河,近在咫尺,却不得不过成牛郎织女。石岩对这条银河深恶痛绝,二十多岁的年纪,意气风发,一周一次,怎么都不够。不过今天他倒是很感谢这种条银河,把西丽阻隔在那边的同时,也把这个小孩长得像他所带来的麻烦挡住了。


5.

晚上石岩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莫名其妙地到了一条船上,周围是白茫茫的水,一望无际。船上挤挤挨挨,满眼是攒动的人头。这是群奇怪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不说话,面无表情,就像群会活动的雕塑。这群人让石岩深切体会到,世上最可怕的孤独并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周围人满为患,却没人跟他说话。实在是太可怕了。一群不说话的人可以让整个世界都陷入死亡。都是些缺乏生机的面孔,五官很抽象,看起来一个样,像堆复制品。后来有一张脸慢慢分离出来,从抽象变得具体。石岩认出来了,是白天扔孩子给他的那个女人。就像看到了一根救命草,他跑过去一把抓住。

姐,是我,石岩说。

女人像没听到似的,茫然看着石岩,目光中有团深不见底的迷雾飘浮着。

陪我说说话,石岩说,就说说话。

孩子的事他早忘了,他真的就只想找个人说说话。再不说话他会死掉。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也发不出声音,被好像是被那些抽像的面孔同化了,无论如何启动嘴唇,就是没有声音。石岩不断努力,试图让自己发出声来,但越是努力,情况就越糟糕,每一句话都像根鱼刺,顽固地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出不来。

女人突然一用力,挣脱他的手,转身往船边跑去。等石岩追过去时,她像跳水运动一员样蹦起来,翻个跟头扎进了水里。

姐,石岩大喊一声,但只是张了张嘴,这一声卡在嗓子里没出来。他不假思索,跟着就跳下了水。

石岩在水边长大,童年和少年都泡在故乡的那条河里,把自己泡成了一条鱼,鱼能游多久,他也能游多久。那是在现实中。在梦里他成了块铁,一入水就沉甸甸往下坠。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绳索一样将他捆住。就在他一点点沉入水底之时,女人像个气泡一样冒出水面,消失在他视线里。水从嘴巴和鼻子里灌进来,石岩感觉到了令人恐慌的窒息。完了,他想,不再挣扎,闭上眼睛等死。他曾经思考过很多种死法,但从来没想过会在水里淹死。

当然,这只是梦。石岩没有死成。就在快要断气时,他及时惊醒过来。拍拍脸,确定自己活着,再睁开眼睛,看到阳光像往常一样从两栋亲嘴楼的间隙中斜插进来,带着盛夏的气息落在阳台上,白亮亮的刺眼。然后是条腿,毫不讲理地伸到他脸上,正好把鼻子和嘴巴压住。

毫无疑问,这条腿就是那场恶梦的罪根祸首,石岩心里一股怒火升起来,转念一想,又把这股火压了下去。小屁孩一个,原谅他了。再说了,虽然是虚惊一场,但睁开眼睛看到今天的太阳,还是有种捡回条命的喜悦。石岩把条腿从脸上搬开,坐起来大口喘气,补充在梦里缺失的氧气,半天才把气息喘平。手机低沉嘶哑地响了几声,是低电量报警,他拿过一看,二十多个未接电话,都是从游乐场打来的。

奇了怪了,工作了一年多,从来都没接到过公司的电话,今天怎么突然成了重要人物。他看了下时间,就像被针扎似地跳了起来。妈妈的,他惊叫一声,抓过衣服草草套上,洗漱都来不及就往门外冲。跑到门口又返回来,把床上的小孩抱上又跑。小孩还在睡,就像中了一道沉睡不醒的魔咒,石岩抱着他跑到公交站台,脚底下一路颠簸也没能把他的眼睛颠开。


6.

上车时石岩看了下表,十二点,迟到了整整四个小时。四小时不多,但对石岩的工作来说,已经足以酿成一场混乱。游乐场的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萝卜不在,坑没人来填,木马场也就瘫焕了。他想着这次迟到造成的后果——木马停运、游乐场围着一堆乱糟糟的小孩和家长、老板满头大汗,脸急成一幅猪肝,在家长闹闹喳喳的指责中,老板手忙脚乱却又徒劳无功地地应付着纷乱的局面……石岩越想越不安,想着想着,他觉得天就慢慢塌下来了。

事实上天是塌不下来的,就跟地球缺了谁都照样转是相同道理。到了游乐场一看,石岩意外地发现,四个小时的迟到并没有造成他想像中的混乱。木马场秩序井然,那些木马正在有条不紊地转着。石岩松了口气。说来也怪,一靠近木马,小孩立即就醒了,就仿佛他身上那道睡觉的魔咒被解除。他睁开眼睛,从石岩怀里挣脱下来,脚一落地就往木马场里跑。

干什么!突然从身后冒出一个声音,对小孩发出制止。小孩丝毫不为这个声音所动,兀自往木马场里跑。石岩赶紧跑过去抱住。

别动,再动揍你,石岩将小孩锁死在怀里。扭过头,目光顺着那个声音找过去。见到声音的主人时,石岩吓了一跳。是老板。看到老板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老板鸠占鹊巢,站在那个原本是属于石岩的岗位上。石岩擦了一下眼睛。千真万确,操控木马的是老板。老板站在控制箱前,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动作纹丝不乱。在他的操控下,五彩斑斓的木马井井有条地转着圈,木马上坐着一群活泼可爱的面孔。

在没开游乐场之前,老板干的就是和石岩一样的工作。这座城市里每天都在上演着由员工变成老板的励志故事,这不是童话,是现实,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奋不顾身来到深圳的原因。石岩有个同学叫马桥,就是这些励志故事的主角之一,石岩亲眼见证了他发迹的过程。说难也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总的来说就是胆大加机遇。那年他和马桥一起来到深圳,同时进厂,石岩呆下去了,马桥呆不下去,嫌工厂不自由,干了不到半个月就卷着铺盖出来了。出厂之后,马桥一根扁担加两个编织袋开始创业,成天就像只工蜂,穿梭于人行天桥和工业区门口,哪里人流密集就在哪里停下来,抖开一张塑布摆他的地摊,偶尔还要应付城管的追撵。地摊摆了不到一年,马桥就用赚来的钱盘了家小杂货店,之后他又慢慢让这家小杂店变成了一家大杂货店。现在的马桥已经是一家超市的老板。在石岩看来,这就是个奇迹,从摆地摊到开超市,前后也就是三五年的时间,况且他一点也看不出马桥身上有做老板的潜质。但无论如何,石岩为马桥感到高兴。他们是高中同学,感情没得说。摆地摊的时候,马桥经常会去工厂找石岩蹭饭,等他开了杂货店以后,就变成了石岩找马桥蹭饭,他们的友情,以互相蹭饭的来方式来维系。等马桥成了超市老板,他们之间就找不到表达友情的方式了,虽然电话里一直存着对方号码,但彼此间保持着一致的默契,他们很少联系,也没再见面。石岩清楚,像马桥这种从底层一步步走出来变成老板的人,对自己辛苦得来的一切,有着相当的警惕与守护意识。这种老板往往也没什么架子,常常身兼司机、采购员、送货员等职务于一身。石岩现在的老板也是一样,就像个千手观音,恨不得不雇一个员工,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就把游乐场的事干完。坐在办公室里他是个老板,站在木马操作台前,他就是个打工的。这种老板对员工的要求,往往也很现实,总是拿自己当年的敬业精神作为尺度,来衡量员工是否合格。这是一年多以来石岩第一次迟到,也是唯一的一次迟到。石岩并不觉得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在工厂上班,迟到的后果无非就是被拉长骂骂,如果是拉长,就被主管骂骂。骂完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但这里不是工厂,所以老板没有骂他。不但没骂,连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不好意思,石岩说,迟到这么久。

没事,老板慢里斯条地说,神态就像在跟一位老友亲切地交谈。

没什么影响吧?石岩说。

没影响,老板说。

老板温温和和的态度反而让石岩觉得心里不安。他想到了老家的一句俗话——不会叫的狗才咬人。他觉得在老板风平浪静的外表下面,隐藏着的愤怒可能要在比批评和骂要严重得多。石岩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又擦了一下,结果越擦越多。内心紧张加上深圳夏天的闷热,他感觉体内似乎有道闸门被打开了,汗水从全身上下的毛孔里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出来,在他身上汇成一道道细流,就像一群虫子在皮肤上爬过,奇痒难耐,他想去抓,又觉得在老板面前有失体统,只好强行忍住。

我来吧,石岩说。

不用,老板摆摆手,你去干你该干的事。

石岩愣了一下。

老板指了指办公室,说:去把工资领了。

石岩又楞了一下,他在脑海里迅速翻了一遍日子,离发工资的时间还早。

没到时间吧?石岩说,他又擦了一把汗。

别人没到时间,你到了,老板说,上个月和这半个月的工资已经给你算好,去财务室拿吧。

石岩说:什么意思?

老板说:你不明白什么意思?

石岩点了点头,他确实没明白老板的意思。

老板说:我的意思是,你以后不用来上班了。

老板还是这么和颜悦色,就像位慈善的长者,即使是宣布一个严厉的处罚决定,他的声音仍然温和而不失礼节。

这下石岩明白了,老板的意思是让他滚蛋。他脑子里立即就混乱了,太突然了,被炒鱿鱼,这是他没有想过的事。但这种混乱并没有持续多久,他把情绪稍稍调整了一下,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丢份工作而已,多大个事,又不是丢条命。

石岩能有这份无所谓的心态,得益于珠三角的用工荒。假如时光往回倒流十年,丢了工作就是件大事了。那时从全国各地涌来的民工把深圳都挤爆了,进个工厂就像高考录取一样艰难。多少人来到深圳,找不到工作转一圈又打道回府。现在不一样了,这座城市进入了新陈代谢,那一代既廉价又吃苦耐劳的劳务工,已经退出了深圳的劳动力市场,他们要么飞黄腾达,自己做了老板,要么回到家乡安度余生去了。这批劳务工的下一代成了这座城市的新鲜血液,都是些骄贵的独子女生,他们组成的劳动力市场,直接促成了珠三角的用工荒。如今用工单位和求职者之间的需求关系颠倒过来了。石岩很有底气。深圳这么大,想出人头地很难,想找份工作还不容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再回工厂,现在哪个工业区门口不是招工广告满天飞,找个工厂就像回家一样,抬脚就进。还他妈炒鱿鱼,吃亏的是老板,不是他。离开游乐场,他可以另找工作,但老板没有他,上哪去找这么好的员工?


7.

财务室也是老板办公室,只摆了两张办公桌,老板一张,会计一张。老板的桌子旁边放了两盆盆景,一看就是长时间疏于打理,叶子绿中泛黄,这不太吉利,但很明显,老板不在乎这些。他是个讲求实惠的人,脑子里装着一台计精准的算器。公司一共就那么七八号人,他恨不得把每一个人劈成两半来用。会计除了负责公司财务之外,还兼管着人事、后勤等工作。

工资早算好了,装在一个黄色信封里。会计把信封推到石岩面前。石岩想跟她说说话,同事一场,也是种缘份。平时他和会计相处得不错,姐长姐短地叫,偶尔还会上家去帮她干点通下水道换灯泡之类的事情,反正年轻,有的是力气,帮帮人不吃亏。临走之前跟她道个别是种必要的礼节。

姐,石岩打了个招呼。

会计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嗯了这么一下之后,瞬间就让石岩觉得没必要遵守什么礼节了。都说人走茶凉,他人还没走,茶就已经凉了。这也是深圳速度。无所谓。深圳人口两千多万,全是陌生人,也不多她一个。在这座机遇和竞争并存的城市里,人情两字比纸还要薄,就算是相处多年的恋人,转个身也就成为陌路。

石岩接过信封,出了财务室。工资拿在手里,跟往常的感觉不太一样。以前发工资都是打进卡里,在石岩脑海中,工资形成的印象就是个数字,现在变成现金装在信封里,突然具有了重量和厚度,还带着钞票特有的印刷气味,让石岩觉得相当真实。他打开信封,抽出来数了数,一分不少,又数了一遍,比第一遍还多出一百,就不数了。

爷走了!石岩对着天空狠狠地说了一句,抱着小孩往游乐场门口走。经过木马场时,小孩又挣扎起来,一边扭动,一边急迫地盯着那些转动的木马。石岩也跟着往那边看了一眼。这么一看,他又看到了老板,这个忙忙碌碌的身影让石岩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有意思的想法。开了这么久的木马,还从来没坐过,今天就好好地坐它一回,顺便满足一下小孩的需求。

石岩去售票口买了两张票,抱着小孩坐了上去,一坐就坐出感觉来了,倒不是木马有多么刺激。他的愉悦来自于那个操控木马的人。以前见了老板,得低着头走路,如今让老板侍候着,他觉得相当过瘾。于是他狠狠地又坐了一次,然后是两次,三次……越坐就越觉得过瘾,根本停不下来。在愉悦的旋转中,石岩感受到一种醉酒般的眩晕,世界也就不太那么清楚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两个女人。一个是西丽,另一个是把孩子丢给他的女人。随着木马的起伏转动,两张脸孔交替着出现。让石岩不解的是,西丽的脸是抽象的,而那个女人虽然和他只有一面之交,留在他脑子里的面容却十分根深蒂固。原来恨的力量比爱还要大。其实也谈不上恨,最多就是失望。对长得好看的女人,他宽容的尺度往往比较大。

石岩一直坐到游乐场下班,信封里的钱花掉不少,厚度和重量都降了一半。但他还是很高兴,钱没了可以再赚,老板的服务可不是随时能买到的。明天站在这个岗位上的,就是某位新来的员工了。锁门的时候,石岩想再坐一次。让老板为他一个人服务,这样的画面想想都爽。但老板不同意,拎着钥匙,咣当一声就把铁栅门锁上了。

欢迎下次光临,老板彬彬有礼地说。

光临就算了,没那个必要,不过石岩觉得可以求老板办一件事,他对老板说,如果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来游乐场找小孩,就让她打电话给他。老板点点头,温和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8.

石岩很喜欢一首歌,《老子今天不上班》,从一档音乐选秀节目里听到的,那位四川小伙子歇斯底里的说唱,让石岩有种强烈的共鸣和快感。鬼才喜欢上班,天天早出晚归,忙得像头牛,下班之后回到宿舍躺下来,眼睛一闭,连梦都来不及做,起床的闹钟就像催魂一样响了。回想一下,如果把他在深圳的这几年时光串起来,那就是一条充满疲惫的劳动者之路。

现在,石岩可以在这条路上歇一歇了。这是不上班的好处。但这种好处的保质期对石岩来说有点短,无非就是半天的时间。在这半天时间里,他睡了个好觉,吃了个丰盛的早餐,再把房间好好地收拾了一下,衣服也洗了。等到了下午,不上班的石岩就只剩下无聊和空虚了。闲着的时候比忙起来更加要命。忙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但手上充实。闲着的时候,脑子和手脚都空空荡荡的,就像梦游。这种状态让石岩心慌,就好像是生活一下子被吊在了空中,不踏实。好在身边还有个小孩。本来是打算送到派出所去的,现在石岩决定暂时缓一缓,等找到了工作再说。空虚让他觉得可怕,有个小孩在身边,生活多少有点内容。

小孩不会说话,这一点证实了石岩的猜测,他是个哑巴。但小孩的听力似乎没有问题。石岩说话时,他有时会以细微的表情和动作来作出回应。石岩很奇怪,听力正常,为什么不会说话呢?这得去问他的妈妈。石岩又想起了那个女人,她到底去哪里了?她确实是很漂亮,尤其是穿牛仔裤的两条腿,长得就像艺术品。这个漂亮的女人就像个谜,谜一样出现,又谜一样消失。相比起来,还是西丽真实,虽然不是那么漂亮,但结结实实地存在于他的生活中。

想到西丽,石岩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星期六,紧迫感立即就来了。今天西丽要过来。在深圳,这是石岩生活中唯一称得上幸福的时光。一周一日,激情燃烧的夜晚。换成以前,他从周一就会开始期盼这一天的到来。但现在不一样,身边多了个小孩。的士司机和小店姑娘的话,让这个长得跟自己像的小孩变成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虽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也没干什么亏心事。但是能不让西丽见到最好,毕竟跟自己长得像,女人生性多疑,难免会往歪里去想。得想个法子,让西丽见不到这个小孩。石岩盯着这个突兀地闯入他生活中的小家伙,很快就有了主意。他出门下楼,去了便利便店。

有箱子吗?石岩问。

有,姑娘站在收银台后面,指指放箱子的地方。石岩走过去,从一堆花花绿绿的箱子中,挑了个大的,打开用手看了看,觉得有点小。又换了个更大的,先目测一下,再用手比划着去量,觉得差不多了,装下一个小孩应该绰绰有余,就提着箱子到收银台去付钱。

要搬走了吗?姑娘问他。

恩,石岩说,点点头。他没骗她。当初在上梅林租房,是为了上下班方便。现在游乐场的工作丢了,他也就没打算在这里长住,随时都有可能搬走。只是还没找好下一个落脚点。下个落脚的地方在哪里,石岩也不知道,在这座城市里他没有根,就像个飘浮不定的影子,永远都不知下一个落脚的地方在哪里。

买好箱子,石岩又去药店。

有安眠药吗?石岩进门就问。

营业员是个女孩子,穿着白色护士装。石岩对她没什么好感。一个卖药的穿成白衣天使,让他想到了医院,那是一个与疾病和死亡相关的地方。

有。白衣天使说。

拿一瓶。石岩说。

一瓶?白衣天使脸上的表情紧了一下,用谨慎的目光审视着石岩,她说:一瓶不行,最多两片。

这种目光让石岩不太舒服。他看了一下她身后的那面墙镜,立马就原谅她了。镜子中的这个落寞男人,确实让人不太放心。他明白她的意思,怕买多了用来自杀,给药店里惹麻烦。两片更好,这样可以省点。他要了两片。

回到出租屋,石岩找一把小刀,在箱子的底部和侧面,划出几条缝,便于通气。箱子准备好,他把两片安眠药拿出来,护士刚才表现出来的谨慎让他有些担忧,他想了想,放回去一片,又想了想,还是觉得多了,又把一片扳开成两半。这样应该不会有事了。他将半片安眠药捣碎,溶入牛奶。做这件事时,石岩心里有些愧疚,感觉像在下毒,和生产三鹿奶粉的厂家一个德性,但他还是给小孩喝下了。

我们来讲故事吧,石岩说。

小孩眼睛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石岩开始讲外婆和狼的故事。安眠药的效果立杆见影,故事只讲到一半,小孩就睡着了。石岩把箱子搬到床上,再把小孩放进去,盖上箱子。屋子里太小,一张床已经基本饱和,箱子横着摆不下,只能竖起来摆。刚摆好,又觉得这样小孩会不舒服,于是把箱子放平,塞到了床底下,这样一来就恰如其分了。石岩拍拍手站起来,倒在床上,躺下来仰面看窗外,夜色正在渐渐变浓,灯光的颜色丰富起来。过了不久,门外有鞋底顿在楼道里的声音。西丽来了。他和西丽喜欢用这样的方式震开楼道里的声控开关。


9.

西丽是那种能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的女人,干脆利落的风格写在每一个动作上。和往常一样,到了之后,她先是收拾房间,把床单抖平,被子叠好,枕头摆在床头,鞋子一双双码齐整,一个家的样子就出来了。她的动作连贯而优雅。石岩看着她的身体随着动作的变换而呈现出不同的姿势,觉得十分享受。劳动中的女人很诱人。

出租屋空间很小,东西也不多,又加上这几天没上班,石岩没事就整理一下,屋子并不乱,石岩存着的一堆衣服也洗掉了。这让西丽有些意外。事情干完,她走到窗边吹了会风,又把窗户关上。返回时,踢到了床底下的那只箱子。

什么时候买的?西丽问石岩,以前没见你用过箱子。

一个老乡寄在这里的,石岩说,过两天就来拿走。

西丽的话让他心里发怵。女人天生敏感,对细节观察入微。在深圳的这些年,石岩确实没有用过箱子。那年他和马桥一起,背着一个旅行包来到深圳。他们的梦想,就装在那个简陋的包里。几年之后,马桥的梦想从旅行包里跳出来,成长为一家超市。石岩的梦想依旧在那个包里尘封着,纹丝不动。后来他把旅行包扔了,换成了两个编织袋。石岩不喜欢箱子,用不着,编织袋方便多了,每次搬家,一根扁担就把全部家当挑在了肩上。在他看来,箱子是漂泊的标志,如果一个人有箱子在手上,那就意味着他居无定所,同时也意味着他跟这座城市的关系不是那么牢靠。他没有想到的是,来深圳后买的第一只箱子,居然是用来装人,这个用途有点惊悚,就像作案似的。石岩往床底下瞥了那只箱子一眼,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你有事?西丽问。

没事,石岩说,能有什么事。

肯定有事,西丽说。

对,有事,当然有事了,石岩说,事在这里。他拍拍裤裆,巧妙而又及时地把西丽的注意力从他脸上引导到了下半身。西丽撩了一下头发,坐到床上,把拖鞋从脚上踢掉,四仰八叉躺了下来。这是个富含暗示性的动作,石岩像被磁石吸引着一样凑了过去。他们该做那件最甜蜜的事了。

在深圳,如果还有一个地方与身份和财富无关,那就是床上。不管你是穷人也好,富豪也好,只要到了床上,就会变成一只动物。这时候,一切规则都显得多余,最行之有效的方式就是简单粗暴。

石岩去解西丽的裤子,她穿的是牛仔裤。这种洗起来很讨厌的裤子,脱起来也不是那么方便,必须保持一种镇定的心态,才能顺利脱下来。石岩没法镇定。西丽说得对,他的确有事。他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撒点谎立马就会写在脸上,同时动作也会失去协调。他手忙脚乱,焦灼地对付着西丽的牛仔裤,好不容易把裤头上的铜扣解开了,那条拉链却很固执地守着门户,就像绞死了一样,怎么拉都拉不下来。

西丽帮了石岩一把,自己动手,哧啦一下把拉链拉开,再手脚并用,几下就把牛仔裤脱掉了,两条雪白的大腿跳了出来。石岩脑部迅速充血,瞬间就忘掉了箱子里的小孩。他的手变得稳定而准确,迅速地扒下了西丽的内裤,让她的两条腿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完整和具有诱惑力。这一瞬间,石岩脑子里像闪电一样划过那个女人的牛仔裤,他想起了裹在牛仔裤下的腿,那是两条很具有品质的腿,饱满而不失匀称。相比之下,石岩觉得西丽有点发胖了。这时突然有个声音响了一下。

什么声音?西丽说。

老鼠,石岩说,。

又响了一下。西丽侧耳听了听,说:箱子里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绝对是幻听,石岩说,我这里才有东西,东西来了。他一翻身,就像床被子把西丽盖住了。

等等……西丽说,伸手去推石岩,没推开。等不及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石岩在腰上加了些力,把西丽盖得更紧。她的后半句话没说出来,被石岩用嘴巴堵住。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一股腥臊的气味弥漫开来。他们在那个箱子偶尔发出的声音中开始周日运动。

完事后,石岩让西丽去冲洗,西丽躺着没动。石岩就先去冲了。回来时,那只箱子已经到了床上。西丽站在床边,正在像名法医一样专注地审视着这个像胎儿一样蜷在箱子里的小孩。小孩睡得很香,手脚不时在睡梦中抽搐一下。刚才的声音就是这么来的。

西丽问石岩:哪弄来的?

不是我的,石岩答非所问,他说:我向你保证。

没说是你的,西丽说,我问你从哪里弄来的。

捡来的,石岩说。

操,小孩都能捡到,你怎么不捡个总统回来当当?西丽说,我看你是拐来的吧,人贩子是要判刑的,别他妈祸害我,窝藏和包庇也是罪。

什么人贩子?石岩说,你想多了,我是那种人吗?

当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人贩子,石岩从头至尾,就像倾倒一般,将这个小孩的来龙去脉痛痛快快地说了出来。说完心里轻松多了,人还是坦荡点好,背着秘密比背着一座山还难受。

石岩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西丽对小孩没什么兴趣,管他怎么来的,只要不是偷来的就好。至于这个小孩长得像不像石岩,西丽根本没往那方面关注。她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也许是这个孩子触发了她体内与生俱来的母性,西丽对着箱子凝视了一会,摸摸孩子的脸,又捏捏他的手,突然转过脸来,问石岩:你有没有想过要结婚?

这个问题有点咄咄逼人。石岩懵了。结婚这事,西丽之前从来没提过,他也从来都懒得去想。在石岩看来,结婚是件很遥远的事情,遥远到让他觉得虚幻。要是在家乡,他没准会想。但这里是深圳,这座城市对他来说,就像是仰望中的灿烂星空,遥远,神秘,缺乏人间烟火。在石岩的观念里,这里只有生存,没有生活。结婚是一个富有生活气息的名词,他还没有想过要将这个名词写进他的人生字典。但他还是不假思索,给予了西丽肯定的回答。她毕竟是个女人。

想过,石岩说,当然想过。

你想个屁,就会用嘴巴想,西丽说,我问你,你存钱了吗?

存了,石岩说。

存了多少?西丽说。

四五万吧……石岩说。

四五万?西丽说,裸婚都不够。

这个数字确实让石岩感到羞愧,事实上他还夸大了不少,他估摸着卡上可能连三万块都不到。好在西丽没再继续追问。西丽说了句:我马上二十七了。然后叹口气,把小孩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到床上。她抱着小孩,背对着石岩躺下了。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石岩也跟着躺下来,伸手扳了一下西丽的肩膀,想让她的后背变成脸,没有扳动,西丽的姿势里蓄着力气。他又扳了一下,还是没动,就放弃了。石岩把手换了个位置,先是圈着西丽的腰,再一寸寸缓缓下移。按他以往的经验,只要移到敏感区域,西丽像弓一样绷紧的身体就会松动。他百试不爽,但这次没有奏效,他的手刚抵达小腹,就被西丽抓住了。

睡觉,西丽说,把石岩的手甩到一边。

好,睡觉,石岩说。他关了灯。

是该睡觉了,石岩想,床头吵架床尾和,一觉醒来,西丽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10.

跟深圳所有的城中村一样,上梅林就是个无所不容的巨大器皿,接纳着来自全国各地,各种职业,各种身份的人。他们忙忙碌碌的生活,让这座城中村变得十分活跃。既便是星期天,上梅林也和往常一样,很早就苏醒过来。那些被夜晚吸走的声音,在清晨又被释放出来了。汽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幼儿园的广播体操音乐,广场舞舞曲,最早的一班地铁穿过隧道……此外,还有早餐的气味,包子、桂林米粉、馒头、肠粉、油条、稀饭、豆浆等等,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小吃,和那些纷纷扬扬的声音,构成了平凡而真实的城中村早晨。

石岩在食物的诱惑下醒来。该起床去给西丽买早餐了。他脑子里这么想,身体却赖在床上不太想动。昨晚的周日运动,让石岩体内的躁动得到了释放,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通体舒畅。这一晚他睡得相当沉稳,醒来后,睡眠还在脑子里还保持着一种顽固的惯性。他闭着眼睛,不想睁开。

吃什么?石岩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

吃什么?石岩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人回答。他伸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心里也跟着一空。这下他彻底醒了,睁开眼睛一看,西丽不见了。旁边是个空荡荡的枕头,上面粘着一些头发,是西丽掉下来的。她的头发掉得越来越厉害了。西丽在厂里从事的工作是焊锡,这是个不利于身体健康的工种,每天被迫吸进大量锡烟。西丽在那家工厂三年,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开始像四五十岁的女人那样脱发了。石岩多次劝她,最好换个工作,身体是自己的,它不出问题时,你不会觉得它有多重要,一旦出点什么问题,想保养已经来不及了。西丽不肯换,原因是这个工种工资高。她来深圳,就是为了赚钱,身体算个屁,很多女人直接就拿去卖钱了,她好歹是靠双手吃饭。当然,要换也行,前提是石岩养她。石岩有能力养她吗?没有,那还是别换了。西丽是个现实的人。其实石岩也是。他们无浪漫可言,从来到深圳的第一天起,面对的就是沉甸甸的现实。就连谈恋爱,也是那么现实,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为了睡觉,为了每周一日释放体内的荷尔蒙。他们的生活只有苟且,没有远方和诗。但这个小孩的出现,让西丽想到了远方。她想结婚了。也的确该考虑了,二十五岁以后的女人,人生就像过了顶点的抛物线,越往后就越贬值。看得出来,石岩没心没肺的态度,让西丽心里很不是滋味。经过一夜冷战,她郁郁寡欢的情绪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升级了。一声不吭就走掉,这是在他们交往的两年当中从未有过的事。

石岩拿出手机拔打西丽电话。没接,又拔了一遍,还是没接,他接着又拔了第三遍,依然不接,就不拔了。不接拉倒,事不过三。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也太不把村长当干部了。石岩把手机扔在床上。依他的经验,西丽是个急性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无论发多大的火,放一放就没事了。他不会甜言蜜语,一说起肉麻话,就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每次和西丽每次吵架,都是以冷处理来解决。最笨拙的方法往往行之有效。他想这次也不会例外,过段时间西丽就平静了。

石岩起床,拉开窗帘。窗外是深圳的夏天,风从海边涌来,掠过城市,带来了大海的咸湿气息。初晨的阳光在阳台上跳动,落不进屋子。这一片是亲嘴楼,楼与楼之间挨得很紧,没有给阳光留下多少活动空间。但也有好处,住在两栋楼里的人,站在各自的阳台上,可以喝酒聊天,根本不用串门。住在石岩对面那栋楼的,是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小伙子,在一家超市上班。石岩有时会找他说说话,但也就只是说说话,住了一年多,他们仍然只是混了个熟脸。像他们这种住在城中村里的人,就像流水一样,搬来搬去,从来就没有邻居这个概念。这小伙子是个勤快的人,他忙忙碌碌的日常生活,让石岩觉得对面住着的是部永动机。

小伙子起得早,石岩刚醒来,他已经在阳台上晾衣服了。石岩走到阳台上抽烟,向小伙子打了个招呼。小伙子咧嘴朝他笑了一下,提起一件衣服,啪啪啪甩几下,拿个衣架撑好,用撑衣杆举起来往铁丝上挂了上去。石岩递了根烟递过去。小伙子放下撑衣杆,在衣服上擦擦手,接过烟点上了。

谢谢,他说。

结婚了吗?石岩问。

结了,他说。

老婆呢?石岩说。

在家里带小孩,他说。

两地分居习惯吗?石岩问。

不习惯也得习惯,小伙子说,父母得有人照顾,小孩得有人看管。

这就是结婚。小伙子就像面镜子摆在石岩面前,他和西丽结婚后的日子一目了然。不结婚,西丽虽然不是他老婆,却履行了一个老婆的职责,一旦结了婚,名义上是老婆了,实际上却成了婚姻的变异品——家庭保姆。他们这一代基本是独生子女,这个社会只看到他们啃老,却从没关注过他们也得养老。石岩没老可啃,这些年农村里跟风似地建房,一栋比一栋建得大,建了就放在那里空着,他父母劳作一辈子,也就是被一栋房子就总结了。他虽然没有啃到老,养老却是跑不掉的,父母就他一个儿子,他不养谁来养?但西丽也是独生女,她的父母又怎么办?这是个死结。看来他们结婚要解决的,还远远不只是经济上的问题。还有很多这样那样的问题,每一个都是死结。想想都头大。石岩不敢再想了,想多了活不下去。

当务之急是把小孩送到派出所去,他得扔掉这个包袱,去找份工作。都说坐吃山空,这是富有的说法,石岩没有那么大一座山,根本就轮不到他来坐着吃,卡里的那点钱,只要三两个月不工作就得归零了。

抽完烟石岩回屋。小孩睡得很香,鼻子里发出轻微的鼾声。石岩蹲下来,俯视着小孩的脸。他突然间觉得,这小孩就像个不祥之物,到来之后,他先是失去了工作,然后又导致西丽发脾气,一言不发就走了。小孩让他原本平静的生活中出现了不和谐的插曲,为了给这段插曲打上休止符,必须将这个不祥之物送走。现在就送。

起来了,石岩对小孩说。

小孩睡着没动。

快起来,石岩又说。

小孩还是没反应。

石岩捏住小孩的鼻子,想把他捂醒。手刚碰到鼻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是烫的。他伸手去摸小孩的脸,再摸额头,摸到哪就烫到哪。看来是发烧了,温度还不低。今天是送不成了,他不能把一个正在发着高烧的小孩交给警察。石岩赶紧把小孩抱起来,往楼下的药店里跑。

还是那个卖他安眠药的白衣天使,她把手伸到小孩额上摸了摸,用一块压舌板把他的嘴巴撬开,拿手电照了一下,又测了下体温。上呼吸道感染,白衣天使说,开点消炎和退烧药,先吃两天,退了就好了,要是高烧不退,务必送他去医院,小孩高烧不能拖,容易拖成肺炎。

白衣天使说话的语速很快,嘴唇就像两条水蛭那样抖动着。石岩听清楚了一些,还有些没听清。没听清的他也没太上心。医院那地方是说去就去的吗?去年他带西丽去医院做过人流,化验,手术,住院,三天时间下来,花了四千多块钱,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发烧又不是什么大事,他小时候经常发烧,母亲带他去村里的诊所里开点药片,或者扎两针就好了,哪用得上医院。

石岩没把白衣天使的话当回事,他认为小孩子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开了药就不怕什么。小孩体温上去了,他就喂退烧药,咳嗽了,就喂他喝白开水。一连坚持了三天。小孩的情况时好时坏,就像秋千来回荡。到了第四天,咳嗽突然加重了,嘴巴一张开,就像机关枪一样停不下来。石岩没法淡定了,抱着小孩又去了药店。

怎么不送医院?你怎么当家长的?白衣天使说,对着石岩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石岩觉得很冤。我又不是他爸爸。送医院,凭什么?非亲非故的,换成你,你会送吗?在西丽身上花钱说得过去,况且人流这事,归根结底也是他惹出来的。这小孩跟他有什么关系?医院肯定是不会送了,直接送到派出所去得了。石岩抱着小孩出来,他心里想着的地方是派出所,走到马路边拦车时,对司机说的却是:去最近的医院。


11.

在石岩眼里,医院有两副面孔,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一些生命在这里出生,一些生命也在这里死去。这个救死扶伤的地方,是个关于仁慈的代名词,但自从西丽一次人流产花了四千多后,石岩便觉得这个机构所代表的仁慈多少具有点讽刺意味了。如果评选中国十大烧钱的地方,医院大概也得算上是一个。这样的地方他根本就不想来,但还是来了,这证明他是个有良心的人。

石岩在前台取了病历本,填写资料时,名字那栏让他脑子突然之间卡了壳,他还不知道小孩叫什么名字。填什么呢?木马,石岩脑子里蹦出来这两个字。既然是在木马场里捡来的,就叫木马好了。他将这两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了病历本上,拿起来看了看,觉得挺好,端正,笔划又少,最主要是这名字让他想到了在游乐场上班的时光,那些被吊在空中反复转圈的木马,无论它们转多少圈,最终都会回到起点停下来。此外,木马两字还让他想到了一种电脑病毒,悄无声息地侵入系统,让电脑的运行变得缓慢和紊乱。想起来,这小孩还确实有点木马程序的味道,出其不意地侵入他的生活,让他原本按部就班的日子突然间就凌乱了。这样的小孩,不叫木马叫什么?这名字太贴切了,很多天才的想法,都是来自于瞬间的灵感。

填好病历本,他去挂号。挂号处也是收费处,在大厅左边,有四个窗口,石岩不明白为什么医院要把收费处设计得如此森严,这些窗口只够伸进一只手,就像是监狱里的探视窗口似的。窗口里面是四台电脑,四个穿护士装的收银员哔哔啦啦敲打着键盘,忙得不可开交。窗口外面是四条排得整齐有序的队伍,每条队伍都在一点点往前移动,前面走掉一个人,后面又补进一个,形成一种稳定的循环,处于这个循环里的人,源源不断地把钱往窗口里送。

石岩比较了一下,找到看起来人数较少的那一队站了进去。等他排进去后,又发现另一队人数似乎比较少,于是他又换到了另一队。他每次排队都是这样,站在这队,会觉得那一队前进得快,等换到那一队了,又会觉得这一队快。石岩在这种无聊的比较中,由队伍的尾巴变成了头,他把病历单递进窗口,挂了个急诊。

儿科急诊大概是医院里最热闹的地方,一堆家长抱着小孩,挤在候诊区那几排冰凉的椅子上,像一锅沸腾的水,焦灼之情溢于言表,每个人都恨不得生病的那个人不是小孩,而是自己。相比之下,石岩是内心最为平静一个,这种平静很容易就将他从这堆家长中分离出来。木马不是他儿子。别的家长一个个着急忙慌的,他却坐在椅子上,镇定地翻看手机信息。这些信息大部分是西丽发的,他保存在手机里,一条都舍不得删。信息的内容显示了一条他和西丽相处两年多的关系变化的轨迹,从恋爱时的热情似火,到中间的平平淡淡,再到后来,他们的信息往来里只剩下是,好,可以,不行,这类表示肯定或否定的词语了。日子就是这样,也会生病。他和西丽的感情,大概也感冒了。石岩不禁有些伤感,他放下手机,抬起头,盯着墙上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一些号码和名字。诊室里偶尔传来小孩的哭声,以及小孩家长努力编织的一些用来哄孩子的幼稚谎言。过了一会,他听到有个声音在叫:木马。

叫了几声,没人答应。

石岩没意识到这个名字跟自己有关。一位护士跑出来问:木马是谁的小孩?木马在吗?不在我叫下一位了。

石岩看了一眼挂号单,突然明白过来,木马就是这个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孩。他对这个个信手拈来的名字还很陌生。

在在在,他站起来,抱着木马走了进去。

医生是位中年男人,带着副金边眼镜,随着他头部的摆动,镜框在灯光下闪着青光,使他的脸看上去有点冷峻。石岩开始忐忑。他没有带小孩的经验,木马又不会说话,一会这个冷峻的医生问起情况时,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在程序没有他想像的那么复杂,“望闻问切”这些步骤根本没有。这位医生只是草率地“望”了一下,就开始用鼠标打开一个软件啪啪啪地点。过了一会,电脑旁边的打印机里吐出来几张化验单。石岩瞟了一下,每一张都是钱。

先去做化验,医生说,将化验单扔给石岩。

石岩心想,这他妈哪像个医生,简直就是个机器人。

石岩交了费,拿着化验单楼上楼下奔跑,忙成了一个陀螺。好在木马还算配合,本来就是不爱动的小孩,生病之后,更加安静了,就像是被烧傻了一样,扎手指取血时也浑然不觉,脸上没有一点病者的痛苦。真正痛苦的是石岩。医院真不是人呆的地方,验血、验尿、CT,一道道程序下来,他已经晕头转向了。

然后是等结果,一个地方等到了,又去另一个地方等,等化验结果全部拿到,石岩看了下表,半天时间已经过去。这他妈算什么急诊?好在不是分秒必争,真碰上急病,等检验完,恐怕连命都没有了。

石岩拿着化验结果,回到急诊室去找那个机器人医生。医生接过化验单,看了一眼,说:急性肺炎。

石岩问:严重吗?

医生说:相当严重。

石岩心里咯噔一下,又问:严重到什么程度?

医生说:得住院。

石岩心里又是咯噔了一下,住院两个字,就像座山一样,让他瞬间感觉压力大了起来。

石岩问:不住院可以吗?

医生说:可以,你承担后果。

石岩问:什么后果?

医生斜他一眼,说:严重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石岩吓得一抖,冷汗都冒出来了。动不动就生命危险,吓死人不偿命,看来这个院非住不可。

医生开了张住院申请单,扔给石岩,说:去住院部交费。

住院部在主楼后面,从大厅坐电梯上二楼,拐个弯,有条空中走廊通向那里。这是个很具有现代感的设计,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视野。走在上面,石岩觉得自己就像块云一样浮在空中。走廊底下是块盛夏时节的草坪,绿得耀眼,一对母子在绿色中间嬉笑着玩耍,母亲高举手臂,手里攥着吊瓶,吊瓶上引出的输液管,连接着小孩的手背。石岩从他们头顶上走了过去。到了住院部,耳朵里安静多了。办手续的窗口只有一个女人。女人看他一眼,问:有医保卡吗?

石岩说:没有。

女人说:一万押金,现金还是刷卡?

开口就是一万,抢钱啊,一股怒气涌了上来,石岩想骂人,但忍住了,不能骂,人家又没逼你,不想花钱,你可以不住。医院就是这么个地方,在你最需要救死扶伤的时刻,会向你扔出一道选择题:要钱还是要命。尽管花了钱也不一定保得住命,但来到这里的人,无疑都会选择后者。石岩不一样,非亲非故的,凭什么掏这笔钱?一万块,对深圳的房价来说,还买不到卫生间里的一块砖,对石岩来说,有天那么大。花在这个小孩身上,实在是太冤。硬硬心肠就省了。女人把孩子往他手里一扔就跑,他也可以,就扔到医院里,当没见过他一样。

我看看,石岩说。

女人把手续单递出来。

石岩接过单子,根本没看,转身就走。他穿过那条明亮的空中走廊,那对母子还在下面的草坪上,石岩没心情注意他们。回到候诊区,他将木马放在椅子上,拍拍他的脸,说:乖乖坐着,不要乱跑,我出去一会就回来。

说完一咬牙,转身就走。他根本就没打算再回来。这不能怪我,石岩想,要怪只能怪你妈妈。她找错了人,该看准了找个土豪再把你扔下。我要是土豪,别说一万,十万也毫不犹豫。

出了医院,石岩走到一个公交站台。一辆大巴靠了过来,他根本没看是哪路车,车门一打开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上去。

到哪里?售票员问他。

车厢里乱糟糟的,售票员尖细的噪门被淹没在一片嘈杂之中。石岩没听清楚,楞了一下。售票员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到哪里。

石岩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此刻他就像台中了毒的电脑,脑子里恍恍惚惚,漫无目的。只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不管到哪里,他得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

终点站,石岩说,掏钱买了票。

就像所有大城市一样,深圳的马路上通畅的时候很少。大巴前走了两站,就被塞住了。车辆一辆接着一辆,粘在一起,就像贪食蛇的游戏,迅速成长为一条长龙。不到五分钟,马路上已经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各种交通工具,一直穿过前面的红灯路口,看不到头。石岩回过头去看后面,也是看不到头。漫长而密集的车辆让他感觉到了一阵压迫和焦虑。一回头他就后悔了。他不该回头看。就在回头的瞬间,他除了看到越来越多的车辆,还看到了医院的那个大红十字标志,高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把木马扔在医院里,要是没人管怎么办?石岩脑子里出现了因自己的行为而有可能导致的各种结果,没有一种是好的。冷汗就下来了。木马的病也不能说跟自己完全就没有关系,要不是喂了那半片安眠药,他也许就不会发烧,不发烧自然就不会有肺炎,归根结底,这一切的源头还是来于自己。石岩越想越心虚,心一虚,他在车上就坐立不安了。他又看了一眼医院的那个标志,在阳光下,标志上耀眼的红色带着一种庄严和警示。他站了起来,对司机说:师傅,我要下车。

司机正在玩手机,抬头瞟石岩一眼,没说话,又把目光放回手机屏幕上,就好像石岩是团空气。

石岩提高了声音:我要下车。

这次司机说话了,他转过脸,盯着石岩,一脸的不屑:这是你家私家车吗,说下就下。

石岩突然一声咆哮:我他妈要下车!

司机吓得一抖,脸上的不屑立马不见了,他在方向盘旁边按了一下,哧的一声,门开了。石岩跳下车。司机骂了一句:傻逼。


12.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木马的病好得比抽丝还慢。对石岩来说,这不是抽丝,是在割肉,下手真他妈狠,一刀就是一万,像他这样的打工仔,一年的辛勤劳动大概也就只够这么一刀。这还只是个开始。一个星期之后,医院通知他,押金所所剩不多了,继续住院治疗,得再交一万。又是狠狠一刀,不过这次石岩却没那么痛了,他没怎么犹豫,拿出卡来就刷。这就好比在同一个地方割上两刀,最痛的是在第一刀,有了这一刀,后面也就是让伤口再深一点。

交完费,石岩估摸着卡上的钱不多了,就去医院的ATM机上查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余额有点凄惨,他意识到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穷光蛋。石岩想起那天在木马场和女人的对话。女人说他是个好人,他开玩笑说好人他当不起。确实是当不起,当回一好人,立马就把裤子都当掉了。这个好人他并不是成心想当,他一向谨慎,见到老人,会像见到坑一样让自己与他们保持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他也知道这个世上好人多,坏人少,但小心使得万年船,没想到小心了这么久,船还是触礁了,没遇到碰瓷的,却遇到个生病的。

生病的比碰瓷更具有杀伤力,不但赔钱,连感情也赔进去了。这一星期,石岩寸步不离医院,陪着木马。陪伴确实是培养情感最好的方式,一星期以前,他带木马上医院只是出于愧疚,高尚一点可以说人道主义。但现在的木马,已经病到石岩心上了。想想木马,再想想卡上所剩无几的余额,突然间觉得很没安全感。以前石岩对安全感的理解是,外表高大威猛,内在是脾气好,忠诚,现在想想,很扯谈,其实最好的安全感就是钱。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钱大于天。西丽那天发脾气是应该的,一个没有存款的男人,给不了女人安全感。

上次跑掉之后,石岩给西丽打过几次电话,她一次都没接过,周日也没过来。这些石岩都无暇顾及了。木马住院之后,他将注意转移到了医院。不过来也好,他天天在医院跑,又把钱花没了,更加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女人。让石岩觉得意外的是,西丽周末没过来,石岩并不觉得生活中少了什么。因为照顾木马,他反倒觉得日子比以前更加充实。以前没心没肺地活着,他生活中所有的焦点,都是指向一周一日的那点欢乐,这个人生目标太狭隘了,活得没有一点责任感。木马似乎让他找到了责任感,并且他的责任感不仅仅是对这个小孩,对西丽也是一样。他明白了,谈恋爱不只是两个人睡觉那么简单。他决定等小孩病好后,就好好去找份工作,好好存钱。他给不了西丽多好的未来,但至少得给她一个结婚的承诺。当然,这是以后的事,当务之急要解决的是钱,万一木马在医院再呆上一周之后病还是没好,医院要他再交一万的话,卡上的余额已经不足以供他去挨第三刀了。怎么办?他不能偷,也不能抢,只能借。

那就借。石岩在脑子里搜了一遍,认识的人扳着手指就能数出来,其中有能力借钱的,是一个他最不想找的人。但也没办法,只能找他了。这次借钱也不算丢脸,不是干别的,他干的是好事,人命关天。原来做好事和做坏事一样,都是被逼出来的。石岩犹豫着拔通了马桥的电话。

喂。石岩说。

还没死啊?马桥说。

暂时没有,石岩说。

什么事?马桥问。

石岩沉默了一会,不知怎么开口。

有屁就放。马桥说。

想借点钱,石岩说。

操,马桥说,一万年不见你一个电话,一打电话就是借钱。

听到借钱,马桥火气很大,在电话里把石岩狠狠数落了一顿,那口气就像老子教训儿子。石岩也火了。

借就借,不借拉倒,那么多屁话干什么,石岩说,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你装什么大爷,老子是借,又不是让你给。

石岩的火一上来,马桥的火就熄灭了。以前也是这样,俩人吵架,往往马桥声势很大,石岩默默忍着,但只要石岩一变脸,马桥立即就会示弱,所以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翻过脸。

借钱你还不让我骂两句?马桥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要多少?

石岩说:一万。

账号发过来,马桥说,我先忙会,忙完了转。就把电话挂了。

石岩发了个账号过去,半小时后,手机震了一下,他划开屏幕,是条入账信息,上面显示的数目是两万。心里立马踏实多了,同时也觉得有股淡淡的温暖。什么是朋友?朋友就是那个哪怕一辈子不联系,可是当你有困难时,二话不说就会把钱打过来的人。他觉得马桥没变,变的是自己的心态。

两天之后,医院通知他,木马可以出院了。幸福来得有点突然。一结账,押金退还不少,石岩一阵狂喜,拿着钱时,手都是抖的,就好像这钱是天上掉下来的,为他人生中增添了一笔意外财富。马桥转过来的两万块钱一分没动,但石岩也不打算急着去还,得先放在卡里壮胆。医院给他的人生上了重要的一课,钱很重要。视为钱财如粪土的,是那些根本就不担没钱花的人。对于石岩以及木马这样的人来说,钱就是命。

所以木马也不打算送派出所了。在木马身上花掉的这笔钱,不能白花。派出所会把木马送到福利院去,但不能还他两万块钱。唯一能还他钱的,是木马的妈妈。他得等那个女人来找他。对长得好看的女人,石岩石一直很有信心,长着这么漂亮的脸蛋,也干不出太丑的事。她一定会回来找儿子。


13.

接下来该找工作了。石岩在工厂呆过几年,一点技术都没学到,他就是个流水线上装配工,只能勉强叫个熟手。这个名词很抽像,听不出一点技术含量。也的确是没有技术含量,并不是每一个来深圳打工的,都能学到技术,大部分人直到离开深圳,都只是个流水线上的熟手。在工厂上班的时候,石岩身边有过很多这样的例子,他们毫无前途的人生就像面镜子,能照出石岩在工厂里的未来。那种未来曾经让石岩很崩溃。

现在石岩不这么想了。这得感谢木马,这个从天而降的小孩,把他带入一种突如其来的困境里,但与此同时也让他明白了一些道理。钱花掉了可以赚,有些东西却是钱买不来的,比如说对人生和事业的规划。以前他没规划,过一天是一天,工作在他眼中就等同于一张饭碗。现在他的看法不一样了,很多条路就在脚底下,关键看你怎么走,马桥摆地摊能摆出几家超市,他做员工,未必就不能成为一名工厂的高管。石岩打算找到工作之后,踏踏实实从普通员工干起,然后是技术员、拉长、主管、经理……太激动人心了,那些职位,想想都觉得颜面生辉。只要脚踏实地,一步步来,迟早有一天会走出一张他在深圳的蓝图。

上梅林附近没有工厂,得坐地铁穿过一条隧道,到离上梅林最近的民治去找,也就是以前的关外。虽然二级关撤掉了,但关外和关内的差别,作为这座城市的历史已经无法抹去。关内越来越国际化,走在街上的人,脸上十有八九都打着精英的印记。关外则承接了这座城市最初的工业布局,在那些闭塞的车间和机器的轰鸣声中,隐藏着的是一个庞大的打工群体。

石岩在深圳北站下车。一条地铁线从南至北,把街区分为两半,一边是民治的商业住宅区,另一边是羊台山。羊台山的山顶有个水库,供应着半座城市的饮用水,山脚下是大大小小的工业区,像铁桶一样,将这座山围了半个圈。每个工业区的门口都贴满了招工广告,工资待遇描述得一家比一家诱惑,但仔细算起来,都一样。

石岩没费什么劲,就在一个工业区里找到了一家电子厂。这样,他又回到了几年前的老本行,干流水线。他回想起自己在深圳的这几年,就像坐木马一样,从起点开始,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这样也好,没经历过洗牌的人生,不是真正的人生。工作还是以前的工作,但心态不一样了,这就是消极和积极的区别。

工作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是怎么安置木马,这是个棘手的问题,不打算送派出所,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上梅林有几家幼儿托管机构,石岩挨家去问了一圈,最便宜的收费一天八十块,对石岩来说,已经很贵了,托不起。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把木马放家里比较好,经济又实惠。这个呆若木鸡的小孩有个好处,把他放在哪里,他就会在哪里安静地呆着,不会乱跑乱动。

第二天上班,出门之前,石岩把家里的电源插头、门窗、阳台等一切存在安全隐患的地方仔细检查了一遍,又准备了牛奶,面包,水果等食物放在木马面前。他反复交待木马,不要乱跑,饿了就自己吃东西。确定这个小孩理解了他的意图之后,石岩才放心出门。没走多远,他又返了回来。觉得还是不妥。把一个三岁的小孩单独放在家里,不是一两个小时,而是一整天,难免会出什么意外。上次在箱子里睡一下,整出个肺炎,把他几年的血汗搭进去了,现在回想来,还心有余悸。万一再来个什么炎的,他就只能喊天了。还是托管算比较稳妥,八十就八十。

石岩返回出租屋,把木马带出来,下了楼便往最便宜的那家托管机构走。路过便利店时,小店姑娘站在收银台后面对他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这笑容让石岩觉得温暖,她和老太太一样,是个善良的人。善良两个字让他的脑子里灵光一现,冒出一个想法,就走进小店去买烟。

石岩问姑娘:想不想赚点外块?

什么外块?姑娘问,拿了包烟给他。

石岩指着木马:给我带着他,一天三十块。

行,姑娘爽快地答应了。

石岩掏出钱来付账,连烟一起,一共四十块。姑娘只收了烟钱,把剩下的三十块推回给石岩。

开玩笑的,她说,都这么熟了,还真收你钱啊,一会把他送我妈那里去,她一个人在家里闲着无聊,有个小孩陪陪正好,防老年痴呆。

你妈?石岩说,这实在是太好了!

他的这个好带有双关的意思,一是有了老太太的消息,他很欣慰,这位慈祥的便利店老板消失了大半年,石岩以为她出了什么事,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是多余了,他由衷地感到高兴;二是木马的问题解决了,由老太太带着,比任何人都让石岩放心。他可以好好地去上班了。


14.

蓝图画起来简单,实现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因为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也不知是离开工厂太久,还是由于最近一段时间在医院里折腾导致的精神恍惚。一坐到流水线上,石岩就有点心神不宁。车间里轰鸣的机器,流水线上频繁流动的产品,以及那一双双蝴蝶穿花般忙碌的手,让他觉得眩晕。

两个小时后,石岩已经没法将精力凝聚在那些产品上了,脑子里开起了小差,手下的动作跟着也就乱了,他不知不觉把零件装到了下一道工序上。这还得了。两分钟不到,拉长就及时出现在他面前,啪地一声,将一把组装错误的产品摔到台上。

你装的?拉长问,

是,石岩点点头。

丢你老母,拉长破口大骂。

石岩没哼声,以前在工厂呆过,知道拉长是什么德性,一般来说,骂几句就好了。但这位拉长比较顽固,口才也非常不错,一开骂就不是几句,而是长篇大论。骂完之后还不肯罢休。

你站起来。拉长指着门口,让石岩滚出车间。

这就有点过分了,石岩不是那种容易动怒的人,但再怎么忍也有个底限。

让我走就走,你谁啊,石岩说。

石岩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滚出车间。他坐着没动。拉长靠过来,攥住石岩的衣袖,一用力,想把石岩拽起来,没拽动,手底下加把力又是一拽,嘈杂的车间里响起“嘶”的一声,石岩感觉到整条胳膊一凉,然后他看到自己的一只衣袖攥在了拉长手里。这衣服是西丽给他买的。石岩突然就火了。

你大爷的!石岩站起来,挥起一拳就把拉长打翻了。

车间里人很多,没有一个人过来劝架。所有人都像些木偶,都被绑死在流水线上。他们不能动,一动整条流水线就乱套了。石岩拍拍手,大大方方地往车间外面走去。拉长爬起来,赶在石岩前面跑出了车间,把一名保安叫进来了。保安拦住车间的门,不让石岩出去。

他先动的手,石岩指了指站在旁边的拉长,对保安说:谁先动手我就打谁,你也一样,不信试试。

石岩目光炯炯,盯着保安。保安被镇住了,很不情愿地闪到一边,门口的路就出来了。石岩昂首走出了车间。

还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忍气吞声人家总把你当软柿子捏,拳头一挥出去就天不怕地不怕了。这一拳让石岩觉得非常过瘾,就好像是把他前几年在工厂受到的那些窝囊气也打回来了。什么拉长不拉长,去他妈的,当你是拉长,你才是拉长,不当你是拉长了,你就是个屁,大不了就是不要这份工作。不工作也饿不死人,深圳这么大,不至于连碗饭都混不到,再说了,实在不行还可以找朋友。

什么是朋友?他想到了马桥,然后就像顿悟一样,脑子突然跳出来马桥当年摆地摊的情景。对,就摆地摊。这是个没有门槛的行当,不用学,一双手一双脚,再加张嘴巴就行。马桥摆地摊能摆成老板,他没马桥那么大本事,但一日三餐摆出来,他相信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又不是什么技术活。

回到上梅林,石岩去先小店接木马。姑娘往家里打了电话,从收银台后面递条凳子出来,让石岩坐下来等。石岩没坐,他走出小店,站到离门口不远处的一棵榕树下抽烟。一些人走进小店,一些人从小店里出来。姑娘重复着用温和的笑容跟他们打招呼,重复着收银的动作,这就是她的生活,尽管忙忙碌碌,看上去却从容不迫。石岩有些羡慕这种状态,以前他也活得这样从容,有了木马之后,他感觉生活就像一盘绞住了的磁带,节奏有点乱七八糟了。

半个小时后,老太太把木马送过来了。一段时间不见,老太太看起来还是那么精神抖擞,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透露着慈祥和长寿的气息。真好。他希望老太太能活上两百岁。

你儿子吗?老太太问石岩。

不是,石岩说,一个朋友的。

老太太说:带他去医院检查过没有。

这我不知道,石岩说。他的确是不知道,检没检查过,得去问那个女人。

老太太说:小孩可能有点问题。

石岩点点头。他也知道有问题,早就看出来了,三岁了还不会说话,没问题才怪。但这个问题与石岩没什么关系,即便是有关系,他也没那个能力去解决,得个肺炎住了不到两周院,就把他在深圳的几年老本都搭进去了,老太太说的问题,那是个无底洞。

石岩对老太太说了声谢谢,带着木马回到出租屋。进门之后立即给马桥打电话。他告诉马桥,他想摆地摊。

马桥说:摆什么地摊?过来给我送货吧,我这里正缺人,工资你自己开。

这条件确实有点诱人,但石岩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现在只想摆地摊,不想打工。要打工也不会在马桥手底下打,他必须守住自己的底线,这条底线关乎尊严。

马桥告诉他,现在的深圳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满地都是财路,一张塑料布摊开摆下来,就像在地上装了台收银机。现在满地都是城管,为了维护市容市貌,恨不得将小摊小贩赶尽杀绝,地摊不能随便乱摆了。

这些石岩也知道,连上梅林这样的地方,也变得越来越整齐划一,更别说市中心地带了。现在的深圳确实少了些凌乱,但也少了人间烟火气,在理性和文明的背后,是制度体现出来的冷漠。石岩认为,总有地方可以摆摊的,不能随便乱摆,不代表不能摆。纽约那么发达的城市也有贫民区,深圳不可能没有地摊。地摊和流浪者一样,是城市不可缺乏的一部分。

那你抽时间到我这边来一趟,马桥说。

我现在就过来,石岩说。

还抽时间,说得有点隆重了,他的时间根本就不用抽,多的是。电话一挂他就带着木马直奔公交站台。


15.

见到马桥,并没有久别重逢的感觉,也没有那种因人生际遇不同而带来的隔阂,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就好像在这几年里,这个从穷光蛋逆袭成富翁的家伙从来就没有从石岩的生活中离开过。这让石岩有些意外。马桥没怎么变,外形上保持着当年的样子,短小精干,脸上堆满一种超越他实际年龄的沧桑。这副样子与石岩脑海中成功商人光鲜亮丽的形像相去甚远。

石岩打个招呼,马桥递根烟,石岩接过来点上。

马桥看了木马一眼,问:从哪冒出来的?

石岩说:这个你别问。

马桥就不问了。越是亲近的人之间,就越不需要废话,他们直接进入主题。摆地摊找马桥算是找对了人。他提供给石岩的不是经验,而是存放超市滞销品的一间小仓库。马桥说里面的东西就当是废物利用,卖不完退回来,卖完了,给不给钱石岩自己看着办,凭他过去的经验,那些东西到了地摊上还是炙手可热的。这太像一场及时雨了,相当于直接解决了石岩的货源。

仓库离超市有段距离,马桥开车把石岩载到那里,让他自己去里面随便挑,说完就火急火燎地开着车走了。石岩有些感慨,一个人的成功背后,到底埋藏着多少艰辛,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马桥身上得到的感受是,越是有钱的人,就越活得分秒必争。

一进仓库石岩就傻了眼,这哪是什么滞销品仓库?这就是个宝库。那些在超市里卖不出去的日用品,比石岩使用过的都要好。他东挑西捡,很快就塞了满满一编织袋。就这些了,多了也搬不动。石岩拎着饱满的编织袋出了仓库。锁上门。人生三急中的一急突然就来了。他转了一圈,找不到厕所,就绕到仓库后面,往四周看了看,没人,对着墙根拉下了拉链。才刚开始,突然一声大喊:站住!

石岩吓得一抖,差点就把尿撒在了手上。转头一看,前面路口停着一辆白色警车,两名穿着警服的人冲了过来。什么世道,石岩心想,这袋东西又不是偷来的,难道撒个尿也犯法?他把双手举过头顶,不过心里并不害怕,一无前科二没犯事,他料警察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确实是没把他怎么样,警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从他身边冲了过去。石岩这才弄清楚,自己并不是警察的目标。他顺着警察奔跑的方向的看过去,一男二女三个人,两名女的抱头蹲在地上,警察正在给她们上手铐,男的从警察忙碌的间隙中找到机会,仓皇地跳起来,拔腿就跑。前面是条死胡同,他跑进去又马上返回来,往石岩站着的方向跑。往我这里跑就安全了?未必。石岩伸脚一绊,这男的就像张纸一样飘起来,摔在他跟前。石岩扑上去将他扭住了。警察跑过来,将这男的两条手臂反剪到背后,掏出手铐,吧哒一声锁住了。

谢谢。警说。

犯什么事了?石岩问。

吸毒。警察说,招招手,另一位警察押着两名女的走过来。

两名女的年纪都不大,染成黄色的头发低垂下来盖住了脸。从石岩身边走过时,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石岩一眼,凌乱的头发中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的目光与石岩相撞时,石岩感觉到一种焦虑和绝望向来扑来。这副神态让他觉得很熟悉,他在脑子里搜了一圈,两条穿着牛仔裤的的腿跳了出来。他的记忆从两条腿一直往上,最后抵达一张女人的脸。石岩吃了一惊,随后他又将一些想法抹掉了。这张脸实在是很好看,石岩无法将吸毒这两个字安上去。


16.

确实像马桥说的一样,这座城市已经很难找到摆地摊的地方了。触眼所及之处,全是干干净净的街道,那些穿着橙色马甲戴着宽大草帽的清洁工不知疲惫,拿着扫把在街上来回清扫,把这座城市弄得一尘不染。但这只是表象。等天黑下来,夜晚就像个魔术师一样,让城市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白天消失在这座城市里的小摊小贩,就像雨后蘑菇般长出来。夜晚是他们最好的的掩体。

石岩转了两天,把这个情况掌握了。他晚上出发,逛了一圈,在一条夜市街的对面停下来,抖开一张塑料布,把东西从抱里拿出来一件件摆上,再拿条小凳子,让木马坐在他旁边,地摊生涯就算开始了。

刚摆下不久,就有人停在摊前。盯着木马看了一会,又看石岩。往塑料布上扔下一块钱就走。什么意思?石岩追上去,把一块钱拍到他手里,认真地说:我是做生意的。

那人接过钱,看了石岩一眼,又回到石岩的摊位前,挑了四双袜子。

五块一双,一共二十块。

男人二话不说付了钱,他问石岩:你儿子?

对,我儿子。石岩大大方方地说。

男人对他伸出了大拇指。

石岩看看木马,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个像流浪汉,一个像弃儿,他们坐在一起,太像两父子了。这一刻,他还真想有个儿子,像木马一样也行。儿子就是儿子,跟会不会说话,聪不聪明都没关系。都说父亲伟大,儿子坑爹,这说法似乎也不太公平。没有儿子,怎么衬托出父亲这个角色的伟大?

木马衬托的不只是石岩的伟大。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在木马身上的付出,开始得到了回报。地摊摆到第三天,就遇上了善于搞突然袭击的城管,一条街的小贩被抓住,看都不看,连东西带车全扔到车上拖走。到了石岩的摊前时,城管看了木马一眼,偷偷使了个眼色,说:赶紧收走。石岩心领神会,把塑料布一卷就溜走了。真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木马就像块免死金牌,给了他面对城管时的巨大安全感。当然,木马给他的,还远远不止这些。带着这个具有智障特征的小孩摆地摊,就像带着一只募捐箱,走到哪里,都能把那一片地方的同情目光迅速吸引过来。

因为木马的原因,石岩的生意比别人都要好,从他摊前路过的人,一般都会停下来,即使不买东西,也会看看这个孩子。买东西的,石岩说多少,就是多少,很少有人讨价还价,一个男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不容易这三个字,相当具有力量,当初他也是因为想到女人从宝安到游乐场一趟不容易,才打开了木马场的门。

正所谓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至,以前他觉得是场灾难,现在觉得是幸运。有了木马这个道具,一个月的地摊摆下来,石岩算了下,比打工赚得的钱多了不少,称得上开张大吉。看来离发财不远了,怪不得马桥能摆出一家超市来。这个结果让石岩心情大好,他决定停摊一天,必须庆祝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石岩就出了门,先去便利店给木马买了玩具和零食,给自己了买了半打啤酒,还有些袋装的零食。买完这些,他又去逛服装店。该给木马买套衣服了,自己也需要添置一件。他最喜欢的那件T恤,上次在工厂被拉长撕烂了,一直就想再买件同款的。他是个很专注的人,对衣服也很专注,就像对女人一样。

一想到女人,石岩猛地一拍脑袋,出大事了。钱是好东西,但钱也能害死人,这段时间赚钱赚得不亦乐乎,差点就把西丽给忘了。一个月的时间,他没给西丽打过电话。西丽也没过来。看来她这次的脾气发大了,冷战时间拉得有点长,赶得上一场马拉松。不能让她的马拉松再跑下去了。石岩走了几家服装店,同款的T恤没有,他看中了一条裙子,觉得穿在西丽身上应该不错,又看了一下价格,四位数,放回去,想了想又拿下来,反复斟酌了几次,咬咬牙买下了。

石岩拔打西丽电话,停机。过五分钟又打,还是停机。他每隔五分钟就拔一次,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是停机。开什么玩笑?他立马坐车去了西丽的工厂。

石岩赶到的时候,工厂已经下班。石岩直接去宿舍里找,保安不让进门。石岩给保安塞了包烟,让他给西丽带个口信,说有重要事情找她,他在门口等着。保安去宿舍走了一趟,回来后告诉石岩:没有这个人。

怎么可能?石岩突然感到一阵不安,赶紧拔打另一个电话号码。这号码的主人是与西丽同宿舍的一位女工,以前碰到西丽手机没电,石岩就打这个电话,每次一打就通。这次也不例外,电话一拔出去就通了,石岩耳边传来那个熟悉的女声。

恭喜!她说。

恭喜什么?石岩觉得莫明其妙,问她:西丽去哪儿了?

回老家了,怎么,你没跟她一起回吗?对方表示很惊讶。

我没回,石岩说,她回家老干什么?

结婚啊,她说,你会不知道?

别吓我啊!石岩说,我胆子小。

你别装了。她说。

我装什么,石岩说:我就在你们宿舍门口。

两分钟后,她穿着睡衣走出来,见到石岩,她意外说:原来新郎不是你!

石岩就像被人在心里剜了一刀,先是剧烈地痛了一下,然后就空了。他没有再问什么,转身就走了。深圳这座城市,从来就不缺乏意外。


17.

西丽没了,生活还得继续,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多得是。只要有钱,迟早找一个比她强百倍的。石岩抱着这样的理想,一心扑到了他的地摊生意上。

赚钱是件比吸毒还要上瘾的事,为了更多的金钱,他争分夺秒地与时间赛跑,这时他才深切体会到了时间就是金钱的道理。他把这座城市读懂了。他付出了时间,收获当然也应该是硕果累累。小小一个地摊,当你经营有道的时候,同样具有巨大的能量。当然,这一切最大的功臣还是木马,这个半年前的灾星,如今已经变成了一颗幸运星,让石岩的地摊摆得就像开花中的芝麻。很快马桥的两万块钱就还掉了,卡里面还有了一个让他觉得很具有安全感的数字。

人忙碌起来,时间也过得飞快。当空气中有凉意袭来时,石岩才发现,深圳已经转入了冬天。他闻到了过年的气息。街上的小孩,在服装上已经有点喜庆了。石岩想起来应该该带木马出去玩一下,他不是个工具,他只是个小孩。这小孩喜欢坐木马,那就带他去游乐场坐个够。

石岩带着木马去了以前工作过的那家游乐场。走到门口时,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整个公园都变了样,以前人满为患的地方,现在门可罗雀,透出几分凄凉。那家游乐场不知去向。石岩问门口的保安,怎么回事?保安告诉他,公园要改造成美食街,游乐场半年前就已经关门了。石岩算了下时间,正好是他被炒掉的时间。关得好,不炒掉我也许就不会关,石岩突然就乐了,但马上又觉得自己不该幸灾乐祸,仔细回起来,他还应该感谢老板,要不是被炒掉,现在他还是一名游乐场的操作工。

保安说:前几天有个女人也来问过。

什么女人?石岩问,神经一下绷紧了。

保安大致描述了一下,石岩也在心里回忆着女人的样子,两者吻合上了。就是她,石岩心里一阵狂跳。就知道她会回来。

他开始围着公园转,眼睛像雷达一样,探索着每一寸地方。公园已经变得有点陌生。原来开游乐场的地方,设备和建筑都被移除,大概是要改建成一个小湖,一大块空地被整理出来,几台挖掘机突突地工作着。那条卵石铺成的路也被挖断了。石想起女人曾经在这条路上往厕所里奔跑的样子,像被风吹着一样。那片树林还在那里,深绿的树叶间,夹杂着一丝黄色,微弱地向人们显示着深圳的冬天气息。公厕就在树林旁边,女人当初正是消失在那里,把木马扔进他的生活。

石岩绕个弯,走到了公厕前面。就像是条件反射一样,见到厕所,他就感觉到腹部有点着急,便把木马放在门口,自己进去上厕所。因为施工,厕所里显得十分荒凉,地板上到处是凌乱的足迹。石岩蹲下来,抽了两根烟。等他出来的时候,木马不见了。石岩吓出了一身冷汗。

木马,木马。石岩喊了起来。他的声音焦急地蹿来蹿去。当他目光转到那条路上,他的呼喊声就像撞到了一堵墙,突然就顿住了。他看到了那个女人,将木马抱在怀里。在那条被挖断了的卵石路上,女人像个谜一样朝他走来。

她比当初胖了些,还是那身装扮,牛仔裤和衬衣,简单的装扮,镇住了这条路上破落的气息。石岩曾经想过,再次见面时,一定要将她痛骂一顿,然后把花在木马身上的钱要回来。等真正见到了她,这些想法突然间就烟消云散了。他根本就骂不出来。他甚至连她去了哪里,为什么把小孩扔给他这些问题都没有问。至于那些钱,木马早就给他加倍赚回来了。所以,石岩只是淡淡地对女人说了声:你好。

你好。女人也说。

女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你是个好人。

不是,石岩说。

他说的是心里话,他真不是什么好人。当初木马生病要住院时,为了一万块钱,差点就把他扔在了医院里,一个好人是不会这么做的。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无论他是不是好人,都不影响木马都有个好的归宿。回到妈妈身边,是一个孩子最大的幸福。虽然他内心有诸多不舍。人非草木,经过半年多的相处,这个小孩已经像颗钉子一样,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扎进他的生活里了。

石岩跟女人说了声再见,转过身,步履沉重地向公园门口走去。他走得很慢很慢,就仿佛是身后有条绳子把他拉住了。这条不到百米的路,让他觉得就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没走多远,女人的声音追了上来。

等等,女人说,他在叫你。

石岩回过头,先是看到了女人眼里的惊喜,然后看见了木马的微笑。那张向来缺乏表情的脸,就像一朵含苞已久的花,突然间就那样灿烂地盛开了。这种无邪的笑容,让石岩觉得莫名的欣慰,他鼻子一酸,眼眶突然间就湿润了。

他叫我?石岩问女人。他不敢相信,一个几个月没出过声的孩子会开口说话。但的的确确,木马说话了。女人抱着他向石岩走过来时,石岩看到这个孩子的嘴巴在不停地翕动。尽管他的发音十分生涩,并且含混不清,但石岩还是听清楚了,从木马嘴里叫出来的是两个字: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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