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半里
  • 点击:4066评论:72017/06/26 2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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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娜从广西来,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来深圳了。

要做什么呢?在车上,多娜一直在考虑工作的事情。她那患病在家的老公跟她说去罗湖找他弟弟和弟媳妇。可多娜和弟媳妇不和,在家的时候常常和她吵架。多娜讨厌死她了,那个公鸭嗓子说话像个男人一样的女人。所以她肯定不会去找她的。虽然,多娜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但是她才26岁,所以她觉得自己还算年轻。而且还算得上漂亮,身材还是那么好,老家的人都说看不出她像生过孩子的女人。这么想的时候,多娜就会找到一些自信。可是,她只有初中学历,什么都不会,能干什么呢?她又有些迷茫了。

龙华。多娜毫不犹豫选择到那里下车,就像回到深圳一样,她觉得回到龙华像是回家那样亲切。因为以前她在龙华呆过很多年,和老公也是在那里认识的。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多娜感觉一切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

好啦,不要讲啦,210块钱租给你已经很便宜的啦,你去问问在深圳哪有这么便宜的房子,是不是啦?这个一脸胡子满口黄牙的房东对多娜说道,他取下上面贴有“804”字样胶布的钥匙递给她,眼睛却死死盯住她的胸脯。

多娜狠瞪房东一眼,把房子的租金和押金交给他。

一个人住啊?给她找零钱的时候,房东的嘴也没闲着。

多娜不想回答他的,但还是说:对,一个人,但我老公很快就会过来的。说完她拖着行李箱往楼上爬。

房子在八楼,804。高了点,但是便宜。多娜也想住三四楼,可是有人住,而且租金要贵些。多娜安慰自己:就当多走楼梯锻炼身体吧。

住的问题解决了,第二天,多娜就去找工作了。在工业区里,她看到了很多招聘广告上写着招文员跟单员。她有些心动,并鼓足勇气去面试了一下。

有没有做过?会不会制表?ERP系统懂吗?人家问多娜。

多娜摇头,反问人家ERP是什么。人家没有回答她,而是客气地说不好意思,我们要招熟手,你到别的公司看看吧。

多娜失望走开。她不得不进厂做普工。先是去了家丝印厂,做收料挂料的杂工。可车间里总是弥漫着相当浓烈的油墨味道,多娜感觉受不了。她又去了家电子厂,坐在了流水线上。自从回家生小孩带小孩,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在工厂流水线上做工了,所以感觉很不习惯。而周围的工友都是些97、98年才出生的小孩子,人家张口闭口都是“我也是醉了”“吓死宝宝了”之类的流行语。多娜也醉了,还是悄悄退了出来。

找工作找了好几天,多娜老公曾打来电话问候一番。多娜强忍着骗老公说已经在上班了,是她朋友介绍的工作。可她哪里有什么朋友,在家呆了几年,以前认识的人几乎都断了联系,似乎也与外面的世界有些脱节了。

好了,我得早点休息明天上班,你自己要保重啊。多娜粗鲁地挂掉电话。

挂了电话,她呆呆地坐在床沿,心里突然怨恨起老公来。要不是老公患病,她哪里要来受这样的苦?老公本是个司机,以前一直在外面给别人开车。去年,就在他准备买个货车自己单干的时候,突然被查出患有心梗。才三十岁的人,居然染上了这么可怕的病。于是不得不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他还算坚强,每次都是自己骑着家里那台破旧的摩托车去的。他这样子当然是干不了什么活了,他养了十几只羊,每天赶着羊群去放羊。卖羊奶宰羊倒也可以有点收入。多娜的家公在村里的一所小学教书,有一点点微薄的收入。家婆替她照顾两个小孩。老两口心疼患病的大儿子,所以经常把钱给他看病。就因为如此,所以多娜老公的弟媳妇心里极不平衡,说两个老人偏心。所以多娜和她很不好。她常想,要是老公不得病多好,那他们就可以像村里其他人那样两口子一起出门打工挣钱去。“夫妻同心,黄土变金”,说不定房子车子都能买下来。现在可好,她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偷偷抹眼泪。

多娜不哭,真主会保佑她的。

多娜在心里默念道。老公那个村子的人大部分都是信基督教的,多娜开始很难接受,入乡随俗,因为婆婆常常拉着她去教堂做礼拜,多娜慢慢也接受了。

那天,多娜路过了一家面包店,扑鼻而来的香味让她想起了多年以前自己也曾在一家面包店上班的情形。那时候她只是个学徒,跟着一位来自湖南的师傅学做面包。师傅对她很好,久而久之,她发现师傅是喜欢上自己了。比如,师傅曾亲手给她做过有个“心”字的蛋糕。可是,多娜一直在心里拒绝他,因为她还小,而师傅比她大了11岁。后来,面包店里经常有两个客人来,他们来逛逛,来买面包,买了还要送给多娜吃。他们还大胆地把她的电话要了过去。他们其实是兄弟俩,和多娜是老乡。再后来,其中当哥哥的那个就成了她现在的老公。想到这,多娜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自己怎么就跟一个顾客好上了?别人说她这是名副其实的服务到家。

这时,多娜萌生了一个想法:要不,去做服务员吧?

于是,她就去了附近的商场做起了传单员。本来是打算做服务员的,去面试那天,办公室有个男的把多娜上下打量一番后说:我们仓库缺个传单员,你想不想做?多娜有些不知所措,问他什么是传单员,我没有做过可以吗?要不要制表懂ERP什么的?那男的说不用不用,很简单的,我会慢慢教你。多娜心里高兴,感激地看着那男的,心想他大概是这里的领导吧。那男的年纪和她差不多,但是也许是少白头吧,他的头发有一大半已经变白。他戴着眼镜,一脸痘疤。多娜有点想笑,他看起来那么老,自己老公比他帅多了。

这个少白头的男人名叫王旭,是仓库的主管。到了仓库上班以后,多娜还慢慢了解到,王旭不仅仅是仓库主管那么简单。他的来头不小,他是这家商场老板的亲侄儿,商场的经理店长那些头头们见了他也是十分恭敬,说话也对他客客气气的样子。好像王旭更像是经理店长而他们是下属似的。据说王旭的老家在潮汕一带,众所周知,那里的人擅长经商做生意。具体到这家商场老板即王旭的叔叔的身上也可见一斑。据说老板以前是给人家送煤气罐的,后来开了家小店。在上世纪末,这家小店又成功升级为这一带的第一家超市。这些年又逐步升级扩大,由500平米扩到800平米再到1500平米,成了这一带屈指可数的大超市。现在,老板一家据说是村里的首富,家里修别墅,养天鹅猎狗各类珍奇动物无数。而作为富二代的王旭更是年纪轻轻就有了套价值上百万的房子。

花半里你知不知道,王旭的房子就在那里。周围的同事告诉多娜。

哦,在那里呀。多娜听着那名字感觉有些耳熟,她想起来了,多年以前她在深圳的时候,老公带着她从一处在建的房子前经过。在尘土飞扬和机器轰鸣声中,未来的老公大言不惭对多娜说,二十年后咱们要在这里买套房子。多娜嘻嘻笑着,抬头就望见了远处施工墙上的“花半里”三个醒目大字。她玩起了咬文嚼字,说:算了吧,我们哪能在花半里买房子,回广西老家种半里花还差不多。老公也笑了,低下头,认真走路。而多娜想不到王旭这个其貌不扬矮小甚至丑陋的男人在那里有房子。

他自己哪有那本事,还不是因为有个很有钱的叔叔。

这年头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

周围的人说起王旭,语气里都有些酸溜溜的,甚至不屑。而且有时候王旭的脾气很不好,甚至口出脏话气势汹汹咄咄逼人,好像谁借了他的米还他糠一样很不爽的样子。

多娜不想听那么多那些闲言碎语,她只想好好上班挣钱,养活老公和两个孩子。可是,上班没几天她就犯了错。而且这个错不是小错,都惊动了经理。那天中午来货了,是一家送口香糖的。虽然多娜只是传单员,只负责整理单据。不过,仓库没有人收货的时候,她就得去顶替一下。问题就出在她去顶替的那一回,因为那家送货的出货时竟然还有一大半忘记发货。

下次来货会补上的。送货司机说。多娜疑惑着。司机又说,你不用担心的,我们公司跟你们商场合作很多年了,很讲信用的。

多娜就信了,给他收货签字盖章,他笑着走开了。

半个小时后,经理找到了多娜,问她:口香糖这批货是不是你收的?

多娜点头,猜到可能会有什么问题,于是主动交代了收货时候的事情。

经理眼睛直直地看着多娜,看得她心里发虚。

不能那样收货的,没有那么多实物你怎么可以收那么多呢?剩下一半的货,要是人家赖账不送过来了那怎么办?损失谁来补,而且口香糖又属于贵重商品?

经理一连几个问,多娜不敢再去解释。后来他吩咐业务部打电话催那家送货的把货立刻补过来。可事情还没完,经理说要对多娜罚款两百块。周围的人可怜多娜,帮她算计了一下,她才上班三天,大概也就两百块钱的工资。所以劝她不如自动离职算了。多娜也在犹豫中,如果走了,那去哪里呢?她有些迷茫。

你放心吧,不会罚你款的。主管王旭发话了。他跑去找经理,说多娜是新来的员工,而且不是专门收货的,出错情有可原。经理却坚持要罚款。王旭说实在要罚就罚我吧,我这个主管没有教好她,有责任。经理当然不敢贸然罚王旭的款。

多娜算是躲过一劫,下了班她要请王旭去超市门口的奶茶店喝奶茶。王旭没有拒绝,而是说:这么好啊,怎么现在才想到请我喝奶茶?多娜笑而不答。

你要什么味道的?多娜问。

烧仙草的吧。王旭说。

多娜说她也喜欢烧仙草的,于是点了两杯。

两人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并且聊了起来。多娜甚至把自己家里的状况告诉了王旭,说她老公患病了,在家疗养,两个小孩嗷嗷待哺。说完又后悔不该讲,好像跟人家诉苦似的。

王旭有些惊讶,除了多娜患病的老公,他以为多娜还没有结婚呢,没想到都两个孩子了。之前,别人问多娜有没有结婚的时候,她总是先点点头再摇摇头,总之让别人摸不着头脑。

多娜问王旭结婚没有。王旭说孩子快出生了,我老婆在老家呢,她娘家人嫌这边空气不好,所以要她回去生孩子。

听说你住在花半里?多娜小心翼翼问道。

对,花半里。

听说那里房子很贵?

对,是有点贵。

哪天去你家做客啊?话一出口多娜就感到后悔。

好啊,你不怕有去无回?王旭也开起了玩笑。沉默一会儿,王旭又说,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太感谢了,主会保佑你的。多娜有些惊讶。王旭说你还信基督教呢?多娜说对呀,信耶稣,得永生。王旭在胸前胡乱划了个十字架,说了句:阿门!


2

深更半夜的,多娜的电话突然响了,她一听是那个熟悉的公鸭般的嗓音:嫂子,是我啊,你来深圳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多娜没有回话,心想这女人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果然她听到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电话那头说:哥出事了,家公家婆没有和你讲吗?

多娜心里一惊,忙问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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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难得又看到一篇重视技巧的小说。说句不爱听的话,做了三年评委了,眼睛看老花了,没看到蛮多篇在技巧上有追求的小说,大多急匆匆讲个故事,奔着事儿去了。也有些搬弄点国外作家套路,到底只能糊弄门外汉。这是讲一个女人变坏的故事,变得那么顺畅、理所当然而水到渠成,从一个侧面也戳了一下我们这个伟大时代的痛点和泪点。
    • 不思2017/09/01 10:3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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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师过奖了,小说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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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短短的篇幅里,作者通过多娜的老公,在深圳租房的房东,以及打工的上司三个男人与其的关系,写出了一个女人苦难的命运。像“花半里”这样高档的小区,主人公无论如何是买不起的。但买不起,却住得起,这样吊诡的事,让我们看到了一幕不愿看到的悲剧。男人并非都是坏东西,但小说中的三个男人确实都是坏东西。作者以“花半里”为隐喻,让我们看到了那些住在高档社区里的某些人的肮脏。女人的坏,都是让男人逼的。小说技巧很不错。
    • 不思2017/08/28 21:0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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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真诚善意的点评温暖人心!
    • 不思2017/08/28 21:0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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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谢唐老师的精彩评论,向您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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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曾嵘评委2017/09/01 06:4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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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色与利,从来都是交换的。而深圳的生存压力,导致色利互换发生的频率要高了许多。小说的末尾,亲情无存的环境逼迫多娜以身体换取寄身之地,道德的缺失似乎也变得理所当然起来,终于决定去了“花半里”。真是中国现代版的《罗生门》啊!
    • 不思2017/09/01 10:3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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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谢曾老师的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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