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飞人
  • 点击:1535评论:92017/08/01 21:23

1

朱振华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稳,就接到一个紧急任务,写一个领导讲话稿,局长明天一早去市里开会要用。

写材料是个很伤脑细胞的活,加班加点不说,你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材料,给领导改得面目全非,甚至推倒重来。朱振华工作不到半年,一部分头发就与他的脑袋不告而别,刚满三十的人,就已经出现谢顶迹象。

朱振华铺好材料纸,刚动笔写了个标题,电话响起来了,接听,对方很有礼貌地说:“你好朱先生,我是中国银行……

朱振华立马掐断电话。这明显是个推销电话,肯定是问要不要贷款之类。朱振华觉得这个国家要完蛋了,每天接到的骚扰电话不是诈骗就是推销。

朱振华刚刚写了个开头:“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电话又响起来了,朱振华一看又是刚刚那个电话,他立马掐断。

你中国银行钱多啊,好像贷款不用还。朱振华担心,照这种趋势下去,过不了多久许多银行都要倒闭。现在银行不计后果地放贷,哪怕一个乞丐或者流浪汉就凭身份证可以贷个十万八万。用屁股都能想到,你借钱给这些人,你追得回吗?还有那些房贷,你银行天天哄着别人贷款买房,房价能一路上涨到天荒地老吗?房价一旦下跌……

电话又顽固地响起来,还是那个银行电话。

朱振华拿起电话,不耐烦地道:“你怎么……”

对方理直气壮地说:“朱先生,您这个月的房屋按揭款没交,我特地提醒您,请您在中午十二点之前交清,否则将计入征信系统……”

朱振华这时才想起来,这个月房子的月供还未交。朱振华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他赶紧跟办公室郝科长请了个假,就往家里赶。

朱振华开着单位那辆报废的老捷达气,跟一头老黄牛似的喘吁吁地赶回小区,他把车子一丢就坐电梯直上十八楼。这个楼层是他老婆梁么么亲自挑选的,朱振华不想住顶层,梁么么说十八是个吉利数字,“是发”。可是搬进来做了大半年,发现十八楼就自己一家入伙了,其他三套还是空着哩。一打听,我哩个去,十八是最不吉利的数字,说什么“十八层地狱”。梁么么嘴都气歪了。

朱振华开门进屋,一只肥胖的金丝猫突然大叫一声,从饭桌上钻到沙发底下,瞪着大两只眼睛在黑处窥视主人。只见,朱振华跑进房间,从床斗柜找出工资卡揣进兜里,再找出中国银行郭经理的名片看了看,上面写了一串存款账号,他每次都是拿着这张名片去存房款。在这关键时刻,小额贷款公司的赵经理打电话来了,朱振华一看就知道是来催债的。

去年朱振华买这套房子的时候,本来打算买个70来平方的小二房就行了,梁么么去挑选房子,售楼小姐一个劲地怂恿:“两房太小啦,你再增加点钱,买个一百平方的三房嘛,来个客人也方便。”梁么么被售楼小姐说得热血沸腾,最后居然挑了一套140平方的大四房,是计划的两倍!首付还差30万元钱怎么办?经售楼小姐介绍,现场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提供了热情周到的服务,一看朱振华是机关公务员,梁么么是小学教师,立马现场解决30万,月息2分。朱振华本来是想,暂时借用一年,等他把借给同学的30万元要回来了,再还给小额贷款公司,哪知道同学创业失败,还钱也就遥遥无期了。

朱振华放下手里的名片,接通电话,赵经理客气地说:“朱先生您好!您的30万贷款今天到期。”

朱振华脑袋都大了,问道:“不会吧,这么快就借了一年?利息多少?”

赵经理说:“本金和利息总共37万2千元。”

朱振华很无奈地说:“你能宽限一段时间吗?”

赵经理说:“多久?”

朱振华说:“几个月吧。”

赵经理说:“不可能,最多宽限几天。”

朱振华解释道:“我等要同学还了钱,才有钱还……”

赵经理慢条斯理地说:“这我不管,三天后我到你单位去找你!”

朱振华一听贷款公司来单位找,吓得两腿一软差点倒下,他赶紧扶住衣柜稳住重心。追债追到单位,同事全知道他是“老赖”,那他朱振华今后还怎么在单位混?

朱振华恳求道:“赵兄,能不能别到单位?”

赵经理说:“好吧,我可以答应你不去单位打扰你,那你说到哪里?”

朱振华赶紧说:“到时,约到咖啡厅行不行?”

赵经理说:“那不行,不到你单位就到你家里!就这么定了。”

朱振华对手机:“我是有单位的人,你还怕……喂喂喂。”

对方已经挂电话了。


2

先去银行交完房子按揭款再说,朱振华想。他摸了摸口袋,工资卡带了,就急急忙忙出门了。中国农业银行是朱振华他们发工资的银行,就在里小区附近。为了争取时间,朱振华跑步赶到农业银行,找到一个柜员机,插卡进去准备转账交房款,却忘记带那张中国银行的名片,上面写了存款账号的。朱振华翻遍了所有口袋,也没有找到。真倒霉,朱振华恨不得抽自己。这时,办公室郝科长打电话来了。

郝科长问朱振华:“单位半年总结计划你还没上交吗?”

朱振华说:“昨天写了一半,被刘副局长叫去给他女儿写了个毕业论文,5000多字,我昨晚加班加到12点多钟。”

郝科长又板着脸孔训人了:“小朱,叫我怎么说你呢?你的本职工作没完成,去帮别人做私活。现在党政办要求今天之前要交半年总结,怎么办?”

朱振华解释道:“人家是领导,我敢拒绝吗?好了,我办完事就回去写。”

朱振华认为,刘副局长是帮了自己。当时考公务员一百多人参加考试,朱振华是第二名,分管人事的刘副局长是面试官,他没有录用第一名也没有录用第三名,人家就偏偏录用自己。就像刘副局长自己说的,你是学文秘的,专业对口,单位就缺写材料的。

郝科长火冒三丈道:“你快点给我回来,下班之前把单位的总结完成交上去。对了,你还有一份领导讲话稿。”

朱振华边接电话,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回家。朱振华准备开门,却怎么也找不到钥匙,不知是半路弄掉了,还是根本就落在家里,朱振华顾不得那么多了,他马上拨通梁么么电话:“老婆,你回来开一下门好吗,我的钥匙掉了。”

梁么么没好气地说:“钥匙怎么会掉了?你脑袋怎么不掉呢?”

朱振华央求道:“老婆,我很急,一方面要去存房款,二方面要赶回单位写几个材料。”

梁么么说:“唉,你这个马大哈,我送钥匙回来吧。对了,明天是我妈的生日,你存房款顺便给打妈打2000元钱,我答应给她2000元买生日礼物。”

朱振华站在门口,大汗淋漓,浑身无力,要不是他伸手扶着门框,就倒下去了。朱振华心里憋屈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个月工资就9700元钱,存房款9450元钱,就还剩250元,他哪来2000元钱给岳母娘过生日?

梁么么可能没听到朱振华的声音,以为他不愿意,在电话那头开始发飙:“2000都不肯出是吧?我娘把我养大,培养我读大学,吃了这么多苦,我想孝敬一下老娘都不肯,你还是个男人么?”

朱振华没好气地说:“你要我的命啊?我没有2000元给你妈给过生日。”

梁么么对着电话咬牙切齿地骂道:“嫁给你这样的穷公务员,老娘宁愿给人做小三!你这个没用的男人!”

朱振华从小就是好孩子,好学生,村里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在外资企业干过几年,不太顺心,再通过自身的努力考上公务员,在这个城市扎根。在同学的眼里,他是成功人士,在老家扁担村父老乡亲眼里,他简直是做了皇帝。可是,在老婆梁么么眼里,却一文不值。也是,现在房价动不动就5万10万一平米,公务员每月工资一万不到,一年的收入不吃不喝买不到一个厕所。梁么么通过给人孩子补补课,收入都超过他,朱振华觉得自己活得没有尊严。

朱振华把电话掐断,爬上几步台阶,推开铁门,走上天台。电话又来了,是局长的电话。

局长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头,他说:“小朱啊,你写的讲话稿,什么时候可以给我啊?”

朱振华打起十二分精神说:“还没那么快,我还在外面办事呢。”

局长说:“这个小材料,对你这个笔杆子来讲是沙沙碎(小菜一碟)啦。抓紧写好给我吧,我还要修改一下,这是全市的大会。”

朱振华下意识地对手里的手机点头哈腰,讨好地说:“局长放心,我会尽早写出来,交到您手上。”

朱振华接完局长电话,就虚脱般大汗淋漓,他坐在天台的边缘,欲哭无泪。

梁么么又来电话了,一听就知道哭过,声音都有点嘶哑:“你这个倒霉鬼,还敢挂老娘的电话。谈恋爱的时候就哄我骗我,结了婚就不把我当回事了?老娘现在就回来找你讲清楚!不想一起过,就离……”

朱振华把手机放到一边,他能想像得出来,梁么么肯定在对着空气骂个不停。

朱振华掏出烟点燃火,猛吸一口烟吐出去。他不经意低头往楼下一看,只见许多人密密麻麻地集聚,指指点点议论什么。朱振华懒得理会,继续抽烟想自己的心事。


3

当朱振华点上第三根烟时,郝科长打来电话来了

郝科长说:“你回来没有啊,这里又有一个会议通知要你来写,明天上午环卫科要开个行业会议。”

朱振华没好气地说:“我朱振华有三头六臂呀?我一个人干了几个人的活,你们一个个就会指手画脚。”

历来朱振华都是听话肯干的好同志,今天这个反常行为,显然把郝科长震蒙了,他不知所措地问道:“小朱,你、你今天怎么啦?

朱振华平常都是唯唯诺诺的,见到领导点头哈腰,今天不知哪来的勇气,好像吃了熊心豹胆。朱振华开骂了:“老子受够了,他妈的,三个文书走了两个,也不招人,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你当我是牛是马?都是拿一份工资,凭什么我朱振华干那么多活? ”

朱振华一激动,把手里的一根没抽完的烟扔出去,下面传来一阵惊呼。朱振华低头一看,楼下已是人山人海,密密麻麻一片看热闹的脑袋 。警车、消防车呼啸而来,警笛声划过城市的天空由远及近。武警官兵训练有素跑步下车,拉开了警戒线,接着忙着铺气垫床,消防梯子搭了,可能因为楼层太高,又撤了。一个警官拿着喇叭喊话:“楼顶的那位先生,千万不要冲动,生命很宝贵,你要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孩子……”

朱振华坐在楼顶,被这么多人围观,他还是平生第一次。朱振华突然很感动,终于被这么多人重视自己了!他甚至感动得快要流泪了。

要知道,朱振华来到这个城市从来没有被重视过,在家老婆一把手,儿子是小皇帝排第二,他充其量也只能排老四,因为他家里养了一只金丝猫排第三,老婆整夜抱着它睡。在单位,办公室几个人,一正两副三个主任,另外两个跟他一样是普通公务员,却什么事也不干,上班炒炒股票,打打游戏,人家是有钱有势的本地人,领导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另外还有两个女同事也都是带什么“长”的女儿。所以,平常别人都不把朱振华放眼里,除了写材料才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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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键词:家庭、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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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曾嵘提名10000,共计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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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郭建勋提名10000,共计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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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电影一样的小说,场景转换勤密,闪闪忽忽,令人目不睱接。我说过,刚开始写小说,后来跑去写剧本,再后来又回头来写小说,在故事的推进上肯定能别开生面,颇会讲究可读性。但缺点是,有时候会陷入跑马观花、浅尝辄止的境地,一味地追求故事性而漠视了文学性。所以,这是个两难的事儿,侧重了这头就得舍弃点那头。两头都好的,但真没有。当然,现如今,小说已经让蠢得像猪一样的读者逼得只剩了一个故事的骨架了。
    • 喻敏2017/09/01 11:5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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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郭兄,言之有理,我正在尝试修炼提升小说的文学性和艺术性,让自己的作品再上一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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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曾嵘评委990积分 2017/08/31 18:0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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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篇小说现实中透着荒诞,使人印象深刻。材料写手朱振华唯唯诺诺与瞬间爆发,经济压力之下的无话语权,的确反映了深圳普通公务员的生活形态。然而,跳楼的夸张场面和当时的心理描写,带有极大的荒诞色彩。“成为飞人”是文中的一抹亮色,点燃了整篇小说。
    • 喻敏2017/08/31 21:4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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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感谢曾兄、郭兄的提携,小说还是没有写好,我会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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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到这些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能遇到的狗血情节,我也只能呵呵了。一个在单位里被领导、在家里被老婆呼来唤去的“写材料狗”终于被这些“剥削阶级”当人看了,只是这“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方式也忒悲催了些。结尾更是妙,“写材料狗”竟然飞起来了,可在现实中真的能飞吗?还是老老实实的洗洗睡吧,养足精神好继续“汪汪汪”。
    • 喻敏2017/08/04 11:0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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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感谢关注,我会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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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很精短的小说,文笔老辣,气场十足,情节亢奋,写出了现代男人在城市挣扎的艰辛与不易,结尾狗血的跳楼情节,却因渴望自由和飞翔得到升华。就是有点意犹未尽,收得有些匆忙了。
    • 喻敏2017/08/02 16: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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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姚先生,你的点评很精准,谢谢你!我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可能是我担心太长读者没耐心读下去吧。我的另外一个参赛作品《报应》,就有朋友说有点过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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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认为,好的文艺作品,不单讲述事件经历,更要探索人物精神内在的矛盾冲突。表面的东西永远是浅显的,内核的东西才最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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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真人》这篇微咖,题目好、立意好、写得也好。主人公靠着“耍流氓般”的叫号,获得个“真人”的绰号。在他眼里的“真人”,就是厚颜无耻的真坏蛋、真腐败、真流氓;所以,“真人”的称谓加在他的身上,他是当之无愧的!但是,他又受之有愧,他明明是真坏蛋,却要硬装好人,明明是真腐败,却又故作廉洁。这种欺世盗名、沽名钓誉、伪君子、真小人,是当今政坛腐败分子的普适性品质。他们的“真人”名号,应该诠释为“真正的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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