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坪山二代”记父辈经历
2020/12/3 11:04:58|阅读4986次|作者:苏小米

我是个“深二代”,严格来说,按照区域分的话,我应该是个“坪山二代”。

从父母偶尔谈起的往事了解到,他们初下深圳没有边防证,工作没有着落的时候在飞西工业区里一棵大榕树下的石凳上睡过几日。后来父亲在宝山酒店(旧址位于坪山区疾控中心公交站附近)做电工,母亲在金鼎酒店(旧址位于现在的世纪桃源休闲会所)做服务员,据母亲回忆当时人口管控严格,为了应对派出所的检查,她冒用过别人的身份证,因为当时身份证上的照片是黑白的,不太清晰,母亲常常能够蒙混过关(求生欲的备注:换成二代身份证之后我们家都不存在过冒用别人身份证的违法行为)。由于金鼎电工的薪水较高,父亲跳槽过来与母亲在同一个单位。据母亲回忆当时家里的弟弟妹妹(也就是我的姑姑叔叔)还在上学,每月两人工资一共六百,寄回去五百,酒店包吃包住,剩下一百元便可存下来。有次母亲发高烧想吃碗5块钱的面条,父亲不舍得买,因此母亲记了小账,时不时地提起酸一酸父亲。

后来两人存了点积蓄,在现在龙山学校的那个位置上开了家饭店,而此刻的我是个小胚胎在母亲的子宫内膜里着床。起先餐厅聘用的炒菜师傅手艺一绝,每天饭点餐厅的生意相当火爆。而我呢,就乖乖地在肚子里陪着忙碌的母亲,并且专心致志地努力长大。随着时间的推移,母亲的肚子像打了气的皮球一点、一点地鼓起来,同时餐厅炒菜的师傅回了老家了换了位新师傅,与之前那位相比手艺对不上顾客的口味,餐厅生意慢慢变得冷淡。考虑到我马上要来到这个世界,以及家里十分拮据的情况,父亲将店盘了出去,赚了转让费两万,带着母亲回老家待产,我也就暂时告别了当时还是个小镇的坪山。

几个月后,母亲生下我,然后办完满月酒,父亲再次南下深圳,重回金鼎酒店做电工。待我满一岁后,母亲带着我追随父亲的脚步,由此我们一家住进了那间门上编号为207单间宿舍,我们一家正式与坪山结缘。母亲为了方便照顾我在酒店旁边的发廊做收银,我也因此享受了几年免费发廊洗发的福利。听母亲说父亲除了酒店里的电工外,还在外面接装水电活,外地的活也接过不少,父亲很骄傲地表示过他曾经装过武汉大学语音室的设备(无从考证)。由于我当时太小没记事,对这些完全没有印象,因为在记忆里父亲一直陪伴在身边,鲜少有离开的时候。

在那间总面积三十平米不到的小单间里度过了我在六联幼儿园、六联小学的九年时光。这九年里发生了对我家来说的大事件:父亲成功调户口,我跟着随迁,正式成为“深二代”。在这之前我经常模仿电视上广告里穿着漂亮裙子的姐姐喊着广告词:“来了就是深圳人。”“我是深圳人!”,每次模仿都会被父母教育我的户口在湖南,我是湖南人。同时期父亲工作发生变化,原本金鼎旁边的小电影院被运发集团收回变成了汽车站,父亲努力争取到了调度,但,是临时工,同时兼职酒店电工。再后来几年,发廊变成西餐厅,属于酒店自己的经济周期发展到了衰退阶段,它没有坚持到复苏的那一环就止步了。父亲调度成功转正,母亲进入车站票房售票,而我的一半童年是在汽车站度过的。记忆里,天没亮母亲就起床上班;父亲升为办公室主任时常还负责维修车站各种设备,在十五岁之前我十分讨厌父亲的手机铃声,父亲在家时那铃声似乎没有间断过,还时常因为车辆问题凌晨响起那令我反感的声音;那时车站没有广播设备,一到春运,父母两人的嗓子嘶哑到难以发声。

小升初的那年暑假父亲租下隔壁房间,将两间房打通,重新装修了一番,我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虽然跟厨房与餐桌一起,但也算是有了进步。根据所住区域划分,我成为了坪山实验学习第一届学生,记得报道那天,时不时的能听到各种施工声。同年母亲接到了令她惶恐不安的消息——外公要来。外公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从小对母亲几姊妹非常的严厉,常常用武力来教育子女,曾经已经满二十岁的姨妈在外打工烫了头发回家,腿差点被外公打断。因此母亲对外公的感情仅限于“怕”了。同时外公一直认为母亲在深圳过着相当好的日子,而母亲的各种解释都让外公认为母亲在掩饰,这一次外公的到来让他彻底消除了误解,走时还同母亲说:一定得有个样一点的房子,有困难跟他说。也是这一次让父母有了买房的勇气。我们家开启了搜寻各楼盘模式,万科、豪方菁园、龙光城等大大小小七八个楼盘让父母犹豫不决,不是价格超预期就是位置太偏僻,最后是外婆推了他们一把。初一的暑假,外婆照例前来,母亲带着她看了几个楼盘,外婆一眼相中万科金域缇香。当时一万多一平的价格对于工资加起来不到八千的父母来说,“根本不敢想”。外婆看出了父母的困扰,表示钱不够大家一起想办法。就这样在众多亲朋好友的帮助下,首付凑齐了。

据母亲回忆开售的时间更改的消息他们提前一晚才收到,但因为一星期前外公的突然离开,他们二人还在湖南刚办完所有的事情。两人立刻订了楼盘开售当天早上的高铁,到达深圳北站后匆匆忙忙打的赶回坪山(当时的坪山火车站还是荒山)。据他们描述当时现场有一千多号人,但自开售一百多套商品房,只有被摇中了手中的号码牌才能进入选房签单区。父母两人在现场等到只剩最后一两个号前面一直没喊到他们的号码,两人决定放弃。临走时父亲突然尿急去了临时搭建的厕所,母亲想着需要等父亲,干脆在会场坐一会。也许是外公的助力,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就在父亲进去的那一刻,母亲手中的号码被广播念了出来,显示屏上不断的闪烁着令他们喜悦的红色数字。母亲从椅子上弹起来,拼命地叫着父亲。后来母亲说当时也不知道父亲上没上完,一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就立马出来,冲向选房区。刚到,心仪的户型被抢的只剩两套,仅仅一秒又被选走一套,没有别的选择了,他们两人争分夺秒找到熟悉的销售经理,立马签单订下。在慌乱中他们成为了有房一族。在正式签协议的那天,父亲手都签酸了,但是一天脸上的笑容不曾落下。母亲打趣他:“一个月三四千的工资买上了万科,你是运发的励志人物咧!”

几天前,母亲突然问我:“你知道我和你爸有现在的成就是因为什么吗?”“努力奋斗和运气?”“这之中最重要的是,我和你爸什么都愿意去做,什么都在努力的做。所有的好运气都是建立在积累了努力的基础上的。”

这就是我记录父辈扎根坪山二十几年“流水账”般的经历,我是个羞于在他们前面表达真实情感的孩子,我只能在这里用着拙劣的文笔表达我对他们的崇敬,拥有他们,我是个幸福的孩子。


  • 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