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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谷散记

回忆过往,祭奠已逝的时光。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

层层叠叠的大山虎虎生风的向东挺进,行到这里突然作了停顿,前面无端生出了一座大山,挡住了东进的脚步,东进的大山稍作回旋,便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山谷,这就是清凉谷。一条蜿蜒的毛坯公路从三十里外的集镇延伸到这里,再沿着倒流的小溪连接到舞水河。路面高低不平、坑坑洼洼,不能行车,也没人买车。

山上有十株、八株四五个人不能合抱的古银杏,寒露过后,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银杏果,无人拾取,只有几只小鸟飞来飞去,松鼠跳上跳下,厚厚的银杏果上再铺一层厚厚的金黄的银杏叶,任他化作尘土,变成肥料。还有大片果林,像金秋梨、鸡蛋枣、板栗……以及大片大片的一年四季郁郁葱葱的竹林。水果是消闲食品,翠竹是村寨的聚宝盆、摇钱树。插完秧后,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编织箩筐等竹器制品,拿到集市上去换回盐、酱、醋、茶……,米、油可以自给,不用去买。

山下的清凉谷有一条蜿蜒的小溪,向西倒流三十里汇入舞水河。初春时节,阳光洒落在这秀丽的山谷里,明媚如画,一只只蝴蝶追逐飞舞,野花遍地,草儿青青,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清香。涨潮时,鱼儿在小溪里翻着白浪,瞪着岸上的人,岸上的人痴痴念着水里的鱼。岸边的小路,田间地头,横行着八只脚的螃蟹。走路都要踩到几只,选个大的肥的,用木棍挑翻,他的爪子向上划呀划呀,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钳子,任意捉取。打谷前小溪两岸的景色蔚为壮观。清凉谷的人们把积攒了几个月的竹箩筐陆续挑到集市上去卖。人在中间行走,一头五挑箩筐遮住了人,不见人行,只见箩筐在行,一溜长路就见箩筐在移动,挑到舞水河边,就可以坐机船了,机船上的竹箩筐码得比山高,机船笨笨的突突的开着往前走。为了赶集,清凉谷的人,夜半就起了。

谷内居住着蒲杨两大氏族,大约百余户,四五百人依山傍水修筑着颇具侗乡特色的木质房屋。这里的人安天乐命、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生活自在清闲。但亲戚却套上了套。并不是这里的人喜欢近亲联姻,怪就怪这里山高水远,外面的彩凤不肯飞进来,没得法,各家各户只好以女换女,为男娃们娶回一个能在被窝里暖脚的媳妇儿。一年又一年,一春又一春,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谁也不想改变些什么。

杨柱子和蒲巧儿家就住在山坡上,房屋贴着房屋,屋檐顶着屋檐,院坝并着院坝,院子中间没有间墙,过得像一家人。柱子爹和巧儿爹年轻时一起外出做工,在外乡修水库时,一起共过患难,回来后便拜了把子,道上了兄弟。这里的男娃们一下地就会使用蔑刀,匀刀制作竹器,家里有现成的工具,山上有现成的原料。长大了,男人们就用一把匀刀,一块竹片撑起一个清凉世界。巧儿爹不会做竹器,但有一手好泥工手艺,忙完农活,时常站在山坡上,负手遥望远方的天空,那里青山隐隐,白云飘飘,令人生出无限遐想。在巧儿十岁那年巧儿爹突然一个人外出卖手艺,一去不返,不知是死是活。也有传言,说巧儿爹在外遇了贵人发了财另立家室,已养娇儿,小日子过得滋润。巧儿娘刚强有内泪不轻弹,有苦往肚内咽,一个人到外面找了一圈后,再也不出去。一个人扛锄下地,种玉米,种稻谷,拉扯巧儿与妹妹雅儿,咬牙送巧儿上学。农忙时节,柱子爹过来帮忙,于是人前人后就有了闲话,柱子娘不乐意了,开始找碴。但柱子爹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她是我兄弟媳妇嘛。

二、

柱子家有一大群羊和几头牛,日子过得殷实。巧儿比妹妹雅儿大了九岁。小时候巧儿与妹妹雅儿整天跟在柱子屁股后面去赶羊、放牛,柱子比巧儿大了四岁。不知啥时,巧儿的胸脯鼓溜起来,屁股也圆得耐看。巧儿娘手巧,女红做得好。做出的花袜垫上的鸟兽鱼虫,就跟画上去的一样,特别是喜鹊登枝,鸳鸯戏水,丹凤朝阳那就跟真的一样,活灵活现。做出的布鞋合脚、耐穿,针脚细密,好看。各家的小媳妇都向她讨教。巧儿娘熬了几个夜晚,做出来三双花袜垫,一双四十二码的男式布鞋,在柱子爹生日时送给了柱子爹,花袜垫是柱子、柱子娘、柱子爹各一双。柱子娘不会做这些女红,看着刺眼,一气之下,想几柴刀砍得稀巴烂,被柱子爹抢过来放起,柱子娘叽里咕噜骂了半天。从此,巧儿娘不向她的面,看见就远远避开。后来柱子娘请人在院子中间砌起了一道泥胚墙。心情好的时候两院静悄悄的,两家平安无事,天色阴沉时,柱子娘便在院坝中指桑骂槐,搞得鸡犬不宁。巧儿娘把巧儿姐俩收在家里,大气儿也不出。有时,柱子爹蹲在自家门口吧嗒吧嗒抽烟,冷不丁大吼一声,柱子娘立马噤了声。南山坡上有一片枞树幼林,巧儿娘第一次在那里采到枞菌之后,每年到那都有收获。七八月间下了第一拨雨后,采到的是黄枞菌,隔天有一篮。白露节后,天气渐凉。就采到乌枞菌了。一大蓝,一大蓝,后来就用背篓背了,赶集拿到集市上去卖了,充实了巧儿姐俩的童年生活。间或煮一大锅自己享用,吃得巧儿雅儿小嘴儿鼓鼓,小脸儿红红,小眼儿晶亮。有时晒干做干枞菌。有时,熬一大瓶枞菌油,炒菜时洒一两滴,喷喷香。

巧儿娘不准巧儿姐妹出去,柱子下地便落了单。柱子人老实,不善言语,有事也爱在心里憋着,每天从地里回来,他都要悄悄地往巧儿家望上一阵子,发一会呆。柱子家的院坝中码着几十担箩筐,巧儿家没有。巧儿家院坝中的长凳上晒着一长溜鞋垫,未纳的布鞋鞋底。

“柱子,跳过来呀,俺给你下碗米面吃。俺今天新烫了盘子米面。”

“啊,不。俺……怕俺娘。”

“你娘不在家哩,一早就赶集卖箩筐去了。”

“那,那俺咋过?”

“跳呗。”

柱子跳过去,他强壮的身体把墙压得直摇晃,箩筐也跟着摇晃。巧儿端来冒着热气的米面,看着他吃。“柱子,你让你爹托人向俺娘提亲吧。"

“我娘不会答应。”

“你娘也不会应。”

柱子叹了口气:“谁让你爹不在家,怪俺……无福气。”

巧儿忙着烫米面,柱子坐着说话,不知不觉日落西山了,赶集回来的柱子娘寻不到柱子,寻到巧儿家,看到了柱子,气得脸都白了,操起扁担打得柱子抱头鼠窜,嘴还骂:“打死你这个小混蛋,与老混蛋一样不要脸。打死你这个小狐狸精,与老狐狸精一样不知羞。”

巧儿娘正好回屋,脸青一阵红一阵,狠狠送了巧儿俩耳光。关上房门哭了半晌。

小草儿绿了,树叶儿又黄了。巧儿哭红了眼,因为柱子爹娘在西头的张家下了聘,张家是扦插户,这几年,在竹林里种天麻发了财,有几千元陪嫁。柱子心里难过极了,但他没有办法阻拦自家的花轿把张家姑娘抬进门。因为柱子娘拿着一把柴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说柱子不听从安排,就抹脖子。柱子是孝顺儿子。巧儿娘说:“巧儿别难过,他们瞧不上咱,咱还不乐意哩。”

割秋的时候,  柱子在自家田里挥镰割稻,一眼看见巧儿低着头从田埂上匆忙走过,急了,大喊:“巧儿,巧儿。”

“你谁呀?”

“巧儿!”

“干啥,啥事?”

“你匆忙去哪里?”

“要你管。关你啥事?”

“俺问问还不行吗?”

“俺娘累病了,俺去给俺娘拾药,咋滴?”

“赶明儿俺来帮你,帮你家收稻?”

“那感情好。只怕到时你娘又来作践俺,作践俺娘。”

“不会的,俺是大人了。俺叫上俺媳妇、俺爹和几个后生,一天把你家的稻收了。”

“那好,俺先谢谢了。”……这一年,巧儿十六。

歇冬的日子,天天闲着。

一天,巧儿爹突然奇迹般地回来了,还带回来很多很多钱,还带回来一个活蹦乱跳四五岁的小男孩儿。清凉谷震动了,不少人都来他家瞧热闹,看稀奇,套近乎。原来他外出谋生,因手艺好,很快成为泥工中的大师傅。后来自己拉起了一支施工队。小日子的确过得滋润。他没有给家里写信,不是怕巧儿娘闹腾嘛。现在,小男孩儿要上学了,没有身份啊。巧儿娘不吵也不闹,一分钱没要,坚定地悄悄地与巧儿爹离了婚。巧儿爹带走了雅儿和小男孩儿。把巧儿送进了市卫校学高级护理,毕业后,服务于市三人民医院。

不久,巧儿娘也背了个包包踏着他们的足印出谷去了。

冬夜,寂静无声。很多人家久久亮着灯。

开春,很多男丁出谷去了。

后来,很多年轻媳妇、年轻姑娘也出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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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芷江蒲英6940积分2016/07/23 10:31:36

    怀念家乡。初春时节,阳光洒落在这秀丽的山谷里,明媚如画,一只只蝴蝶追逐飞舞,野花遍地,草儿青青,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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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芷江蒲英6940积分2016/07/23 10:30:55

    感谢邻家,感恩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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