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岗边村散记
    岗边村散记……

(一)出租小屋


隔了十多年的光阴回头望去,依然可以清晰看见我初来深圳时租住的那间小屋。房间中那些简单的陈设,房子周围杂乱不堪的环境,以及我的左邻右舍……一切的一切,都那样清楚,恍若昨天我刚与它们和他们告别。


在繁华的深南中路和车水马龙的滨河路之间,在福星沃尔玛之旁,有一片叫做岗边村的深圳农民房。二零零一年,我先行入住于此的朋友,在他附近,帮我租下了一间不足七平米的单身公寓,房租每月八百元,包水电气。


以福星沃尔玛为原点,向东南方斜行一百米,在那家千色店旁右拐进入小巷后,再向东直行五十米左右,就到了我来深圳时最初的家。倘若你在千色店旁拐错了弯,踏入了再偏南一点的那条更窄的小巷(我初入住时,曾经就这样错过多次),你就会路过一家发廓,门口永远坐着一群穿着低胸衣服的女人,她们胸前露出鼓鼓的大半对乳房,挤出一条条深深的乳沟。白生生的乳房直晃人眼,但她们的眼神与表情,永远是木然的,仿佛世间万物,皆与她们无关。


我住的四零二,说是单身公寓,却更像一个囚笼,房东为了在治安恶劣的农民村中保护住户的安全,装着很结实的防盗门和防盗窗。


迎着门,就是一张宽一米五的大床,床对面,间隔五厘米的地方抵着墙放着一台二十一寸的康佳电视机。电视机就放在它的包装纸箱上,我曾经数次睡觉时滑下枕头,脚一伸,就触到它的屏幕。我很担心睡梦中会不小心一脚蹬坏屏幕,所幸,这样的悲剧一直没有发生。


房间内放了床,便只余下一条窄小的过道,只得侧着身过来过去。我每次一回到家,只能别无选择地躺在床上,或者异常无趣地坐在床沿。再往里,是狭小的厨房和更狭小的卫生间。厨房太小了,我从没在那里做过饭。我把装满衣服的箱子放在灶台上,旁边放着一个装水果的塑料篮。卫生间中没有安热水器,我买了一个塑料凳,再买一个大塑料桶放在上面,我用“热得快”烧开水,再兑上冷水,如我小时候那样,站在桶前,从桶里浇水洗澡。


站在厨房的窗前,只能看见对面一幢楼的一间卧室,里面住着一个男人,如果我们同时从彼此的窗户伸出手去,我们的手便能在空中轻松交握,这就是深圳所谓“握手楼”的来历。但我永远不会对他伸手的,我恨透了他,看到他的身影就厌恶。他每每把电视声音开得山响,害得我听不清自己电视的声音;他又喜欢只穿条三角裤在不拉窗帘的房中走来走去,逼得我只有一直拉着窗帘,令我狭小的房间中没有一丝自然光。


回忆起那间小屋,我触碰到的是内心的孤独和疼痛,还有惶恐。这惶恐来自于自称是租户保护者的治安联防队员。睡熟的半夜,忽然有人极其粗野地砰砰敲门,夹杂着凶狠的叫骂声。那就是他们来查由他们办出的治安联防证。这个证件每月要交三十元,每个租户都要交。大家感觉不到他们的荫庇,更看不到他们维护治安的身影,自然是不愿意交的,但他们深夜上门,闹得鸡犬不宁,或者,干脆把你带到治安室一通威胁辱骂,由不得你不妥协。我因为预计只在此居住一个多月,而那个证件一办就要交半年的钱,所以,刚开始,我也和他们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他们一来,我便关上电视,拉上灯,屏气凝神,在房门背后任他们拼命砸门,装出无人在家的假象。可是,毕竟我的心理素质不够,听得外面地动山摇的砸门声,和他们凶狠异常的叫骂声(广东叫骂声我虽听不懂,但威慑力自是不减。),我在房内吓得噤若寒蝉。这样躲了三次,第四次,和他们相持了有近十分钟之久,我已经精神崩溃,只得开门,还满怀心虚地解释:“不好意思呀!我刚才在卫生间。”


因为没有热水器,我便只能去发廓洗头发,有一天,欣喜地发现租住的这栋楼一楼开了间发廓。开业第二天,我进去洗发,满屋女人却没有一个会洗。后来,走上来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让我躺在唯一的洗头床上,灌得我满眼满耳是水,害得我跳起身来,顶着满头泡沫,向我熟悉的另一家发廓狂奔。


住我隔壁的大胸女孩笑我,说那家发廓一看就是妓院,里面连吹风剪刀都没有,又用不屑的口气说,只有我这样刚从内地过来的女人才会如此傻冒。


那家发廓深夜冷不丁就放起震耳欲聋的的士高,伴随着小姐们高声浪笑,有时,她们还在门口跳舞,四邻都被惊醒,伸出头骂她们。小姐们高声回骂:“睡不着,睡不着下来玩呀!”于是,有人向她们扔垃圾,她们回骂得更欢了。时常双方吵上一个时辰也不见休兵,也全然不见那些治安联防队员的身影。


楼下的小巷在上午死一般沉寂,直到中午以后,才慢慢苏醒,下午直至深夜,热闹得如同当集的小镇一般,整天都有不少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穿着各式睡衣在小巷中招摇过市。上下班的人流,那间发廓的顾客,还有各色小生意人……在小巷中川流不息。夜幕降临时,“小姐”们化好妆,穿着暴露的服装,踩着高跟鞋去“上班”。当然,也有如我这般的所谓白领,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这里。这段时间,人流、货物和声音挤爆了这条小巷,小巷如一条狭窄激越的浊流,奔涌至凌晨三四点时依然不休。


有时,可见二房东带着他年轻的湘籍情人在小巷中招摇过市,斜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娘——他的妻子,仇恨万丈却又无可奈何地盯着他们。终于有一次,她从铺子后拖出一把菜刀叫骂着“狗男女”向他们冲去。小巷中的人们终于盼来了她的“觉醒”,都驻足等着看场好戏。一向趾高气扬的二房东呆住了,众目睽睽下,却不甘示弱,做出毫不退缩的勇敢状。看客们都欣喜若狂,以为正面战斗就要打响。没想到,她追上去后菜刀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随后,被二房东飞起一脚踹翻在地。二房东用我听不懂的潮州话骂她,她也不还嘴,二房东的情人得意洋洋地笑着相劝:“何必和这个黄脸婆计较哦,你别再打她了,留着她还要看铺子呢!”


众人热闹戏没看成,皆兴味索然。二房东与情人拉扯着嬉笑而去,小巷中只余下杂货铺老板娘惊天动地的悲号。


第二天,她又平心静气地端坐在铺口,兑换港币或者人民币,或者收款递送货物,不时,还热情招呼路过的熟客坐下喝杯功夫茶。二房东带着情人又走了过来,她低头只佯作不见。


那里的环境,最令我痛苦的是它的作息时间与作为上班族的我严重冲突。我睡觉时,小巷活蹦乱跳,如活泥鳅下锅一般狂燥;早晨我上班时,它却沉睡正酣。这黑白颠倒的小巷,令我遭受了严重的失眠困挠。


所幸,我第二次来深圳时,便在家人和男友的支持下,提前以按揭方式购下了送装修的一套小房。小房就要入伙了,万幸,我只需在这个出租小屋中忍耐一个多月。


(二)失眠

 

你可曾品尝过失眠的痛苦,那是无比可怕的痛苦,它可以摧毁心智,把人逼向绝路。


在我初到深圳入住岗边村的那段日子,失眠犹如黑夜向我举起的钝刀,每当深夜我闭上眼睛躺在床上时,它便出现了。它一下下割着我的神经,慢慢割着,一刀又一刀,一下又一下,却总是割不断,只是扯得我欲哭欲嚎、欲疯欲癫。


我无比恐惧又一个黑夜的来临,恐惧失眠比失眠本身带来的痛苦还大,我怕我会永远睡不着了,然后,身体日渐虚弱,或疯或灭,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或者因为神志不清,在白天,在上班或下班的路上,不经意撞上飞驰的车辆,血肉横飞,一命呜呼,把无尽的痛苦和思念留给我的亲人。


我孤独地向黑暗的深渊坠落,无人搭救。夜晚来临,我孤独地躺在床上,先看电视,因为临幢楼与我对窗而居的男人电视机声音太大,我关着窗才能听清自己电视机发出的声音。唯一的窗户关上后,整个房间便密不透风,七平米的房间不一会儿便令我感觉氧气不足。闷得快窒息时,又只得打开窗,他电视的声音立刻气势汹汹地涌入我的小房间。我不想招呼他,让他关小点声。他老是穿着条三角裤在房间中走来走去,那白生生肥鼓鼓的肚皮,加上一脸凶相,令我既厌恶又心生怯意。


看一阵电视,为了催眠,我试着读小说,看得入神处,勉强忘记外界的干扰。待到快到晚上十二点,我便起身匆匆梳洗,复又惶恐不安地躺回床,关上灯。


头一挨枕头,整个人异常疲倦,神志却分外清醒。身子如一瘫软泥,而每一根神经仿佛都在兴奋舞蹈。


闭上眼睛,听觉非常敏锐,我不自觉地捕捉起外界的一切声响。其实,也不用我努力捕捉,外面喧哗自会涌入。邻居的电视机往往凌晨也不肯休息,我犹如听着不由我选台的收音机。待它终于停下来,小巷中的市声便齐挤而进:笑骂声、叫卖声、女人和男人的调笑声……楼下那间发廓的小姐们经常在凌晨二点左右放起震天响的的士高,然后,响起她们狂乱而放荡的舞步踏地声,紧随而来的是她们与领居的对骂……待这一切稍稍安静后,楼梯口便响起“踢踏”震天响的高跟鞋声,我知道,隔壁住的那两个“小姐”“下班”回家了。她们一边走,一边用淫秽不堪的语言议论着当天的客人和收获。她们“嚓嚓嚓”打开门锁,随后,便响起她们“哗啦啦”的冲凉声,然后,她们便开始做饭炒菜,“哗!哗!哗!”,是菜倒在热油锅的欢腾,然后,还有好长一段噼里啪啦的锅碗协奏曲……终于,她们也安歇下来,这时,小巷中又响起了长笤帚扫在柏油地上的声音,“沙沙沙”,一声又一声,犹如在耳畔。如果这声音响绝,天就该明了,不久后,我的闹钟便要响了。


我躺在床上,强迫自己身子纹丝不动,用意识努力杜绝外面的声音,却屡屡失败。有时睡得迷迷糊糊,却被某个声音意外惊醒,自己都能听得见脑海深处“铮”的一声细响,仿佛那里拂断了一根紧绷的琴弦。我知道,我的睡眠又告吹了,一晚上都别想再睡着。这时,我偶尔也会加入左邻右舍,与他们一起气咻咻地责骂楼下不知羞耻深夜跳舞的“小姐”们。有一次,我实在不堪失眠的痛苦,便穿着睡衣,游魂一般穿过小巷,想去药店买安定,到了药店,却又没勇气叩响那个黑洞洞的小窗口。


躺在床上,免不了会胡思乱想,想那个曾把我捧在手心却如今对我不闻不问的负心人,想我茫茫的前程,想我刀光剑影的工作环境,想我的家,想我的亲人……我感觉自己孤独无助地躺在汹涌的激流中,无依无靠,危机四伏。我最初的梦想,越来越遥不可及,而这现实中的生活,却如此不堪。想着想着,情不自禁间已泪流满面。


上班时间快到时,无论我是否睡着,也无论我到底睡了多久,我总是爬起床,如风中草屑一般飘过巷子,飘过街道,故作气宇轩昂地迈入那家体面的写字楼,开始一天的工作。


在公司,中午我可以安静地睡上一个多小时,但这无法拯救我越来越衰弱的身体,我需要朋友,需要诉说,需要一个安静的夜晚,不然,我会熄灭的,我已经快要熄灭了。

  • 标签:失眠人才大市场热线接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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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胡野秋评委2670积分2013/08/26 19:25:16

    这是一幅都市风情画,尽管不追求新奇,貌似平淡如水,实则暗藏深意。一个岗边村,实际上是深圳大部分城中村的缩写,各色人等均有涉猎,他们生活在底层,各有独特的人生轨迹,它们构成了移民城市的复杂社会。细节描写真实,人物刻画细腻,语言生动传神。纪实中能看出虚构的能力。

    分享到:刘菡萏2013/08/28 11:15:15

    谢谢评委点评。

    分享到:卓子2013/09/11 21:45:44

    粗俗难耐.却成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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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心灵拾贝33790积分2015/01/15 17:30:11

    每次来邻家,习惯性看最新发表作品,因此错过了不上邻家网时邻友们上传的一批批作品,就如同“向左走,向右走”那般,好在今天改变了一下方向,拜读了《媚眼看深圳》《深圳十忆》《岗边村散记》,虽然花了一些时间,但有一种不看多几遍不能有所悟,看完后又有不评不快之感。首先是作者知识面宽,写作功底深,文字运用自如,同时在写作构思、描写、详略、铺排上各有风格,都能引领读者融入故事,融入情景,这便是写作的成功之处吧。

    分享到:刘菡萏2015/01/15 17:34:13

    感谢关注、评论。一起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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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游利华1070积分2014/08/19 16:06:52

    这是篇绝对真情实感的好文。不故做夸张与姿态,也不高高做圣母状,自然道来。农民村里暗涌的欲望,苦苦追梦的人,世态的无奈,都被细腻地写出。获奖名副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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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邻家官方转发2670积分2014/08/04 10:06:29

    格非:在作者所描述的“纪实性”经验和记忆中,有一缕温暖的情愫闪烁其间,且贯穿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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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费新乾评委14050积分2013/07/01 17:27:40

    这篇文章和驿马的《在木棉湾的日子》,在风格和内容上都很类似,都是比较纪实性的,然后写的都是农民房的租住经历,甚至小姐的存在都是不可缺少的一笔。但两篇作品一比较,我觉得菡萏这篇,在文字和和情节处理上比驿马的稍好一些,尺度把握也相对准确一些。简而言之,就是文学性强一些。每个人都有经历,但能把经历写出来,而且写得像个样子,这看似简单,其实并不容易。

    分享到:刘菡萏2013/07/02 10:46:02

    谢谢评委点评和鼓励,我感觉自己写得还不够好。我会更加努力的。《在木棉湾的日子》我现在去看看,应该是很不错的作品。

    分享到:起云2013/09/11 17:33:49

    不好意思,我刚好看了这两篇。我认为木的情节连贯。这篇十分散碎。本来木那篇起初看,很不适应,有些地方挺粗俗的。可是整篇看下来,还好,也许文中很多哲理性的东西让人忘却了。这篇注重写本人,木则刻画了很多人

    分享到:卓子2013/09/11 21:40:17

    顶起云网友!作者一块又一块脏抹布.不仅会把大赛弄脏.也会把评委弄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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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知乎者也8290积分2013/06/24 14:01:43

    《岗边村散记》从语言细腻和情感真诚上来说,比前面三篇更为出色。突出“我”的感受,从小屋外的喧闹,失眠后的关怀,工作中的感悟,写出了一个充满激情与诱惑、喧嚣与浮华、善良与真诚的岗边村,从而也将“我”的形象烘托出来。困境里的挣扎,沮丧时的温暖,工作中的尴尬,仿佛是一幅生动的画面,足以品味人生滋味。“我”虽是微不足道的麦粒,但也有自己的故事,那些《我的左邻右舍》、《孤雁南飞》、《岗边村散记》。

    分享到:刘菡萏2013/06/24 16:03:27

    感谢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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