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圳视角,日本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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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浅草寺前面的小街上,人潮汹涌,人们忙着上香祈愿,置办年货,品尝小吃。街上有声音,但不太大,一种有日本特色的、安静的嘈杂。

在一家小店,老板娘在帮我包装八双筷子——那些像艺术品一样的小可爱,我给朋友们捎的小礼物。

和服,偏瘦身材,云髻高耸,已届中年。她半生不熟的中文从笑意里递出:“你们是中国人吗?”

“是啊。”

“觉得日本怎么样?”

“非常好,Very very good!”我的英语早已荒疏,不知道这句回答是否符合语法。

但她显然明白我的意思:“唉呀,那真是太好了!”

连她身旁的一个店员都笑起来。

一句实话,宾主尽欢。

我原想再加一句:“到了日本,我简直受不了祖国了!”但我怕她理解不了中国式玩笑。

纵然受不了,祖国还是祖国,只要汉语还在,只要黄河长江还在,只要王羲之的书法吴道子的画李白杜甫的诗苏东坡辛弃疾的词曹雪芹的《红楼梦》金庸的《笑傲江湖》还在,我就会安安心心结结实实地做我的中国人。

但是,骨子里的爱,也无法超越身外的诸多不满、不爽、不如意。

爱之切,责之深。


短短七天,从大阪经过富士山一路到东京,再从东京路经京都返回大阪,然后飞回深圳,来去匆匆,走马观花,眼底心头,马也非马,花也非花,深入了解是绝对谈不上的;但已经足够震撼,足够让我嫉妒;我担心,如果深入了解之后,可能会更震撼,更嫉妒。

圣人云:“见贤思齐焉。”又云:“择其善者而从之。”

对这个国家,我们除了要牢记历史,时刻警惕它的野心,还要研究它,解剖它,学习它。

然后,超越它。


这,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国家

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是日本给外国游客的第一印象。

你简直无法想象:偌大东京,几乎看不见一个垃圾桶!

银座,新宿,秋叶原,大街小巷,公园广场,想要找到一个垃圾桶,可能比在近期中国股市里找到一匹黑马还要难。

东京当然不是没有垃圾桶,他们的垃圾桶,基本都在室内。

不像深圳,街道广场,饭馆商店,顶多相隔五十米,一定能找到一对孪生似的垃圾桶,一绿一黄,正面,分别写着:可回收垃圾;不可回收垃圾。反面一般写着写着四个大字:深圳城管。

日本就没有这种方便;如果有垃圾,你必须随身带着,回家或回宾馆再丢。

结果很讽刺:整个东京,包括大阪、京都等城市,街头巷尾,明处暗处,即使以“决眦入归鸟”的强度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很难发现一个烟头,一片纸屑!

不是绝对没有,而是很少,少得可怕。

我们的导游开玩笑说:“七天之后大家可以看看我们所乘大巴的轮毂,还能照见人影呢。”

回国前,有好事者果真去看了一下,才发现导游根本不是在开玩笑。

车轮有幸,曾见惊鸿照影来。

何止这辆大巴,日本街道上、公路上跑着的汽车,人家屋檐下停放的汽车,就我们几天所见,似乎没有一辆不是干净的,崭新的,轮毂可以当镜子用的。

当然,他们可能比较爱惜自己的车,“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但我们的车,估计擦过之后也没人家的干净,除非是新车。

扩而大之,他们的城市、山川、河流、沙滩……无一不洁净宜人,仿佛刚擦过,洗过。

回深圳后,总是自觉不自觉地与东京比,与大阪比,结果令人汗颜:这座中国现代化程度以及人口素质最高的城市之一,居然如此不堪挑剔!

不敢说五步一烟头、十步一纸屑,但十米之内必有垃圾,却大抵不会冤枉它。

上周日下午,梅林水库下面的一个足球练习场,近在眼前的例子再次打击了我:一群男女在场边看球赛,他们的身后以及右手边,丢满了纸巾、塑料袋、塑料瓶,以及撕碎的各类包装盒。据目测,垃圾的数量远远超过了人的数量。

曾记得,二零一三年夏天,从沈阳坐火车去北京看朋友。车至京郊,有一段路,两旁尽是灰灰白白的垃圾堆,纸屑翻飞,触目惊心。当时心想:幸亏车厢里没有外国人。随即又想到:别的车厢难保没有。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明治维新开启了日本社会生活的文明进程,至今已近一百五十年;如果时间是最大的理由,那韩国呢?新加坡呢?还有我们的台湾呢?在公共卫生方面,我们是否比得过?我们是否有意识地做了什么?做得够不够快?


现实是:除了发牢骚、编段子,我们有相当多的人依然在心安理得地为我们的污染与肮脏寻找甚至创造理由——在该严肃的地方不严肃,已经成为我们民族的又一个标签。


对秩序的讲究,已成习惯

世界上,哪些国家最讲究秩序?一曰日本,二曰徳国,三……暂时空缺。

开车靠左行;上电梯靠左站;路口,车一定让人;公共场合,不可大声喧嚷;吃饭、买东西、上地铁、参观博物馆……一定排队……

一切,约定俗成;一切,不言自明;一切,心照不宣;一切,根深蒂固。

习惯成自然,并最终形成了秩序。

有了秩序,就无须吵闹、争执,更无须动手动脚。

在千叶开往东京的地铁上,整个车厢里,不,整列地铁上,几乎没有一个日本人说话;他们或站,或坐,或玩手机,或看报纸,或打瞌睡,或看窗外的风景……但就是不说话。

如果有人说话,那很可能是外国人,尤其是我们的同胞。

中国,比如深圳的公众场所,比如地铁与公交车上,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说笑的,打电话的,吵架的,用手机玩游戏的,用ipad看《芈月传》的……比比皆是,而且无一例外地弄出很大的噪音,根本想不到身边还有人,别人。

导游说:“日本社会是哑巴社会。”

相比之下,中国社会——假如深圳可以代表中国——可谓是一个戏台社会:舞台上,人人自演自唱自娱自乐,无数角色无数表演把整个国家弄得热闹非凡,却又混乱不堪。

在交通秩序上,更能显示出哑巴社会的威力。

据说,日本人的开车技术极差,但却很少发生车祸,为什么?因为他们很少超车、从不相互挤车、别车,绝不闯红灯。

当然,他们也并非没有交通犯罪,例如我在一个商店前面,就看到过一个“年末年始暴走族等 强取”的告示牌。

而我国呢,每年车祸毫无争议全球第一,恐怕相当大一部分要归咎于不守规矩;而“路怒族”更是我国的特产之一。


日本讲究秩序,结果成了哑巴,中国混乱无序,结果成了戏台;彼之太过,我之不及,都不够理想,也许二者相加除以二,是最好的结果。这当然只是个空想;中庸之道理论上必定存在,但谁也没见过。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打架的事来。

那天和许石林老师一起去东莞看杨近白、陈东旭等人的书画展,车上许老师说起中山大学青年教师怒打院长的新闻,表达了这样的观点:以前在中国,打架是司空见惯的事;人非木石,热血满腔,沸腾起来,难免会揎拳捋袖,打将起来。现在却不行了,动手的成本越来越昂贵,动手的机会越来越萎缩,已经基本形成“动口不动手”的君子社会了。这样看似文明,其实也让整个社会丧失了激情,甚至在遇到危险时,也丧失了抵抗的意识和能力。

不过,打架这样的激情事件少了,吵骂、耍赖、碰瓷、讹诈等事件还是层出不穷,在中国文明化进程的列车之后拖出一阵阵黑烟——孙大圣看见了,一定会怒喝“妖精,吃俺老孙一棒”的。

那天在银座街头,偶然看到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男人撞车了——别担心,他们骑的是自行车。二人一齐摔倒,篮中物品散落一地。他们爬起来,慢慢地扶起自行车,捡起自己的东西,,慢慢地骑上车,各自回家去了,期间没有说一句话。

你当然可以把它视作哑巴社会的又一个例证,我却从中看到日本社会对秩序的讲究,可怕的讲究。


越来越富裕,依然很节制

一边是物质的无比富足,一边是生活的极其节制,这是日本。

一边是物质的相对匮乏,一边是生活的无度浪费,这是中国。

日本人的生活,可谓简单得寒碜。虽然他们基本实现了“居者有其屋”,但家中陈设少得可怜。往昔,他们坐无椅,食无桌,睡无床,这习惯至少仍然局部保留。

苏格拉底曾经在逛街归来后惊呼:“这个世界上原来有那么多我并不需要的东西。”如果他来到今天的日本,一定会找到许多“同志”。

而在中国,比如我在深圳所见,尤其是白领以上阶层,每家每户少不得要置办一套沙发餐桌电视柜衣橱,以及一张舒适的床,至于其他家具,则是能有就有,多多益善。

日本人吃饭,只吃七分饱,所以在他们的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一个胖子。

而仅仅是深圳,仅仅是华强北,甚或仅仅是你的公司,你的班级,你的朋友圈,数一数,算一算,胖子的比例有多高。

日本人穿衣,要留三分寒,所以他们的身体更适应季节的变化,更强壮,也更健康。

而在我国,在冬天,“多穿点”、“冷不冷”已经成为家长的口头禅,以至于出现了“有一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这样的段子。而一旦气温突变,许多人都莫名其妙地成为感冒的俘虏,十天半月都难以康复。

也许,日本人确实有必须节制的理由。

他们国土狭小,人口太多,他们的资源少得可怜,金属矿产几乎没有,而土里长的、水里游的一切,要么拿来吃掉,要么拿来变成有用的东西。浪费意谓着毁灭。


最终,日本人在极为局限的空间与资源条件下,通过共享财富、通过废物利用、通过分清必须品与非必须品、通过简朴节制的习惯与美徳,创造了一种非凡的物质文明。

更难得的是,面对席卷全球的消费主义,面对欧美人、中国人的浪费作派,大多数日本人依然能够保持其极简主义的生活方式,以其特有的警觉心限制着欲望的天花板。

与此同时,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深圳,还在浪费着,浪费着,浪费着……


那些羡煞全世界的人性化

如果你看过某些政府工作报告,如果你读过一些城市规划方面的文件,如果你注意到深圳任何一个楼盘的宣传资料……你一定会看到这四个字:以人为本。

只可惜,我们空有嗓门,少有行动。

比如吸烟。

在东京,不少公共场所都设有吸烟点,或在街之一角,或广场一隅,常见三五成群的男女聚在一起,喷云吐雾,作神仙状。这种“体贴”避免了烟民们冒着烟儿随处乱跑。而在深圳,既无禁烟规定,又没有划定室外吸烟场所,结果整座城市都成了吸烟点,弄得非烟民只好跟他们“共吸一支烟”,还是二手货;像笔者这样的鼻炎患者,更是深受其害。

又如外带咖啡。

红色的杯子,热气腾腾的咖啡。小抿几口,香味扑鼻,身心俱暖。喝不完,怎么办?不用担心。看到那个盖子了么?盖子原本应该是平的,怎么会有一个凹槽?里面还卡着一枚小小的塑料片儿,上面是圆,下面是半圆?抠出来,看看,再看看,忽然发现其中半圆的一面,似乎跟杯盖上的开口有点亲缘关系。试着插进去,果然不大不小,严丝合缝,浑然一体!这时候,谁能不佩服日本人的心思周密!反观深圳,星巴克的外带咖啡也是要封杯的,但它用的是透明胶——谁都知道,这是有毒的。

  • 标签:深圳邻家文学深圳视角日本细节浅草寺东京千叶秩序干净人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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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威 共计打赏10000邻家币
  • 分享到:王威评委2680积分2016/09/14 13:56:19

    本文删节版已发《深圳青年》。好游记,不仅有风景,有心情,还要有思想。书生的这篇夹叙夹议的游记,不仅让读者见识了日本令人惊叹的整洁与有序,更领着大伙一路不停地反思:那个在我们嘴上经常被蔑视的“小日本”,那个曾经在隋唐对我们顶礼膜拜的倭国,那个曾经气焰嚣张地侵犯我们的日本帝国主义,有着怎样让我们敬畏的自律与自强!我们该如何面对这个近邻?文中,作者以多方的视角给出了答案(还不仅仅是深圳的视角)。

    分享到:笑笑书生2016/09/14 15:23:15

    谢谢王老师厚爱,赚了不少《深圳青年》的稿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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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唐小林评委520积分2016/09/09 16:51:58

    雷同化在当今的散文创作中,早已经成为了一种常见病。在我读到的众多的参赛散文中,这是一篇无论选材、文笔、还是思想性,都令人感佩不已的好文章。当今外出旅游的人,可说是多如牛毛,但大都仅仅局限于摆个剪刀手,或者故意装嫩卖萌的自拍。郦道元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为我们写下了一部流传千古的《水经注》。作者去了一趟日本,一路观察比较,一路仔细思索,从而写出了一篇颇值得我们反复玩味和反省的好文章。

    分享到:笑笑书生2016/09/09 17:14:44

    感谢唐老师打赏与推荐!这篇文章贴得早,我都快忘了,不意被唐老师打捞上来,惊喜,感激不尽!

    分享到:江飞泉2016/09/09 18:17:43

    恭喜瑄瑄,二度梅呀。也佩服唐老师的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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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盛菲15200积分2016/01/20 15:37:36

    在书生的文字里我最钟爱他的散文随笔,文笔洒脱流畅,见才情、见思想、见个性。优秀的散文随笔作家首先应当是深沉的思想者,上乘的散文随笔作品必须拥有足够的思想含量。思想走多远,创作就能走多远。书生日本一游,笔之所触不在风景旅途,而在两国之间的日常细节上,以小见大,反映两者之间文化的不同,并渗透着自己的小思考,读罢,亦不免有所思,在我们居住的深圳,我们的国家,有很多值得向别人学习的地方……

    分享到:笑笑书生2016/01/25 12:12:42

    谢谢菲菲,既然你钟爱俺的散文随笔,以后就多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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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郭建勋评委1650积分2016/09/18 11:00:41

    周作人对中国近代思想是有启蒙之功的,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推介两块:一是希腊;一是日本。不说希腊。在周的眼里,日本是汉唐的海外遗珠,又是西方文明的优等生,师之,对其时的病残中华或有裨益焉。历史越百年,旧话题或仍有新意义,书生观感,至少是有“比较学”的意义的,一味的詈骂和雠言总是弱者的伎俩。另,人看既小,马看蹄爪,一个细节胜过雄辩滔滔,余秋雨似的蹈空之思,除了激情就是激情。有时候,激情是条然并卵。

    分享到:笑笑书生2016/09/18 11:17:11

    郭老师说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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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廖令鹏评委2010积分2016/09/13 23:18:32

    没啥好说的,直接给分吧。本来我是想着是不是提名作者的小说,因为我之前不太觉得他虽然读了不少西方小说,也能说出不少道道来,但我不太以为他能写小说,没想到还是写得不错。小说竞争太激烈了,还是上这一篇吧,以资鼓励。这类文化随笔,没写成余秋雨的口红,也算够可以的了。

    分享到:廖令鹏2016/09/13 23:21:13

    没啥好说的,直接给分吧。本来我是想着是不是提名作者的那篇小说,可是小说竞争太激烈了,还是上这一篇了。这类文化随笔,没写成余秋雨的口红,也算够可以的了。

    分享到:笑笑书生2016/09/13 23:41:57

    谢谢廖老师推荐入决,希望今晚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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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虞宵评委1250积分2016/09/10 00:14:39

    能把游记写得不同一般不容易,标新立异更难,但这篇日本游记却很有意思,也切合当下人们的关注热点。那个备受争议但令人瞩目的他国,这个正在崛起但问题迭出的母国,作者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点到为止,一样令人莞尔和沉思。

    分享到:笑笑书生2016/09/10 09:09:39

    谢谢美女评委的推荐与巨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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