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圳十忆
    深圳十忆……


一、初到深圳

我1970年8月到深圳,至今整整40年。

1970年8月,我在部队服役已有两年半的时间。我和其他老兵一样,如果在服役期间不能提干就要复员(当年已实行两年义务兵役制)。实际上,我已做好了复员的准备。当时,我所在的部队还在汕头市郊的牛田洋搞生产。有一天,指导员找我谈话,说我的工作有调动,叫我准备好交接(我当时担任连队的文书兼军械员,与班长同级,还不属干部)。我把有关工作交付完给接班的战友后,打起背包就到团部集合,当天就来到了惠阳军分区。在惠阳军分区学习了几天,我和一个姓黄的战友就被分配到了宝安县武装部(市警备区的前身)。其他同来的战友,分别分配到河源、龙川、紫金、东莞等地。

我们是从惠阳坐班车到深圳的。一路上,班车行走在凹凸不平的沙质公路上,我们也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设想着毗邻香港的深圳是个什么样子。脑子里出现最多的,是那种戒备森严,剑拔弩张的电影场景。

可是,除了在半路上(忘记在什么地点了,不敢肯定是沙湾)通过一个岗哨,接受了证件检查外,一直到深圳东门汽车站,一路上山山水水与内地没有什么区别。当然,我们当时通过的是宝安县的腹地,并没有到边防线,在边防线上,气氛还是相当紧张的。下车后,我们随着接车的同志步行到位于和平路的县武装部。

宝安县武装部位于深圳镇和平路北(现在的和平大厦位置),和平路就在她的门口通过。武装部办公室是一个两层楼的“T”字型建筑,面积不大,楼上只有五六间房子是部领导办公的地方,其中有两间作为接待用房。靠近“T”的尾部还有一间可以坐二三十人的小型会议室。楼下有四间较大的房子平均分布在“T”的两边,三个科(军事科、政工科、后勤科)分别占了一间,另一间靠左边门口是值班室。值班室里放了一张床,供值夜班的同志休息用,在靠近墙角的地方间了一个电话间,里面只有一部手摇式电话。“T”的下部是一间较大的会议室,能坐上百人。

和平路与广深铁路之间是个长方形的水塘,水塘自解放路一直延伸至穿窿桥。这个水塘据说是为了修建铁路路基挖土挖出来的。在水塘边上有两间水泥钢筋结构的两层楼建筑,大的一间是干部宿舍,小的一间是县征兵办公室。武装部的右邻是一栋铁路职工宿舍,瓦顶平房,住着七八户人家;左邻则是一座天主教堂,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关系,天主教堂早已停止了所有的宗教活动,教堂内横七竖八地摆着一些积满尘土长条凳子,其他空间则被间开当作了武装部的干部宿舍;后面过了几块水田就是现在经过了改道的布吉河。布吉河的河水当时是很清洁的,经常有人在河里游水,也有很多居民到河边去洗衣服。

在县武装部经过四个多月的考察,1970年12月,我就被提拔到武装部政工科当干事,工资一下子从每月(津贴)10元钱升至52元。深圳是十类地区,同级别的干部比在其他地方要多拿几块钱。

二、初识深圳

深圳,现在已是一个大深圳概念,特别是特区扩容以后,四十年前的整个宝安县现在已成为一个深圳经济特区。许多人到龙岗、到沙井打工,回到乡下,总说自己是在深圳谋生,实际上,这两个地方,四十年前,离深圳镇还有几十公里的路程。

深圳镇,当时虽然也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县城所在地,也是宝安县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但是由于她的地理位置特殊,毗邻香港,与资本主义一线之隔,特别是沙头角,更“是一条小街两个世界”,她的名声比其他的县城要大很多,并多多少少带有一点神秘感。当时,无论官方文件抑或报刊杂志,都冠予深圳镇以边陲小镇的称谓。

其实,深圳镇当时已有近三万名居民,有农机一厂、农机二厂、农机三厂,有磷肥厂、酱料厂、无线电厂、饼干厂等,饼干厂生产的云片糕、猪油糕被誉为深圳特产;在商业方面有百货公司、糖烟酒公司、土产日杂公司、粮食公司、粮油食品进出口公司等,还有缝纫社、菜农社等集体企业。总之,作为一个普通县城应该有的,无论工业、商业、交通、银行、服务行业等,深圳都有。深圳作为当时全国唯一的对外交往窗口,还有不少外驻单位,例如湖南猪仓、湖北猪仓、河南猪仓、广西猪仓等。

现在,城中村的概念已是家喻户晓,但当时的深圳镇却是一个“村中城”,她周边被附城公社的村子所包围,例如蔡屋围村、渔民村、向西村、湖贝村等都归属附城公社,深圳镇就只有几条街道和一些工厂。但是,有一些工厂或企业又占着附城公社的地盘,因此,深圳镇与附城公社也不是楚河汉界那样界线分明。深圳镇与附城公社的根本区别是,深圳镇是城镇户口,附城公社是农村户口。

深圳当时有两条柏油路,就是现在的和平路和解放路,只是由于缺乏养护,路面已经比较破烂。而广深铁路在当时是全国最先进的,所有的客运列车都已是内燃机车牵引,每天除了一般的客运列车外,还有一趟特快列车,只停樟木头、石龙两个大站,车厢全部是软座、有空调,相当豪华,从深圳到广州北站,全程票价3.5元。

深圳还有一样建筑是值得炫耀的,那就是深圳戏院。那时候的深圳戏院不但是软座且已经安装了空调。当时在广东省只有两间戏院是装了空调的,一间是广州的友谊剧院,另一间就是深圳戏院,东方歌舞团还曾在这里演出,用现在的话说,深圳还是有一点nb的。

至于后来为什么把深圳叫做小渔村,据说是新华社记者的创造。我觉得,把深圳叫做“小渔村”,总有那么一点不伦不类。

在纪念建立深圳经济特区三十周年的时候,有人说,因为改革开放给渔民村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把深圳叫做“小渔村”由此演变而来,这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说法。请问,渔民村只不过是附城公社的一个生产队,她能代表深圳镇吗?渔民村的党支部书记能代表宝安县的县委书记吗?又有人说,“小渔村”的叫法是从蛇口渔业一队和渔业二大队而来,这更是不着谱的事,蛇口到深圳(镇)二三十公里,有这样“小”的“渔村”吗?

其实,把深圳叫做小渔村,并没有给改革开放增加更多的光环;还原深圳是一个边陲小镇,也无损改革开放的辉煌。为什么明知有误还要死撑下去呢,特别是一些老领导,总抹不开那么一点面子,还千方百计为这个谬误打圆场,众多“老深圳”很是无语。

三、不是代表

1971年初,我刚提干不久,四个兜的军服也只有一套,领导就交给我一个新的任务,叫我到县军管会报到,参加三支两军(支工、支农、支左,军管、军训)工作。

文化大革命经过夺权、武斗等大动乱后,全国的党组织、政府、公(安)、检(察院)、法(院)全面瘫痪,中央为了稳定局势,不得不动用军队,对地方的各级政权实行军事管制,宝安县也不例外。

县军管会办公室在现在的市成人教育中心东面广场北街的一所旧房子里。革委会成立以后,军管会的领导以及大部分人员已成为革委会的各级领导或工作人员,在这里办公的只有几个一般军队干部,他们也是从各个驻军单位抽调来的,主要处理参加地方工作的军人的日常事务。

革委会成立以后,三结合的领导班子分别由革命干部代表、军队代表以及群众代表组成,军管会的一把手仍然是县革委会的一把手,副职也有不少军队干部担任。他们的办公室都在县革委会的办公楼里,其他参加三支两军的军队干部已安排到革委会下设的四个组:政工组、保卫组、生产组和办事组。四大组的组长也分别由军队的领导担任。

革命委员会的成立,是我国政权建设的一个不小的插曲。由于绝大部分的革委会主任都由军队领导担任,就算一把手不是现役军人,他们也曾经是身经百战的军人,军队的影响在他们脑子里根深蒂固。由军人执掌的政权架构就带有浓重的军队指挥机关的色彩,他们把军队管理和指挥作战的理念带了进来,按照部队三大部(参谋部、政治部、后勤部)的架构设置了革委会的四大组,这些虽然是临时性质,但这是一段挺有意思的历史片段。

宝安县革命委员会的办公楼,就是现在市公安局东边的市成人教育中心。正前方是一个烈士陵园(现在的地王位置,烈士陵园已迁至北环路旁)。当时深圳能称之为广场的地方,就只有烈士陵园 这一块空地,一些群众性的大会例如宣判大会一般都在这里举行。烈士陵园再上一个小山包(现在已铲平),就是边防六支队(当年叫守备六团)驻地。

我到军管会报到后,军管会办公室又把我介绍到政工组宣传办的新闻报道组。

新闻报道组人最多时一共八个人,主要负责人姓刘,是老宝安。另一个负责人姓钟,是个深圳土著,大望村人,四十多岁,带了一副黑边近视眼镜,很随和文雅。有两个大学生,都带啤酒瓶底那样的近视眼镜,一个是龙川人,三十多岁,暨南大学新闻系的高才生,是从外地调来的,后来成为《深圳特区报》的始创人之一;另一个是佛山恩平人,比我大几岁,中山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二十年后兜兜转转成为我的下属。还有一个是公安局调过来的,四十岁左右,成立深圳市后又回到了公安局。两个女知青,一个广州的,一个本地的。那个广州知青后来到了香港定居,本地知青则到了一个事业单位当了一个小头目。再就是我这个年轻军官。有人说我是军代表,这个可不敢当,军代表是指进入领导班子的军方代表,像我这样的说是学徒更贴切,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军方工作人员。

当兵近三年的时间,两次进入牛田洋,两次参加三支两军工作,对个人而言,是一次次难忘的经历,也是一次次成长的际遇。(第一次参加三支两军和进入牛田洋,见拙文《记忆在四十年前》,刊华文杂志总第二期)

一个提干不久的、当兵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扛枪种田的、只有初中文化的我,突然要搞专业性比较强、文化素养要求高的新闻报道工作,这是实实在在的赶牛上树。但是,即使上不了树也要努力爬,哪怕是跌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也要上。从当兵的角度说,这是命令;从社会舞台角色说,这是工作。好在当时年轻,肯学习,谦虚勤奋,深得三副眼镜的关心帮助与教导;最关键的还有两个女知青在旁,逼着自己要正襟危坐,奋发上进。

老钟是个很敬业的人,经验老到,善于捕捉信息,特别是季节性强的新闻,上面的工作刚布置下来,下面某公社某大队积极行动的稿件已经送到了报社编辑的手中,到此项工作全面铺开时,他报道的做法、体会、经验就已经见报了。对于文字工作,他是我的第一位导师。他做人比较拘谨,思想观念十分正统,影响了后来的发展,最后是从文化局某处的处座退下来。

  • 标签:深圳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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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oting 共计打赏1000邻家币
  • 分享到:王国华评委1700积分2013/09/16 10:12:41

    :现在流传的与深圳有关的各种文本,要么是深圳成为特区至今的记忆,要么是动辄上百年上千年前的宝安“历史”。本篇参赛作品乃少见的填补空白的文字之一。又加是作者的亲历,为读者提供了改革开放前的一段真实历史。

    分享到:大乡里2013/09/17 20:40:58

    谢谢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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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费新乾评委14050积分2013/07/25 11:05:12

    很有意义的关于深圳历史的记录。作为深圳的第一批拓荒者,40年前就来到深圳,这种特殊的个人经历,弥足珍贵,完全可以写进深圳的发展史。是个人的记忆,却是城市的历史。文字比较扎实,细节生动,虽然信息量比较大,却读得不累。

    分享到:大乡里2013/08/25 23:52:55

    谢谢评论。 大乡里(新兵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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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邻家官方转发2670积分2014/08/04 10:03:55

    格非:作品所描述的深圳记忆,具有历史的开阔视野和文化的纵深感,也有丰富的细节呈现。叙事朴素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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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邻家官方转发2670积分2014/08/01 16:07:24

    邓一光:深圳建市前是个什么模样,地方志大体有一个介绍,不难追溯,但地方志不提供血液和呼吸。作者在1971年至1997年这近十年的个人经历,填补了方志的某些空白,这也是民间讲述的珍贵之处。时代正高速驶向拥塞,无度的主宰已然成为社会的主流价值选择,但人们只能依赖心灵的妥善安顿才能完美或近似完美地度过此生,所以,对历史的敬畏和对蛮荒过往的坦然面对就成为生命坚强和理性建立的利器,

    分享到:邻家官方转发2014/08/01 16:07:35

    诚如作者蔽帚自珍的回溯,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历史,它们在我们的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其意义之重大,容不得我们用麻木和不屑的态度来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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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篱豆秋语1990积分2013/11/07 17:26:47

    今天才来赏读。读得饶有兴味,复制给很多朋友了,一起分享。谢谢老深圳讲古。

    分享到:大乡里2013/11/08 22:51:18

    感谢光临,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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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邻家猩1340积分2013/07/19 10:08:57

    深圳记忆,沧海桑田,是深圳历史的一些花絮.本文信息量大,真实的一手资料,而且是鲜为人知的史料,从一个侧面见证了深圳的发展.社区好文字,不光要出新,还要推陈.深圳文化,就是咱老百姓一个日子一个日子的酸甜苦辣沉淀而成的.

    分享到:大乡里2013/08/25 23:59:51

    谢谢评论。大乡里(新兵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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