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滴答滴答
  • [7] [0]


魏汉已经被出租房里的那只漏水马桶搞出失眠症来了。为这事魏汉找了房东好几次,房东每次都很不耐烦地说,好,过两天。一眼都没看魏汉,而是紧紧盯着手里的麻将牌。魏汉刚开始也信,心想那就等两天吧。可两天一过,房东好像没当一回事,照样没日没夜地打麻将,照样月底准时收租,晚一天交都不行,催得跟阎王派来的小鬼一样。魏汉交房租的时候,特意看了看收据单上水费那栏,比上月多用了两方水,魏汉就有点不大高兴,不免就怀着恶意猜测房东一直没找人来修马桶的原因,是不是想让他多交点水费。魏汉知道这些房东的鬼把戏,电费收贵几毛,水费更离谱了,足足比自来水公司供应的价格高了两块有余。魏汉知道归知道,但是没办法,他搬来搬去,都得搬进这些所谓的城中村地带,掉进这张织好的网任人宰割。

交钱的时候魏汉试探着问房东,马桶一直漏水,你不叫人来修,水都白白流走了,买单的是我,你看这样行不行,就少算一方吧。房东一瞪眼,有没有搞错,水表是多少我就收多少。马桶我会找人来修,你要不想住了就搬出去,后面大把人在等着呢。魏汉一听这话,气涌胸口,差点要发作,想想还是忍了回去。魏汉想到真要跟房东干一架,他就算搬走,还有押金在人家手里呢,总会想方设法克扣他的,吃亏的还是自己。

魏汉后悔当初搬家之前没来看一眼,如果有马桶,他绝对不会搬进去。是妻子非要搬家,魏汉并没有搬家的打算,那个时候他们住在固戍,两房一厅,租金也不贵,出行也方便,离地铁站不远。住了将近半年之后,妻子被臭虫咬了,那个老房子估计年头久了,也住着不少臭虫蟑螂老鼠之类的,蟑螂和老鼠哪里都有,至少不咬人,不见得可怕。臭虫就要命了,吸人血,奇怪的是魏汉幸免于难,同睡一张床,臭虫专找妻子下口,魏汉一点没事。妻子开玩笑说,魏汉,你是不是冷血动物啊,连臭虫都不喜欢你。魏汉笑笑说,我太臭,臭到臭虫都嫌弃。妻子哈哈大笑。

问题是妻子整夜睡不安稳,魏汉也连累着受折磨。有时候半夜妻子被臭虫咬醒,非要拉魏汉起来,与臭虫决一死战。妻子将席子被子都倒腾一番,找到臭虫先捏个稀巴烂,再用开水烫一遍,然后烧一根蚊香,吹红了火焰,在蚊香盘里滋滋地烧臭虫的尸体,房间里顿时弥漫一股怪怪的烤肉味,此恨之深可见一斑。如此一来,魏汉也跟着睡不安稳,所以当妻子提出搬家的想法,魏汉没理由不同意。找房子是一件苦差事,魏汉那段时间也忙,加之找的房子必须具备的一点就是没有臭虫,在这一点上妻子跟臭虫作过艰苦的斗争,经验比魏汉丰富。魏汉跟妻子说,我工作忙,房子的事你拿主意,只要没臭虫就行。也许是受够了臭虫的骚扰,妻子很快就将房子找好了。魏汉问,在哪?妻子说,在西乡步行街后面,我觉得挺好,房子新,我都仔细看过了,应该不会有臭虫。对了,搬家的时候,这里的被子和席子都得扔,免得把臭虫也一块搬过去。魏汉想想有点舍不得,魏汉说,扔了怪可惜的,用开水烫一烫,应该能杀死臭虫吧。妻子仍然坚持扔掉,绝不给臭虫留下任何活路,甚至说出这样的话,你不就是舍不得花钱买嘛,被子和席子我来买,这样总可以了吧。魏汉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声音却渐渐低下去了。

找了个周末,魏汉叫上两个朋友帮忙搬家。租了一辆三轮车,几个人三下两下就把东西都装上了车。魏汉往三轮车上装书的时候,开三轮车的中年男人不乐意了,嘴里一边说,装不下了,一边指着三轮车的车胎,你看看,车胎都蹩了。魏汉一看这意思,还得再拉一趟,那意味着他得再加一趟的钱。魏汉试图说服中年男人,大哥,就几箱,肯定能装下,没事的,外面有打气的。中年男人说,不是气的问题,再打气车胎都要爆了。你这是什么,怪沉的。魏汉递支烟给中年男人,大哥,几箱书,帮帮忙。中年男人吸了一口烟,这样吧,我看你也是个有文化的人,车费我就少算一点,还是分两趟走吧。魏汉只好作罢,让妻子和两个朋友先押车过去,他留在原地等候。

搬家前,妻子的意思,让魏汉把书都卖了。魏汉说,怎么能卖书呢?卖什么也不能卖书啊。人不读书,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妻子气嘟嘟地说,我看你啊,我和书如果必须卖一个,你指定把我卖了。魏汉连忙纠正道,老婆和书都是非卖品,要卖就卖我吧。妻子无可奈何地回了一句,切,你值几个钱。

新房子是不错,只是比原来的小,一房一厅,就是交通勉强些,位置处在107国道和宝安大道中间,无论到哪边乘车都得走上十来分钟的路,有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感觉。地铁站离得更远,用电动车拉客的一帮中年男人每天早晨就在外面的路口摆成一列,生意红火,跑一趟五块,一天下来估摸着也能挣个一百来块钱。

出行的事魏汉也没怎么放心上,他觉得无非就是早起点,走走路,也算锻炼身体了。就是房间小,挺头疼,他的宝贝——几大箱书,得委屈了。那天搬完家,魏汉在客厅把小书架支起来,打开装书的箱子,找出一些还没看的书摆上,剩下的书就没地方摆了,魏汉准备码到床底去。妻子大叫起来,嘿,等一下。魏汉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了?妻子拿出一卷保鲜膜,在纸箱外面严严实实缠了好几圈,妻子说,这样防潮。魏汉一下子就明白妻子的意思,说到底妻子还是怕这些箱子里不止装了书,还装了臭虫。

整个下午,两人都在房间里忙活。该洗的洗,该放的放,原来的旧床妻子担心有臭虫,让房东给搬走了,看好的新床家俱店还没送过来。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怎么布局显得小而不乱,确实让魏汉费了点心思,不过一切还算顺利。等忙完,魏汉才想起一下午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他下楼买了两瓶矿泉水,一瓶水下肚,起了尿意。

进了卫生间,魏汉才发现一个问题,便器居然是马桶。这让魏汉有点不满意,按照他以往的经验,城中村的出租房很少装马桶的,都是那种蹲坑,所以搬家前魏汉就没有问妻子,当然妻子也不知道他讨厌马桶。魏汉进卫生间有两个不良习惯:一个是吸烟;另一个是不坐马桶,而是像蹲坑一样蹲马桶。这两个习惯妻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妻子一向反感魏汉吸烟尤其是上卫生间时,原本就跟鸟笼一般大的卫生间往往烟雾缭绕久久不散,妻子总是要等上一阵才敢进去。不过说归说,魏汉还是改不了,魏汉说,没烟我拉不出来,你也不想我活活憋死吧。妻子只好妥协。至于蹲马桶这件事由于关着门,以前住的地方又都是蹲坑,妻子大概并不知道。

倒是有一回,魏汉想起来还觉得丢脸,他去一家公司办事,去卫生间蹲马桶被一位保洁阿姨给识破了。那天魏汉其实是不想蹲到马桶上的,因为那家公司的卫生间实在太干净,空气中一点臭味都没有,香喷喷的,洗手台的镜子前摆着各种盆栽的绿植,地上的角落里还摆了几盆发财树,魏汉一进去感觉就像进了一座树林一样。魏汉看见马桶的桶沿闪烁着瓷白的光,可是屁股一贴上冰凉的马桶座,魏汉下意识打个寒颤,一种欲迎还拒的感觉在肠道里蠕动,实在是倍感煎熬。魏汉思索几秒,还是决定将马桶座掀起来,小心翼翼地蹲上去。一切都驾轻就熟,一阵水声响过,魏汉伸手去纸巾盒里掏纸,打算擦一擦马桶沿上的鞋印,纸巾却用完了,总不至于用手擦吧,魏汉侧耳听了一会儿感觉没人就拉门出来,却撞见保洁阿姨来换纸,保洁阿姨瞄一眼马桶沿,转身去塑料水桶里拧一条抹布回来一边仔细而用力地擦拭起来,一边说,乡巴佬,没素质。这话似乎是故意说给正在洗手的魏汉听的,魏汉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一下就红了。

该死的马桶!魏汉嘀咕了一声。妻子在客厅问,老魏,你说什么?魏汉按了冲水的键,借助水声掩饰,没什么,我说床怎么还没到。妻子说,刚来电话了,马上到。

搬到新房子没两个月,有一天妻子在卫生间里喊,老魏,你快来看!马桶好像在漏水。魏汉丢下手头的书,进去一看,果然,马桶的进水管在滴滴答答地漏水。魏汉的经验告诉他,马桶应该是有一个控制阀可以关闭水源的,魏汉蹲下来反复查看,发现水管是直接埋进墙里的,并没有一个关闭水源的阀门。魏汉心里不免就骂了一句,扯蛋,一破房子非要装高大上的马桶。骂归骂,魏汉还得想办法解决,魏汉找出透明胶缠了几圈,看起来效果不错,不漏了。第二天胶布彻底歇菜,反而感觉水漏得越发狠了。魏汉摇摇头说,没办法了,只能换水管,我去找房东吧。妻子心疼水,拿了只塑料水桶接着,蓄下的水可以用来冲马桶。

问题就出在这里,有一晚魏汉上卫生间没开灯,总感觉尿不净,滴答滴答的,魏汉心里一凉,以为自己身体是不是有了毛病。给吓的,开灯一看,原来是马桶漏水滴在塑料水桶里的声音。这下魏汉心是放下了,回去继续睡觉,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耳朵里听到一墙之隔的滴答声越来越响,像是一个重病的患者躺在医院的床上,耳边传来吊瓶里的药水微小而尖锐的滴答声一样,感觉时日无多,快要死掉的焦虑在血管里来回穿梭。

身边的妻子没了臭虫的袭扰,终于回复到一种最深沉的睡眠之中,借着朦胧的光线,魏汉看见妻子弓着身体,一脸平静。新床的床板有点薄,魏汉稍一翻身,床板就有点吱吱响,魏汉怕吵醒妻子,决定起身去客厅的沙发上躺一会儿。

魏汉点了一支烟,看着阳台地板上的白月光出神。滴滴答答的水声,仍然清晰可闻,魏汉想转开注意力,不要去想该死的滴答声,可越是这样,越是发觉就连楼下通宵达旦的搓麻将的声音都变成了滴滴答答。魏汉起身去卫生间将那只塑料水桶移开,蹲下来侧耳一听,水仍然滴在地板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没完没了。魏汉踢了一脚马桶,暗暗骂了一句脏话。

可是无济于事,魏汉彻底被漏水的马桶搞出失眠症来了。

人一失眠,做起事来总是无精打采。工作中的魏汉甚至打瞌睡,这是前所未有的事。经理在会上不点名地批评起来,最近公司里的某些老员工啊,工作态度很有问题。我再三强调,公司没有铁饭碗,谁不好好端着这碗饭,我就让谁滚蛋。魏汉埋头在本子上乱划,心烦意乱,他不想把在家里折磨他的滴答声再带到工作的地方来,他不想这样,可是滴答声一直都在耳边回响,魏汉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现象。

一向不喜欢戴耳塞听歌的魏汉,在手机里下载了好些摇滚歌曲,每天坐地铁上班时,魏汉就往耳朵里塞,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压抑那个细小而尖锐的滴答声。

房东抗不住魏汉一天三趟的催促,终究是找人来修好了马桶,只是换了一条新水管,不再漏水了。妻子对魏汉不无抱怨地说,你就心疼那根水管钱,水费都抵得过了。魏汉专注地听着马桶有没有发出声音,没理会妻子,他感觉滴答声似乎消失了,才长长舒一口气。魏汉决定晚上加餐,他让妻子乖乖呆在屋里看电视。魏汉说,今晚我下厨。妻子一脸诧异,什么事把你高兴成这样,升职加薪了?魏汉说,哪有,升职加薪我肯定第一时间向组织汇报。再说了,工资卡不都在你手里放着的嘛,哪能瞒得了你。那也是,妻子若有所悟拿出电视遥控器换台,魏汉换了拖鞋去菜市场。

  • 标签:短篇小说滴答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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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虞宵 共计打赏10000邻家币
  • 若尘 共计打赏500邻家币
  • 分享到:只因不才24640积分2016/05/31 13:42:40

    赏读诗人的小说,仿佛看到小说中,一位儒士静静地抽着一支香烟,一边恬淡地写着小说,一边思考生活的琐碎,思考生活的需求与意义。对于首尾呼应的马桶,它是否适合大多人群呢?还是某种生活品次的象征。现实生生活中,仍有许多人不习惯使用马桶,觉得冰凉是其次,主要总感到别人的肌肤接触过之处,始终不太乐意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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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虞宵评委1250积分2016/09/10 00:57:55

    滴答滴答,抽象,隐喻,一种生活的意象,重复、单调,却又有一种破茧化蝶的张力。小说里主人公生活的不易、纠结,通过抽水马桶的滴答声,为读者展现一幅电影蒙太奇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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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电击8670积分2016/06/03 12:28:07

    用象声词滴答滴答作为题目,很是吸引人。以马桶为道具,贯穿小说的始终。带领了情节的发展。主人翁魏汉由刚开始的不接受马桶,甚至蹲在马桶上解决如厕问题,我觉得是一种不能融入城市生活的缩写。而后自己掏出积蓄为父母建了两层楼,还搭配上现代化的马桶。然而魏汉请假回到家一看,父母竟然没有使用马桶。里面那一汪水静静的。父母更不适应马桶的生活。城乡的差别总有那么一点一点,这也是城乡结合部的一些尴尬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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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眯眯眼150积分2016/06/05 23:30:02

    xir写得好啊,来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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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若尘33530积分2016/06/01 00:56:32

    双鱼兄不但诗歌棒!小说也很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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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段作文18930积分2016/05/31 10:03:58

    一位优秀的诗人能把小说写得这么细,这么密实,值得期待!

    分享到:李双鱼2016/05/31 17:41:37

    尝试之作,老段要多批评。如有可能,还望指点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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