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春骊歌


九十年代初期,大学还未开始扩招,大学生较少,我们毕业那会儿有较多的就业机会,银行,机关和大企业等许多单位都到学校来招人。我的实习单位是一家大型国企,做事拖沓,论资排辈,官僚气很重,一想到自己若在此般环境下被折磨终老,便不寒而栗。至于到银行去当职员,在当时我的眼里,无异于人肉点钞机,再没有比这更无趣的职业了。所以,毕业分配的时候,学财务专业的我主动放弃了世俗眼中的极佳工作机会,“低就”到熟人在深圳观澜开的一家私企。

在这个家族企业里,老板的各路亲信斗得是不可开交。我是新人,被各派抢来抢去,壮大他们各自的势力。我的工作就是把公司进口设备的英文资料翻译成中文,并协助总经理助理接待来自欧美及港澳的厂商和工程技术人员。工作量很小。

空余的时间不可以看闲书,那时也无网可上,我便常常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不远处的矮山发呆,回想刚刚结束的大学生活,短暂的校园恋情。

那时的大学生谈恋爱不敢太高调,大都处于半地下状态,尤其我的前男友还是系里的学生会主席,就更加忌惮。我们在校园里从未并排着一起走过,更不要说牵手搂肩等亲密动作。有一次我们外出快回到校门口时,突然发现有位系领导正迎面走来,他吓得满脸通红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等系领导走远了才从后面追上我。这种胆小的举动让我失望透顶。本来就说不上多喜欢他------长得太过白净,含胸且高度近视。他起初约我出去时,我并未意识到这是约会。他到女生宿舍找过我几次后,其他同学便说我们在拍拖了,我稀里糊涂地便有了男朋友。

回想起来,校园恋情的形式较之恋情本身或许更重要吧,它毕竟是我们告别青涩的开始。

隔壁办公室有个早我两年入职的工程师,是公司里为数不多的大学毕业生,经常过来跟我聊天,可惜两人无法气味相投------他的体味远比传达给我的爱意来得浓烈。

我站累了,就趴在窗台上看蚂蚁。为了给蚁群制造惊喜,便撒些面包屑在旁边,结果,小黑线立刻改变了方向,在面包屑上聚作黑黑的一团。我有密集恐惧症,等黑团变大到不能忍受的程度,便往上面滴风油精。每天下班关窗户,拿纸巾拂去蚂蚁尸体时,我都问一遍自己,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有一天下班后,我在隔壁宿舍看到一本《深圳青年》,夹页广告是一个白领丽人,从周一至周五每天变换不同颜色款式的裙装,端着咖啡站在写字楼的大落地玻璃窗前,化了淡妆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我被迷住了,认定那才该是我应有的职场形象。

我请了一天假,脱下工厂丑笨的蓝黑色牛仔布工作服,循着特区报上登的深圳市人才市场的地址,来到了华强北路深纺大厦。

我在人才市场逛了一个上午,收到了五六个面试通知。其中有一家在福田的美资公司JM让我当天下午就去面试。

深纺大厦附近的广式烧腊快餐店里,挤满了刚从人才市场涌出的求职者,从口音和衣着样貌,不难看出他们来自内地。年轻的深圳真是太有魅力了,吸引着四面八方的人万里迢迢奔它而来。

深圳来是来对了!但我不喜欢观澜,我的头脑被落地大窗、职业套裙和咖啡占据了。饭里的蜜汁叉烧很柴,比在广州上大学时吃的逊色多了,但蜜汁的甜,是我熟悉和欢喜的。

按照面试通知上的交通指引,午饭后我直奔那家JM公司而去。

怕下错站,我选了一个挨近司机的座位。巴士在街道上缓缓穿行,放眼前望,路的尽头是笔架山低矮的绿影。深圳好小啊,一眼就望到了头。

我将面试通知看了又看,忐忑地问了几遍司机还有几站到。司机被问烦了,用河南口音叫我留意听电子报站。

到了JM公司,漂亮的前台小姐核实了面试通知和身份证后,把我领到一间小会议室里填表。登记表是英文的,这难不住英文成绩一向优良的我。

表格中有一栏是要填英文名字,这让我思忖了一会儿。英文课本里Rose,Mary,Lucy一类的名字太普通了,得想一个特别些的。于是头脑开始搜索外国电影和小说里女主人公的名字------央视正大剧场的热播美剧《侠胆雄狮》里的Catherine(凯瑟琳),英国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的小说《简爱》里的Jane(简), 《飘》里面Scarlett(斯嘉丽)......该选哪个好呢?Jane呢,发音太简单了,缺乏洋味儿,读起来不过瘾。Scarlett(斯嘉丽)固然好听,但Catherine(凯瑟琳)在剧中是纽约市的一位律师兼社交名流,感觉这个名字跟职场比较搭调一些。就是它了!

表格填好之后,又做了一份英文试卷。期间,陆续有新的面试者进小会议室里来。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前台小姐过来,让读到名字的人到另外一间大会议室去进行小组面试。

大家刚在大会议坐下,一位女面试官就快步走进来站到了主席台边。

她让每位面试者用用英文在五分钟内介绍自己以及应聘的职位是什么。

第三位面试者是个女孩子,她做完自我介绍后说她这段时间求职投出去的简历太多了,忘记了来JM是申请的什么职位。结果,面试官马上说,对不起,你的面试到此结束,可以请回了。众面试者错愕地看着面试官指向门口,做了一个断然的“请”的手势,面面相觑。

我被震撼到了!

我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被这间公司录取!

待后来在职场上浸淫了一些时日后,才真正明白了面试官那个决绝的手势里蕴含的专业深意。这绝非冷酷无情,专业的HR(人力资源)要从每一个细节考量应征者,他/她是否细心,是否有良好的自我管理能力,是否有明确的求职目标,清晰的职业生涯规划。如果他/她连目标都不清楚,就会影响到他/她的职业忠诚度,在岗位上做不长久。

小组面试之后,我又经过了一轮单独面试。离开JM公司时,已近黄昏,我在深南大道的巴士站台上,望着落日的余晖在华联钟楼顶上慢慢褪去。回观澜去的巴士开走了一趟又一趟,我迟迟不想上车。我喜欢上了JM公司前台那简洁气派的Logo墙,喜欢上了我在表格中填下的英文名字Catherine(凯瑟琳)。JM公司对我来说意味着全新的未知!

对处在焦急期待中的我而言,电话中JM公司人力资源部人力专员小姐的声音可能是世界上最悦耳的!我被录用了!职位是出纳,负责收付现金和跑银行,并用英文做账及相关报告。

上班的头一个月是所谓职场蜜月期,处处是友好的笑脸。等蜜月期过后,许多东西便悄然浮出了水面。

出纳部除了我,还有一个姓苟的出纳和一个姓孟的出纳主管,孟主管对我倒是挺关照的,手把手耐心地教我这个菜鸟。

而苟出纳呢,很喜欢在我面前充老大。有一次我碰到不懂的地方,恭恭敬敬地叫她“苟姐”想向她请教。不料她马上厉声纠正道:这里是外企,什么姐不姐的,叫我Jane!

她的英语发音不准,Jane听上去跟“贱”一个音,心无城府的我“扑哧”一声给逗笑了,结果她脸一沉。

公司里有一个冻肉制品销售点,买家一过来提货,销售部的文员就打电话到出纳部。孟主管有时会根据情况,安排我和苟出纳轮流去销售点收钱。但如果孟主管不在,苟出纳便只叫我去。

收钱可不是个简单的活儿,如果买家给的是支票就很省事,但有些小买家喜欢付现金。我要自己先点一遍,再用点钞机过一遍。那时的点钞机不像现在这般先进,没有辨伪功能,我数钱的时候还要顺带识假钞。我本身对数字就不敏感,加上销售点人多嘈杂,每次收钱时我都紧张地绷着个小脸,如履薄冰------如果实收金额和账证对不上,可是要自己倒贴的。

销售收入每天锁进出纳部的保险柜,然后第二天就要送到中国银行去存起来。

那时国家是实行外汇管制的,JM美国总部划拨过来的美金要先经外汇管理局进行调剂后,按市场汇率再换算成人民币转到中国银行的户头上。

去中国银行存钱和跑外管局是我的又一项重要工作内容。

记得我第一次被安排去中国银行的时候,财务经理唐先生,一位香港人,特地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叮嘱了一番:“Catherine(凯瑟琳),你是新人,今天第一次去银行公干会有另一位出纳Jane陪同,一定要注意安全,万一遇到劫匪抢钱,你们就把钱给他,切记要把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我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不惜牺牲生命,以确保集体的羊群或粮食等免受损失,国家和集体的财产高于一切!(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位刚从安徽到深圳没多久的女孩子,在一家企业做财务,某天去银行取现金,遭歹徒抢劫,这个女孩子死死抓住装钱的袋子不撒手,结果被丧心病狂的歹徒强行拖拽了数百米,造成多处受伤,并致残。报纸似乎在褒扬这种舍命护钱的行为,令人唏嘘不已。)

在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另外一种对待财物和生命如此截然不同的态度!中西方的文化竟然存在着如此巨大的差异!我真是大开眼界。

难怪公司墙上的“Vision(愿景)”那一栏里写着:员工是公司最宝贵的财产!看来这不是一句空喊的口号!

写到这里,本人需声明,这并非欲抑此扬彼,更不想对价值观之类做对错与高下之判,仅仅本着最朴实最坦诚的写作宗旨------分享,来写下上述的文字。

萧伯纳说过:你有一个苹果,我有一个苹果,我们彼此交换,每人还是一个苹果;你有一种思想,我有一种思想,我们彼此交换,每人可拥有两种思想。

但愿某些深海鱼类或零钞看到此文后,不会跳将出来,扣给我一顶美分的大帽子。

当下,但凡对异邦有所褒奖的言辞,必会被某些人视作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极端自卑行为。其实,窃以为恰恰相反,自信者才更善于发现他人的闪光点,更爱赞美他人。发现并赞美他人的可赞之处,是一种英雄识英雄的惺惺相惜!

诚然,我希望上述的添足之笔属于多虑。深圳作为一座先锋之城,它的敢为天下先之勇会让任何一种短视与偏狭自惭形秽,会让任何鄙陋的毒舌退缩回缺乏理性与客观之钙的牙床!

JM公司的公寓是按照职位等级来分配的,和我同住四人房的,除了苟出纳、一个销售部文员,还有QA部文员阿红。

每天上班和下班都要对着苟出纳那张像是时刻都在生气的鼓腮大脸,惨过自虐,所以,我回宿舍后总爱往隔壁跑。

隔壁双人房住的是财务总监陈威廉的秘书李桦和总经理“黄鼠狼”的秘书陶媛。

生性豪放的李桦习惯裸睡,且心灵感应到对面那栋公寓里有个男人察觉了她裸睡的秘密,而因此爱上了她。她跟我们打赌,说她只要往阳台上一站,食指和中指间夹上一支细长的摩尔烟,那个男人立马就会跑出阳台对她坏笑。屡试不爽。

  • 标签:缅怀青春华强北跨国企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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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虞宵 共计打赏10000邻家币
  • 分享到:王威评委2680积分2016/09/14 13:52:41

    每个人的青春都是一首激情澎湃的歌,从爱情、友情到工作事业,洋溢着梦想、希望与勇气。深圳对于年轻人的吸引力,在于它的机会与文化多元。深圳白领的青春,在上世纪90年代开放的内外环境中,杂糅了中西文化的冲击与渗透。作者透过自己的视角与亲身经历,呈现了一幅精彩的深圳白领职场生活地图,笔调轻松幽默,人物刻画细致。《青春骊歌》作者感叹:来深圳算是来对了,这无疑是给逝去的青春致敬!

    分享到:杨点墨2016/09/14 22:41:01

    谢谢王威老师的精彩点评。《深圳青年》对我们这代人的影响真是巨大的,它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分享到:杨点墨2016/09/22 17:12:49

    非常感谢王威老师对俺这位深圳老青年的打赏提名。

    分享到:杨点墨2016/10/01 15:30:30

    此文得到众多文友以及评委老师的关注,非常感动。谨以此文献给我们无尽的青春,献给三十六岁的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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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欧阳德彬评委500积分2016/09/01 16:49:31

    两性之间杨点墨式的轻松幽默,是这篇小说的一个亮点,也是她很多小说的特质。小说中隐约看出,她是一名老深圳,一位有故事的女人。小说除了女性视角下的感情纠葛职场叙事,还有城市史志的性质,让读者可以窥见当时深圳生活图景的某些侧面。祝愿她不断强化自己的风格,在文学的疆域中树立她自己。

    分享到:杨点墨2016/09/01 19:57:37

    谢谢欧阳老师对此篇小说以及本人其他小说的关注,并能准确地总结出它们的特质。谢谢在提名的首日获得评委老师的点评及肯定。

    分享到:杨点墨2016/09/01 20:12:21

    此篇小文以及其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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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国华评委1700积分2016/09/01 10:36:47

    打工生活基本分两打类,一类是流水线上和厂房里的工人,一类是高楼大厦里所谓的“白领”。杨点墨这篇作品提供的是一篇典型的白领生活范本。外企、境外老板、爱情、是非、纠葛……其中的酸甜苦辣,无论对于流水线工人还是穿戴整齐的白领来说,都不隔膜。草莽时期的深圳,几乎所有的人,包括本文中某些作为反面典型的高管无不在辛劳与梦想中颠簸。本文行文流畅而节制,轻松中又有些许的感伤。把握得非常有分寸。提名,打赏。

    分享到:王国华2016/09/01 10:38:28

    第一句应为:打工人群基本分两大类。

    分享到:杨点墨2016/09/01 20:01:02

    非常感激评委老师的赏识和首肯,真是意外惊喜,能在评委提名的首日得到学识渊博的王老师的点评提名及打赏,无比荣幸。

    分享到:虞宵2016/09/11 12:02:03

    写蚂蚁那一段和被人栽赃那一段我特别喜欢。

    分享到:杨点墨2016/09/11 13:27:11

    谢谢虞主席看得这么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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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张樯评委1220积分2016/09/29 20:38:08

    在尚未接近回忆的年岁,作者"现在就开始回忆“,以《青春骊歌》为题,回溯上世纪90年代闯荡深圳的前尘往事。身为白领群体的一员,作者以个人化的叙述,女性特有的细密触角,触及窗下移动的蚁群和外资公司并不平静的写字楼政治。正是这种纯属私人化的叙述,提供了深圳特区在某个发展进程中的切片和生动细节,从而丰富了我们对于这种城市过往的记忆库存。

    分享到:杨点墨2016/09/30 16:02:42

    非常感谢张老师的精彩点评及提名打赏。

    分享到:杨点墨2016/09/30 16:05:57

    让我们共同向深圳------这位充满魅力的、风韵十足的熟女,向她过往的36载青葱岁月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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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胡野秋评委2670积分2016/09/29 13:21:06

    所谓“骊歌”就是离别之歌,作者带着感伤与回忆与青春作别,写来朴实无华,不事雕琢,文字犹如行云流水,读者享受曲水流觞。在我看来,虚构或非虚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不同的人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分享到:杨点墨2016/09/29 19:44:46

    非常感谢在冲刺阶段得到胡老师的打赏提名。赞同您的看法,虚构或非虚构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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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秦锦屏评委1380积分2016/09/29 08:32:24

    生活的庸常性和传奇性浑然一体,在杨点墨纵横交错,五彩缤纷的笔墨中给人以生动、有趣、鲜活、跳脱的审美享受。职场生存的艰辛与欢愉,异地打拼的焦灼与抗争,生命的坚韧与脆弱,尽在其中。作者是命运的观察者,也是书写者,她牵着命运的缰绳散步,挥洒心中万千墨,一涂就是一片新天地!

    分享到:杨点墨2016/09/29 19:37:27

    谢谢秦老师的精彩点评

    分享到:杨点墨2016/09/30 16:00:10

    非常感谢秦老师的提名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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