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保姆袁姐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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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个曼妙的词,神奇又飘渺,似乎总在高远处,在深圳这个遍地流金的城市,更像一缕矜贵的灵魂,触不可及。但平凡得像泥土一般的保姆袁姐,她的爱情绽放时,却像一朵奇花鲜艳又接地气,端端地开在我家窗台,惹得我身边空想爱情的深圳闺蜜们艳羡不已。或许,爱情的奇妙就在于不可知,不分年龄不理身份不论境遇,要么求之不得之,要么不请自到。

(一)

袁姐是我家保姆,五年朝夕相对,渐渐处成了家人。她是广西人,我带着孩子去保姆公司请来的。那天,在一群刚从内地农村招来深圳、人生地疏因而面容局促的保姆中,就她对我们笑,有种我能辨识的善意,我决定就是她了。

作为3个孩子的母亲,她待女儿很用心,换着样儿做菜,我常不在家吃,发现她总尽着孩子吃,自己吃孩子不爱的。有时做了一条鱼,孩子当顿不吃,她也不动筷子,第二顿再完整端出来,除非孩子还是不吃,她才下筷。这种淳朴,让我感动。她的执拗和倔强,我的直率和偶发的坏脾气,也在感情的累积和彼此的信任中,慢慢磨合相互宽容。她渐渐有了归宿感,春节回老家,回来开工也称为“回家”。心情好的时候她学做甜品,在花盆里种一种叫“死不了”的小红花。周末,她一早就买好菜煲上汤,我醒来闻到满屋的香味,心里觉得满足。那些安然流淌的时间,我们给予了彼此岁月静好。

袁姐让孩子帮她写信,信纸上是两个小学低年级文化的人笨拙的语言笨拙的字迹,袁姐是在给前夫写信,表达的是想念和后悔。在一些安静的、窗外凤凰花掩映的日子里,她断续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回想起来,那些叙述中有灼人的烈焰,有暗黑的深渊,对于贫困农村底层的艰辛与苦难,是袁姐的讲诉给了我疼痛之感。

农家出身的袁姐嫁的也是邻乡山区的农民,生养了一个女儿。孩子5岁时,有个卖杂货的人说是袁姐同乡,说服她跟出山打工,不听丈夫的劝,她固执跟去了。出去才发现受骗,被卖到更偏僻的地方,逃脱不得,做了另一个男人的老婆。后来生下一子一女两个孩子,就更走不脱了,她的大女儿从此没了妈,很久之后联系上,也回不去了,只是办了离婚手续。后来跟的男人是个懒汉,要养活孩子,两人出来深圳打工,干不了多久,男人又回乡去了,整日赌博,生活重担压在袁姐一个人身上。看穿了现任的懒与赖,袁姐开始想念前面那个男人的老实与女儿的可爱,在遥远的异乡磕磕绊绊地写着书信,但数年间也只回去看过一次前夫和孩子,现在的家还有两个小的要顾,她实在无暇回头。

她说过,后来的老公也曾对她好过,所以他们有了两个孩子。我从她的怅惘中,听出这个女人对爱的向往,一点稀薄的爱意,就能牵住她的脚步。后来更深的牵扯当然是孩子,对于一个母亲。当现任最终成了乡村无赖,因输钱时时以赡养费为名讨钱,袁姐很愤怒又很无奈,她要离婚可是对方不理会,她更怕的是孩子真的没书读、没饭吃。其实她要养的是两个老人两个孩子和赌徒老公的一个大家庭,她的钱只能倾囊寄回,可怜这个个头矮矮的女人,背负着山一样的重负。她的情绪也因为糟心家事起伏很大。我的劝解和帮助只可能是杯水车薪。她陷入贫困农村巨大背景下的困境,不可自拔,寒凉自知。

很多次,袁姐气急败坏后会忽然停顿下来,说,没办法,这是命。然后慢慢安静下来,慢慢黯淡下来。我黯然地想,这是无所归依之人无可奈何的自我宽解,也无从劝解,每每默然。

(二)

在孩子小学毕业那年暑假,我们准备搬家,袁姐也要辞工回乡带孩子。暑假,我们一家人出国游半个月,袁姐则打算开学回乡。但是我们离家后,袁姐出问题了:先是一条腿走不了路,接着半身不遂。我们已出境,只能托付朋友帮忙送医院,心里实在为她担忧。不曾想,就在那样的水深火热中,袁姐的爱情猛然来临。这一年她43岁,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病号。

袁姐患的是急性骨髓炎,症状甚是吓人。住院初期,诊断不明,她以为自己瘫痪了,十分绝望和恐惧。当我们旅游回来,她病情已经稳定。到医院看到,陪伴病床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个头不高,结实,有点谢顶,一看就是劳动人民,眼神稳定,不畏缩也不谄媚,大大方方的姿态。袁姐介绍,这是她的朋友段师傅。

我几乎忘了袁姐还有个老公这件事,袁姐说病倒后,打过电话到广西给名义上的老公,但对方敷衍一下就消失了,再联系就找不到人,估计是怕袁姐瘫痪受连累。这种雪上加霜的时刻,段师傅的出现无意雪中送炭。段师傅是江西人,在西乡凤凰岗一带附近打短工为生,和袁姐认识挺久了。据袁姐说他们一直只是还算聊得来的普通朋友,直到生病想请他帮忙跑腿取东西。没想到,段师傅竟十分仗义,看到袁姐痛苦,居然主动留下担负起护理任务。

医院也是个感情或人性的检验场吧,既然与生老病死的真相如此紧密相连,人的真实也就泄露得更彻底。去探病多次,我们眼见段师傅跑上跑下送汤端水,进进出出请医问药,对袁姐是耐心温和的,有着认真的关切。在袁姐行动不便的日子里,段师傅守夜,像多年亲人一样照看袁姐。段师傅自己说,做人要讲义气,朋友有困难,又是妇道人家,自己不帮心里过意不去。他毕竟是吃过苦有经验的人,诸多杂事打理得有头有绪,该做决定时也是由他支撑起悲观无助的袁姐。于是,这个朋友变得无法普通了,似乎有了一种生死相依的强韧联系。

或许是段师傅因怜生爱,也或许是袁姐从少有的被照顾中感受到人间温情而做出回应,一个月后出院,段师傅已经被袁姐承认是男朋友。而且有趣的是,他们之间固定了一种袁姐颐指气使、段师傅言听计从的相处模式。袁姐出院后,在我家还住了一星期,段师傅每天来陪,袁姐指使他做完自己保姆的分内事,段师傅做的饭还很好吃,做完晚饭他就告辞回家。我们邀请他一同吃过两次饭,他不卑不亢地端碗夹菜,行止间还透着快乐。

袁姐说他们都是苦命的人,段师傅丧妻多年,这个男人危急时候待她这么好,她觉得自己遇上了可靠的人。袁姐做出的决定是,跟段师傅回江西老家去生活,再把孩子接过去。这些事在漫长的病房日夜里,他们都反复商量好了。关于未来的期许,关于孩子的承诺,让我对段师傅又多了一份敬重

一直没提过袁姐的长相,普通女人,敦实的矮个子,一张朴实善良的脸,但当她心里升起向往的时候,一双眼睛会显得圆圆的,目光清透,那时的她是好看的。我始终记得,她在收拾东西出院时,说要跟老段回去,过过“平常日子”。是呀,种地养猪骂孩子,给家人做做饭,夫妻俩吃饭时拌拌嘴,睡觉前聊聊天,不就是平常农家的日子吗?浓浓烟火气,足以熏陶两个平凡人的生命了。那天袁姐平和从容地计划着后半生,旁边守着呵护她的男人。说话间,她的面容恬静,动作舒展,眼神清澈,难得地散发吸引人的光,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卸下焦虑,摆脱疲乏,对酷烈生活报以温婉浅笑。那一刻,忽然让我和同去的闺蜜陡生艳羡,我们觉得屋里有光,或者,那是朴实又醇厚的、袁姐的爱情的反光吧。

(王小鱼)


  • 标签:打工保姆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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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虞宵 共计打赏10000邻家币
  • 分享到:虞宵评委1250积分2016/09/09 22:47:23

    我喜欢这部作品,文中流露出来的隐忍,不温不火的语言,包含作者的悲悯、仁慈。不长的篇幅却有着一股暖暖的大力量,一个普通的保姆,与普通的生活纠缠不休,与亲人、雇主千丝万缕,但都离不开爱和关怀,这些看似寻常不过的元素,却能打动人心,直达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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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唐小林评委520积分2016/09/14 22:06:17

    爱情在叶芝的诗里,火热、执着、温馨、浪漫,但生活毕竟不是诗。在深圳这个繁华的大都市里,或许很少有人会想到,保姆也有爱情。这堪称是一篇感人肺腑的好作品。作者在讲述保姆袁姐的爱情时,首先宕开一笔,讲述袁姐对主人家孩子的关爱体贴,勤劳善良,然后再一波三折、催人泪下地讲述她与三个男人的婚姻和爱情。其中袁姐与丧妻的段师傅患难见真情的相互厮守,将人性的美好水到渠成地推向了高潮。文章的语言清新天成,味道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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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吴春丽41450积分2016/11/05 11:39:44

    保姆袁姐的爱情,有过不幸。因为轻信一个卖杂货的人,她被骗了,被卖到一个很偏僻的地方,逃脱不得,本来已经结了婚的她只能做了另一个男人的老婆。后来因为要养家,她来深圳打工。或许是缘份吧,她在生病的时候,跟丧妻多年的段师傅擦出了火花,最终决定要跟段师傅回江西老家去生活。她与三个男人的婚姻和爱情,她和段师傅那段患难见真情的相扶持,最打动人心!有许多的句子写得极好,经得起细细的咀嚼!朴实又温暖的故事,真挚

    分享到:吴春丽2016/11/05 11:40:54

    1.分享写得极好的细节:那天,在一群刚从内地农村招来深圳、人生地疏因而面容局促的保姆中,就她对我们笑,有种我能辨识的善意,我决定就是她了。

    分享到:吴春丽2016/11/05 11:42:00

    2.分享写得极好的细节:她待女儿很用心,换着样儿做菜,我常不在家吃,发现她总尽着孩子吃,自己吃孩子不爱的。有时做了一条鱼,孩子当顿不吃,她也不动筷子,第二顿再完整端出来,除非孩子还是不吃,她才下筷。

    分享到:吴春丽2016/11/05 11:42:32

    3.分享写得极好的细节:她渐渐有了归宿感,春节回老家,回来开工也称为“回家”。

    分享到:吴春丽2016/11/05 11:43:14

    4.分享写得极好的细节:心情好的时候她学做甜品,在花盆里种一种叫“死不了”的小红花。周末,她一早就买好菜煲上汤,我醒来闻到满屋的香味,心里觉得满足。

    分享到:吴春丽2016/11/05 11:44:26

    5.分享写得极好的细节:那一刻,忽然让我和同去的闺蜜陡生艳羡,我们觉得屋里有光,或者,那是朴实又醇厚的、袁姐的爱情的反光吧。

    分享到:吴春丽2016/11/05 11:48:14

    信息来源:百度。死不了,又名金丝杜鹃。多年生直立草本,喜温暖,耐干燥,喜强光,不耐阴,不畏炎热,适应性强,易栽植,高15—50厘米。生命力顽强,不畏风吹雨打,它都直立生长,因而得名“死不了”。

    分享到:吴春丽2016/11/05 11:51:03

    袁姐喜欢种一种叫“死不了”的花,其实这也是作者要表达的一种寓意。袁姐虽是个苦命之人,可她如同那朵“死不了”的花一样:生命力顽强,不畏风吹雨打,它都直立生长。

    分享到:吴春丽2016/11/05 11:53:02

    平时不太关注那些花花草草,今天读到这篇文章,特意对“死不了”这个花做了百度搜索。还是得多读,多读才能增进知识层面的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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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云替7120积分2016/09/11 18:31:47

    起初我以为这个故事会很长,袁姐和老段之间会有更多的故事发生,互相搀扶淌过生活的泥流,彼此以真爱辉映,克服磨难。未想在故事在最闪光的部分停下,在袁姐寄望未来的眼光里,这么收笔,非常轻柔地留下了一片美好。磨难是给幸福作铺垫的,不幸是与新生作对比的,过程塑立人格,很饱满;浅描却生浓情,很真诚。感人是这文最大的优势,袁姐拥有一颗坚韧的心,文章结束后,那故事之外的故事也让读者不禁去猜测与幻想,祝袁姐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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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江飞泉17670积分2016/09/14 22:53:01

    这篇小散很短,但给人很温暖的感觉,让身处深圳这样大染缸里的我,感受到人性的美与光芒。娓娓道来的文字里一点都不浮华,如同袁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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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故里2390积分2016/08/24 11:54:55

    没有影视剧中的海枯石烂,地裂山崩。有的是平凡的人,平淡的爱情故事。然而这就是生活,平凡而又不平凡的生活,平淡却又不平淡的爱情。它不分高低尊卑,贫富贵贱,只有你情我愿,相扶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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