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边疏离,一边信仰
  • [8] [0]


【1】

3月份,在艺茂商场交了1万定金,定下了2楼一个小店。本来6月1号进驻装修,因身心极为疲惫,反复考虑打算放弃,后又冲动准备6月13去交完费用努力做下来,谁知6月12号早上,侄子把一尊限量版观音的手打断了,瞬间就没了将近3000块,这一意外,让侄子承受不了压力,说不想做了。想着他才16岁,确实没有耐性没有能力做易碎又昂贵的陶瓷,刹那决定艺茂的店放弃了,1万元也就这样打了水漂。

当然,在这里,我想说的,不是钱的事,而是佛法的昭示意义。这件事,我感觉到的是,也许菩萨也不希望我再做一个店吧,所以用断臂的方式阻止我。在极为需要信念支撑的情况下,我选择了依附它,相信它,为自己找了一个借口,彻底放弃了,了结了长达将近3个月的纠结。

之后,侄子去了佛山学习厨艺,我也得到了解放,不用每天强制性爬起来做饭,也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空间想想写作,想想将来的人生。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父亲去年因病离开,但没有多少人知道,父亲离开的前几天,我正在北京旅游,当时我跪在雍和宫,给每一个菩萨磕头,上香,往功德箱里面塞钱,一心奢望他们能保佑父亲渡过难关,平稳地活下来,哪怕瘫痪到80岁,也照样养他。

那时的我很乐观,出发之前买了3个月的药,好几罐奶粉,2箱纸尿片,几个月的褥疮纱布贴……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却不成想到,在我玩了北京又去了一趟景德镇,回来深圳的火车上,他离开了,3个小时都不等我,被弟弟匆忙送回了老家。再次相见,已经干巴巴,我出发北京前他的眼睛一直澄澈如婴儿,那时已经永远闭上了。

自此之后,我除了无止境的自责,内心里也对佛有了隔膜,持续了将近10多年,每一年春节都要去一趟弘法寺烧香的习惯,在去年中断了。我恨自己在雍和宫,在北海公园,在颐和园,在弘法寺,在所有能见到佛的地方,那种匍匐在地的虔诚,没有得到相应的回应……

【2】

其实每个人都有这种疼痛的时候,只是或早或迟。有的已然失去,有的正在失去,有的将来会失去。连出家众也不例外。

父亲故去的10多天后,我看见大贺师傅在朋友圈发布他父亲的讣告。师傅在佛学院修读佛法,在弘法寺修行,作为僧人,我们也许以为他们都已经参破红尘,参破生死和万物。但他们也会有欢喜,有伤悲和忏悔,只不过他们比常人表现得更为隐忍,克制。不细心看,以为鸡鸣犬吠,日出日落,云淡风轻。

师傅写道,"出离心,意味着一个强大的愿望,愿自己能够不但从眼前的悲苦中解脱出来,也要从婆娑世界因果轮回带来的似乎永无止尽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成长中,多次面对着与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朋友离别的场景,每次都忍不住潸然泪下","在所有的离别中,亲人的逝去会让人更加地迷茫与绝望。看到曾经熟悉的生命走到尽头,记忆中与之一同经历的坎坷与幸福,在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再次浮上心头。"

我曾经写过,"最近一直想寻求力量让我从父亲离去的悲伤中走出来,但是如果佛陀告诉我父亲去了天堂再也没有病痛,显然我不信,毕竟人间还有那么多天堂值得他依恋。我觉得自己就是佛陀面前那块又臭又硬的踏脚石,无论多少信众踏过跨过,无论匍匐在经殿前听过多少经文,我依旧每天在车里泪流满面。”

诚然,拥有修行证果的师傅对待生离死别同样也会黯然神伤,他的隐忍和练达也无法撼动我的自责和怨艾。但我没有对任何人诉说。这个世界上有人会走进你的生命里,参与每一段属于他们要参与的过程,但是不包含你内心深处那些难以言说的悲恸,它们只属于你个体深海的秘境。我选择了重新写作,我必须为自己的遗憾找一个出口宣泄。当这种负面情绪完全释放完,也许便能看到彼端的曙光。

就像一辆负荷沉重的泥头车,升起液压杆,把车上的渣土倾泻完,车子启动的那一瞬,往往带着轰鸣的欢欣。往深一点,你甚至能体会司机正在车里,随着轮子碾压过地上的碎石,身体轻松地有节律地,雀跃颠簸,神采飞扬。

【3】

没多久,师傅便继续他的佛法研修与布施,参加各种法会,画画写字,有时看到他徒弟帮他拍摄的生活照片,那些淡淡的笑容在我看来也有着人世间的落寞与孤单。他说,"有时候,不是不在乎,而是无能为力,只好选择逃避;不是不喜欢,而是不能够,只能选择忘记。"

在厦门参加佛教用品展的时候,接到北京朋友的信息,说每月一起吃饭,一起喝酒的高中同学,忽然脑溢血,去世了。年仅45岁 。在北京在中国,这样的年纪正是盛年,正是往高处走承担更高职位为社会为家庭拼命挤奶的时候,正是满树繁花,十里春风芬芳回向的时候。

随信而来的还有3个涕泪长流的图片。看得出他很悲伤,这种悲伤,有着灵魂深处的不舍,但我想,更多是突而其来的惶恐和不安。父亲去世,我也未曾见过他如此痛惜,面对我的间歇性神经病,只会说,都那么久了,过去就过去吧……这种落差,是因为年龄,父亲是一个老者,迟早得跨进坟墓,也因为父亲的疾病,结果亦然早已预知。而他同学,昨天还在跑步,吃饭,工作,一切毫无征兆,猝不及防……也许这一切,某一天也会降临同样年龄的自己。所以惶恐,所以不安。

人世间所有的悲伤几乎都不是局外人可以走进,也不是局外人可以证悟,悲伤需要身临其境才能体会。原来我们彼此都是彼此的局外人,只对切身的无常害怕,却看着对方的彷徨无动于衷。

红荔有一天忽然跟我说,她家公走了。她说在经历这一切后,才明白我为何对父亲有那么大的遗憾。我们每个人,都要面对各种死亡,也包括面对自己的死亡。我们不是不能坦然面对,而是不能面对突然的,留有遗憾的离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死,叫“安乐死”,如果每个即将离世的人,都能在亲人的临终关怀下,安乐无憾而死,留在人间的挚爱,也会安乐而无憾。

记得父亲不在以后,对着那些花了2000多元买的药,发了愁,它们很多都未曾开封,还有塑料薄膜封着,如果丢弃,多可惜啊,但药品不能捐赠。我尝试着拿回医药公司,医药公司只收回了300元,我换了6盒阿胶口服液给母亲,剩下的胃药,脑血管方面的,还有几十只开塞露,以及其他调节激素的药,我找袋子扎起来,放在店铺的纸箱里密封好,准备过期再丢掉。我也不明白为何一定要过期再丢,而不是趁早丢了省心。只是真的不想丢。仿佛丢了就像父亲是一个包袱一样,被我甩了。

在网上购买的100多支吸痰管,不能退,纸尿片退了,褥疮纱布垫退了,这些还不到100块。我把吸痰器装好,2张气垫床打包好,和各种杂物堆放在负一楼的杂物房外面,特意选了一个显眼的位置,过了2个小时再去看,吸痰机和气垫床不见了……

如同父亲的灵魂被人拾走了一样,满腹怅然若失。

【4】

我曾经想过吸痰器那么新,能不能赠送给我们邻村的赤脚医生,他有一个植物人儿子,因脑出血抢救回来昏迷2年了,医院已经放弃,他坚决在家料理,食物打胃管,输液针灸按摩药浴,通通能做的都在他身上尝试,天见可怜。母亲却反对,说人家会介意,谁会用一个逝者的东西呢,会嫌晦气的。

我心里想,医院的病床死了人,很快便有第二个躺上去,唯恐躺在走廊过道的加床,那里的吸痰机也是无数个病人用过,只要躺在那里,就没法介怀这一切。在我看来,疾病,尤其是身患重病,花费无数,捉襟见肘,意味着失去计较的资格了。

半年后,再聊起他儿子,母亲说已经走了,有一天,痰很多,送去医院,没有抢救回来。我想,若是当时送他吸痰机能延缓这个结果吗?但又有点庆幸没有赠送,不然,他儿子走了会否和吸痰机的晦气有关呢。其实我们都明白不幸的根源是疾病而不是别的,但我们在一帆风顺时通常不介意任何事,在遭遇波折时,一切都是缘起,说句话都能推波助澜。我怕麻烦,所以干脆不惹麻烦。

师傅建了一个在家弟子学佛的微信群,把我也拉了进去,要求每位弟子每天念1万句佛号,还有其他更高一点的要求,我忘记了,只是记得若然念1万佛号都做不到,请主动退群,于是我默默地退出了。我断然是做不到的,因我一句都不念。但师傅正是因我店铺里几百种的佛像而和我结缘。他怎么也想不到贩卖陶瓷佛像多年的我,不愿皈依,不念佛号,不打坐不斋戒。不知会否有些少失望呢?

我曾经在《那些天马行空的梦》里面,描述我的梦境里经常出现云朵幻化成观音菩萨和佛祖的意象,而我内心里非常惧怕这样的梦境,因我并非虔诚的佛家弟子,只是在自己需要的时候礼佛拜佛求佛,典型临急抱佛脚之人。我不觉得自己和佛有鸿缘,我反而怕我们之间有千丝万缕的渊源,怕文殊菩萨召唤我化身为狮子坐骑,怕普贤菩萨召唤化身为圣象坐骑,怕佛祖昭示我本佛门中人,要我做他手中的一朵金莲花,我怕自己深陷其中,无法随心所欲,无法随时抽离。

而我只想淡淡地,浅浅地保持3米距离,用我悲悯的目光看着形形式式的客人在店铺里参观佛像,怀着悲悯的情怀和师傅那样的出家众,在店里喝一杯清茶,聆听佛教的兴盛始末。也许你会讶异,我悲悯出家众?不是出家众悲悯众生吗?是的,你没听错,我悲悯这一切。记得一位女师傅两次来店里,第一次听她讲起在色达五明佛学院清贫的生活,居然生发无限慈悲,赠送了她葫芦摆件;第二次事隔一年多再见她,看到她迅速苍老的容颜,也是十分感概,赠送了她一朵陶瓷花和一盒沉香。

他们放弃红尘中的锦衣肉食,吃素食穿布衣踩布履,离群索居,晨起晚读,日日诵经敲木鱼捻佛珠,我悲悯这种单调清苦的修行。那一刻我用胸怀恻隐的心态而不是供养心态赠送些力所能及的小善。我认为自己已经有了菩萨心肠,尽管是那么渺小微不足道的心肠。然而我既想得到佛法的庇护,又不想靠的太近融入他们升华自己,于是一边疏离,一边追随,一边信仰,又一边疏离。就像我有一件衣服,不时被尘世的大雨淋湿,隔火烘烤,干了便穿上,然后熄灭它,离开那火盆。对恩惠支取自如。

佛法便是那火种。当我对它生出埋怨隔阂之心,火种像被泼了一盆水,熄灭了。

【5】

我有个小学同学叫森仔,小学毕业后我们再也没有同班,貌似他初中留级了。因为是隔离寨,双方极为熟悉,哪怕20年不见,还是能从旁人口中大概知道我在哪里,干什么工作。旁人是指村里的人,他村或我村,叔伯婶母之类聚在一起闲谈,便有很多道听途说。有时彼此父母碰见,也会顺带问一下对方儿女现在境况如何。

由于我多年外出深圳,他在家,我们平时素无交集。再次碰面,没想到在父亲的身后事上。那时,他是手中挥舞禅杖口中唱喃么歌的【师公佬】。起初我有点讶异,但是他父亲十多年前便是我们一带有名的师公,子承父业,也是顺理成章,所以也没问他为何选择这个职业,出于顺其自然,或是信仰,还是权当谋生,都并不重要。

  • 标签:佛法信仰疾病死亡精神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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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云替 共计打赏100邻家币
  • 分享到:云替7120积分2016/09/29 11:39:21

    读着这篇文,感觉心里很沉,似泪积在眼底想流又流不出来,由始至终被一种隐痛牵扯……那是需要怎样的文笔功力与人生体悟,才能写出这样有哲味、有深情、有异质,更有渗透力的好作品!

    分享到:云替2016/09/29 11:56:32

    本文的情感就在与佛道的疏离与信靠间,在这种拉扯、徘徊、推揉、迎拒间,张力已升至最大。故事,因而深刻;立意,因而隽永;情感,因而动人。

    分享到:严仕英2016/09/29 17:37:15

    谢谢你,看你的评论忽然眼红了,过去一年了,我渐渐忘记父亲的离开。刻意忘记的。

    分享到:严仕英2016/09/30 18:59:45

    这是我最渴望得到认可的一篇。谢谢你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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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东橙西柚850积分2016/08/26 14:08:01

    一边信仰,又一边疏离。就像我有一件衣服,不时被尘世的大雨淋湿,隔火烘烤,干了便穿上,然后熄灭它,离开那火盆。对恩惠支取自如。---------读到这样的文字,仿佛四周一片寂静,对生死、失去、离别的无法预知与巨大遗憾,想忘记又不敢忘记的悲伤,读完眼角已有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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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游利华770积分2016/09/02 17:25:37

    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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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严仕英850积分2016/08/24 22:31:41

    谢谢朋友。异常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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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我在人间51510积分2016/08/24 22:19:32

    突然读到这样的文章,像独坐山林,听智人讲解人生密码!感觉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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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西楚霸王
  • 西楚霸王,原名陈勇80后,四川德阳人。现居东莞,从事电脑连接器销售工作。热爱写作,热爱武侠。曾为宁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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