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店


上沙,是深圳典型的城中村,在0.38平方公里的村落里,矗立着1100栋民居,3.5万套出租屋。至2016年,常住的外来人口已经超过15万,这么密集的居住人口,给房东带来了丰厚的房租收益的同时,也创造了无限商机。仅上沙村,各类商铺超过一万家,比一般小县城的商业规模还大。

如果你在黄昏的时候来到上沙文化广场,在那刚刚修缮一新的祠堂里,你会看到数不尽的善男信女和不曾熄灭的香火;一旁的广场上,数以百计的广场大妈在热烈地跳着《小苹果》,长椅上情意绵绵的情侣,还有角落里纠缠不散的人们。这样繁荣的景象不免会让很多生意人产生一种遐想:这么多人,就是一人买一瓶水,我都可以赚不少吧?

正是因这密集的居住人群,才造就了上沙村繁华的商业氛围。到了晚上,从福强路进入上沙麦当劳的路两旁,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商家分别安排拉客人员,在店门口招呼过往路人。虽是村落,商业氛围远超很多二三线城市的商业区。

很多外来人员,选择上沙作为自己来到深圳的第一站,多是因为这里房租便宜且生活方便。但近年来,由于城中村的拆迁,农民房也炙手可热起来。短短三年时间,房租翻了一倍,尽管如此,仍是好房难求。

在由西往东的上沙村公交站台边上,有一条小路通往上沙村。拾级而上,大约上了22个台阶之后,面前是一条两米宽的小路。路两边是民居的首层,大多都是临路开门,形成两三米宽的门面房,有的卖烟酒小食,有的卖生鲜果蔬,有的修补服装鞋子,有的卖地方特色小吃。

最热闹的,莫过于城中村此起彼伏的“开店”潮。

六月

有些郁闷。集团从北京某国企挖了一个高层领导过来,十足的官味,喜欢搞人事斗争,办公室气氛搞得太紧张,每个人都如履簿冰。有同事开始抱怨,打这份工,不如找个地儿开间小店。

下班回住处,我喜欢走那条拾阶而上的小道。那小道两旁一家挨着一家开着小店,走在小道上,感觉是进入了美食城。想起某同事的话,不由得认真看了看这条小街。

在我前行的左手边,是一家装修得很漂亮的“外婆菜馆”,说它漂亮,一点都不过分,外观整齐,整面墙上画满了油画一样的绿树红花。在这狭窄的小道两旁,很少有老板会做大手笔投入,将餐厅装修得这么精美的。要知道,在这两米宽的村道两旁,林立的很多餐馆,不管主题多么潮,或者多么温暖,但定价都是在20块钱一份的套餐以内。从外观和内部的实物效果来看,这装修没有10万块是做不到的。这家不过拥有10个餐台的空间,在不过两米宽的村内小道旁,这10万块的装修投入什么时候才能回本?我不禁在心里隐约地担忧起来。

特意带了一个朋友前往外婆菜馆去捧场,“装修得这么高,价格应该很贵吧?”朋友问我,我指指大门外,一整墙的菜单。我指着苦瓜炒蛋说,“这道菜才16块,不会贵!”餐厅里虽然只有十张桌子,我和朋友十二点半进入餐厅的时候,还没有一个顾客。服务员很热情,是个可爱的小妹,站在我们边上,笑容很甜地问我们吃什么,能吃辣不,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我们点了四个菜,喝了两瓶啤酒。在吃饭近一个小时的过程中,没有其他顾客。买单的时候,老板娘非常客气,“谢谢,110块。”

“真是不贵,但这样的生意,能维持多久呢?”出了门,朋友不无担心地给我说。

后来知道,这大手笔的老板在别的区域成功地开业了一家这样的“外婆菜馆”,不足100平方的面积,月营业额有50万!于是他信心百倍地在这里复制了一家,安排了他弟弟夫妻俩经营。

七月

深圳老是下雨,老板去了加拿大。不想见那个奇葩总裁,我干脆做起了SOHO族。总裁再奇葩,但我不归他管,不见到他,就少了烦恼。

有段时间没有经过那个台阶,等再次经过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那家外婆菜馆的名字依然可见,但里面却只有两个男子在经营河南胡辣汤和水煎包。价格非常亲民,煎饺一块钱3个,和不远处的那一家6块钱5个比起来,简直是便宜到爆。

为了支持这样亲民的价格,也为了让他们能在上沙村经营下来,我一连三天,天天到那里打包胡辣汤和水煎饺。和老板聊天时,我建议说,你们的水煎饺可以做得再好看一下,两头封上,不要把馅露出来……也不用这么便宜,一块钱两个就很好了,这香味扑鼻的,应该会有市场,而且这边住着的河南老乡非常多!

老板笑笑,说,“我们那里的水煎饺都是这样的。”

“入乡随俗嘛!这边吃你饺子的,不仅是河南人,到处都有……”

“是啊,有道理,我们下次看看,包好一点……”这老板不大,不到30岁的年纪,给我打包胡辣汤的时候,装得满满的。交给我时,憨厚地笑笑,说,“大哥,注意点,别烫着……”

后来知道,这对开小吃店的是一对小兄弟,他们因为不堪忍受部门主管的“小鞋”,刚刚从一家印刷公司辞职。听说创业比打工好,他们又没有很高的学历,加上资金有限,就四处找位置开店,找啊找啊,然后就来到了这里。

我喜欢喝那家的胡辣汤,喜欢那水煎包脆脆的香。在7月底的一天,我再去吃水煎饺的时候,老板很尴尬地对我说,“大哥,我们明天不来了,这里的生意做不下去,每天赚的钱,还不够铺租的三分之一……”看着他一脸的窘态,我不禁有点心酸,讪讪地问,“那你们接下来怎么办?”

“换个地方再试试,实在不行,再回到印刷行业,从头开始……”我听出了无奈,看到了无助。

我很失落,好久一段时间没有再从那里经过。后来每次再经过那里时,我甚至都会想到那香喷喷的煎饺。

八月

太阳很大,新来的总裁愈发嚣张,给别人说他到我办公室,我竟然不起来招呼他,我真想甩他一脸“贱人就是矫情”……有领导给我说,对于这样的“贱人”躲着点就好了。

再次经过那条村道的时候,已经是8月底了。

外婆菜馆的字样还在,只是卖起了生鲜果蔬。

这是条村道,每天也不过几百人经过,而隔壁的伙头岭路有多家大型的生鲜超市,很少有人到这边来买菜。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想的,竟然会选择在这里卖果蔬。

我看到货架上那明显缺水的蔬菜和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的水果,还有吧台那里,那个灰头灰脸一脸无助的老板,想起在当天的报纸上看到的新闻标题“深圳:遍地黄金,创业天堂。”那些人,肯定不知道,在这些狭窄的村道两旁,生活着这么一批每一天都在为创业赔钱的老板们。

看我走了进来,老板硬堆上一脸的笑,说,“帅哥,这哈密瓜不错,10块钱一个,甜着哪,来一个不?”

能叫我帅哥,这得多包容啊!看着黄澄澄的哈密瓜,我点点头。老板很快地取来一个塑料袋子,讨好地帮我挑了一个偏大的,“这个好!”

我交了钱,接过瓜,走出了“外婆菜馆”。

遗憾的是,当我切开那只黄澄澄地哈密瓜时,看到里面的瓜瓤都已经干在了一起,整个瓜都失去了水分。

显然这个果蔬店,在那里也是活不下去的。对面的修补衣服的大姐告诉我,他的生鲜店准备布置了半个月,开业了一周就关门了。男人半年前和老婆离婚,原因很简单,就是他们结婚10周年时,他老婆想要一条黄金项链,可是他买不起。离婚后,他辞去了门卫工作,将老家的房子卖了,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多赚一点钱,然后换得他前妻的回心转意。

“但是,这次又砸了。据说损失了2万块,将店转给了一对东北夫妻,准备卖面食。”补衣服的大姐说,“我在这里,都已经习惯了这些来来去去的老板们,他们有时候买个水啥的,也向我打听点什么,但往往打听的时候,都木已成舟了,只好硬着头皮上。”

“他们频繁地换,你的小店生意还不错啊!”我打量小店里的摆设,整个小店显得很狭窄,每一条道只能一个人通过。

“还好吧,这边住的人多,总有人买了新衣服不合适的,需要修改,剪个裤脚,换个拉链啥的,加上我这里也代收干洗。总的来说,还过得去。”大姐的话,让我想起一句潮汕生意经:本大利小利不小,本小利大利不大。

九月

这月财运不错,半年前买入的一支股票终于解套,另外,帮一家合作伙伴做了一本内刊,小赚了一笔。总裁的变态行为不断从同事口中传来。我甚至也动起了离职的念头。同事说,再忍忍,不知道谁先走呢!

东北人果然热情,声音也大。一上台阶,就听到了一个东北大妈在吆喝,“小店刚开业,前三天,所有食品五折优惠……”听着声音走到跟前,一看,“韭菜盒子,东北大饼,葱油饼……都是我爱吃的!

“进来坐吧,帅哥!”东北大哥笑得很温暖,“今天很实惠啊,进来尝尝吧!”话说得这样,都不好意思不进去了。

这次,店里的布局很简单,几张桌子随意放着,上面铺着绿白格子台布,看上去干净大方。在我张望的空闲,那大哥递上来一张点餐单,“这都是现做的,看看,想吃啥!”

“两个韭菜盒,3块钱葱油饼,一碗黑米花生粥。”我点完餐,就坐在那里等着。看我坐着无聊,东北大哥跟我聊天,“你天天经过这条小道啊?”“不一定,去往公交站台有几条路。”“哦,之前我还以为这里是去站台的必经之路。对了,黑米花生粥你要冰的,还是要热的?要不要加糖?”东北大哥一脸热情的笑。

我摇摇头,“热的吧,不用加糖了,原味就好!”“好哩,马上!”说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黑米粥就端到了我面前,香气诱人。

在等韭菜盒的空,东北大哥对我说,“我们来深圳半年了,折腾了很多地方,开过好几家这样的小吃店了,每次都是赔上一笔钱走人,多的一家赔了三万多,少的一家也赔了5000块。”看着他苦笑的脸,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身边很多人都叫着喊着说辞职创业,要开餐厅,要做特色小吃,要开私房菜馆……这对年届五十的夫妻俩,是为了宝贝女儿南下的。

女儿大学毕业后,跟同学一起来闯深圳,然后和来自江西的同事一见钟情,把家建在了深圳。夫妻俩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女儿在哪,家就在哪。于是,他们变卖了东北的家产,来到深圳闯天下。他们不相信,偌大的深圳给不了他们一片生存的天空。在赞助了女儿的婚房的部分首付之后,夫妻俩的全部家产只剩下15万元了,他们决定就用这15万作为创业基金,一定要拼出一条路来。然而,这半年的经历告诉他们,小本生意有多难。

从东北夫妻的食品种类来看,经营不下去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3000块的铺租,卖这些小吃,根本赚不回来。

十月

月初,妈妈从北方打来电话,说天冷了,提醒我加衣。我亲爱的妈妈呀,您是不知道深圳是个没有冬天的城市,10月份,正是满大街短裤拖鞋的人们。

再次经过那里的时候,已经听不到那对东北夫妻高亢的吆喝声,店铺正在装修,“外婆菜馆”在经过几把手转让之后,终于拆掉了。

  • 标签:创业开店餐厅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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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廖令鹏评委2010积分2016/09/10 20:47:13

    “所谓人文关怀,就是邻家传来的焦锅味。”什么是焦锅味?先得识此味,继而得知邻家的何等焦锅。所谓人文关怀,乃是有心人的体察,感悟,关怀。焦锅,若是尚有余味,必是独一味之杂陈其中。邻家不邻家的,都是一里两里地,而焦锅的对味,必在一心与一心意间。难能可贵者,就是透过焦锅味,能送上一句“我闻焦锅,主人可知?”或循着焦锅味,送上一碗汤。

    分享到:小宇2016/09/11 20:15:29

    感谢评委老师给我的《开店》如此有趣的解读,每天来来往往于那条小小的村道,不知不觉地就对店,对人,产生了莫名的情怀。总希望每一天下班时,都能看到小店里还有他们忙碌的身影。虽然常有失落。 感谢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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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国华评委1700积分2016/09/09 22:28:25

    这幅开店失败图几乎可以反射到深圳很多行业。一将功成万骨枯。小宇这篇文字笔调虽轻松,画面实际很残忍。好的非虚构作品,应该一方面能让读者看到生活的经验,一方面看到作者感受到并想传达给读者的人情。这两点,小宇都做到了。 提点小建议,流水账式记录是一种很好的方式,但还是要有所取舍,尽量不要平均分配笔墨,最好有详有略,突出几个重点,其他的一带而过。

    分享到:小宇2016/09/11 20:13:04

    感谢评委老师的厚爱。在一年前,在那对东北夫妻卖韭菜盒的时候,看到他们小心翼翼地招呼我,那神情一下子打动我,我当时就想到要写一篇文章,写写做小本生意有多难……感谢您的建议,如有机会, 我再好好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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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张樯评委1220积分2016/09/30 12:25:03

    绵密的针脚编织出一幅上沙的风情画。动态的画面,活色生香,有滋有味,弥漫出浓郁的人间烟火气。虽是侧写几家酒楼餐厅的兴衰,却有四季的嬗变和人事的更替。12月份时序的循环,在心境和生存际遇的反衬下,人生的况味旁逸斜出。

    分享到:小宇2016/09/30 15:33:40

    感谢张樯老师用诗一样的语言解读拙作,感谢鼓励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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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秦锦屏评委1380积分2016/09/29 08:30:10

    中国古代的一些叙述诗、民间歌谣特别喜欢以“时间”为线,抒情表意。这篇文章采用的正是这种“线状”叙事手法,乍一看,白描速写,似流水账,串联起来,它就是厚重的“生活况味”!时下很流行一种说法—— 接地气!何谓地气?我觉得就是贴近自然,贴近普通百姓流水一样的日子,就是《清明上河图》里关注的万象众生。为此,我点赞!

    分享到:小宇2016/09/29 09:58:18

    谢谢秦老师点评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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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唐兴林评委10890积分2016/09/24 17:08:08

    在繁华的大都市深圳,坐卧着数百个如上沙村一样的城中村。村里住着无数个来深圳的各种各样的创业者和寻梦者。读着这样如白开水一样的文字,心里却是百般的滋味。如今的深圳,不是以往传说的到处可以捡钱的深圳了。打工不容易,创业更不容易。这篇文字,像一组慢镜头展现了一幅幅最真实的生活画面。那些怀揣希望的创业者们,他们的希望在艰辛与无奈中升起又破灭,像那满大街踢踏踏的脚步此起彼伏。文字缺了一点深度,显得单薄了些。

    分享到:小宇2016/09/24 17:19:35

    感谢唐老师提名。这篇文章很早以前想写,一直没有动手。直到那天下班回来的路上,看到那家店又在装修卖快餐…… 如您所说,深圳不再是以前那个随便做做生意就能赚钱的深圳了,需要精力和智慧。感谢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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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欧阳德彬评委500积分2016/09/23 17:28:43

    我很喜欢这篇作品的形式,以月份作为小标题,日记一样写下开店的琐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偏偏又碰上爱搞斗争的总裁,辞职开店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但在深圳开店并非易事,店面的更新太快了,倒闭与开张快速循环。文末后记是一段关于深圳开店的总结,展现出一些这座城市独有的特点。推荐。

    分享到:小宇2016/09/23 18:47:25

    感谢德彬评委的鼓励和推荐。职场的艰辛,让很多人想逃离格子间,为自己打工,可是,创业也并非易事,开间小店都如此困难,大投入大生意的难度可想而知了。 再次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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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西楚霸王
  • 西楚霸王,原名陈勇80后,四川德阳人。现居东莞,从事电脑连接器销售工作。热爱写作,热爱武侠。曾为宁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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