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实人


周处,某企业职员,25岁,设计专业出身,一个月前与女友分手,住在公司的集体宿舍,床位靠近门,是个上铺。每天起床他都要撞到顶上的蚊帐挂钩,需坐在床上缓一缓,这时,他习惯性地抬头看着屋顶角落一串串的飞蛾茧,米粒般大小,有些白,有些灰,然而他从没看见里面飞出一只蛾子。也许它们也这样看着周处,私下里评价他是一只“奇特的胖飞蛾”,永远飞不起来。朋友、同事、领导对他的第一印象大都是:挺老实的,可他并不喜欢“老实”这个词。

五分钟后,闹铃重新响起,他关掉,睡眼惺忪地走进厕所,按照城市人的生活习惯,拿着手机开始刷微博。微博上什么都有,说上厕所时人的记忆力最好,还有说上厕所玩手机容易生痔疮。周处继续往下滑动,不在乎这些,没有手机,他根本无法独立完成一次正常的新陈代谢活动,它像开塞露一样重要。他看了一眼地板,满意地微微一笑,厕所上的瓷砖给擦得锃亮。周处第一次住进来时,实在无法忍受到处发黄的污垢,地上永远铺着一层冲不走的泥,脚一踩,沾得到处都是,不管怎么冲洗,那一整天让人都非常不舒服。于是他请了一下午的假,用了三瓶洁厕剂,折断两把马桶刷,终于将厕所打扫得一片亮堂。

上完厕所,他起身对着那块用透明胶布粘连在一起的镜子,里面只有碎裂的上半身。未来的时间悄悄地躲进他腹部的脂肪中,过去的时间从他饱满的额头中悄悄溜走。熬夜的缘故,眼睛周围有几颗不明显的脂肪粒,脸颊的肌肉有些松弛,下巴也尖了起来,原本方正的脸倒显得有点长。尽管如此,他仍然努力将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刮掉胡子,剪去多余的刘海,涂点唇膏,扯平整衬衫,给皮鞋抹上鞋油擦亮,尽量像一个城市花花公子的模样,只要不“老实”,怎么都行。

这么糟糕的住宿环境,周处原想搬出去一个人住,但自从发现那个秘密之后,便打断了这个念头。公司的集体宿舍是男女同住一栋,女的一层,男的一层,由于公司女性居多,因此周处住的楼层最外边那间是三个女性,正好是他隔壁房间。那天清扫厕所,他正在用一块破布抹角落的水管,上面生满了铁锈,还裹着一块又厚又脏的破衣裳,实在丑陋,便扯了下来。周处才发现那根水管通向隔壁房间,凿的口子大了些,而水管较小,于是留下两根手指大小的缝隙,平时缝隙让这件破衣裳塞住,需要时就可以扯开。他透过这个缝隙,看见两盆多肉,一盆芦荟,两双黑色细跟鞋,一双粉色鱼嘴高跟鞋,一条飘着的波西米亚风裙摆,其余不在视野范围内。周处总算明白为什么宿舍的黄哥能在那个肮脏的厕所呆那么久,小袁则每次看到门口有一个姑娘提着一桶热水经过时,立刻冲向厕所。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才发现的,但两人都不捅破,偷看完后心照不宣地将破衣裳塞回去。

隔壁的三个姑娘都是车间流水线上的女工,高中毕业就出来了,年纪不大,尚未学会打扮,模样算不得漂亮,但也没到不能看的地步。来自河源的姑娘发育得最好,胸脯将工衣撑得鼓鼓,每次去食堂打饭都会惹来一阵调戏的口哨声;来自百色的姑娘长得比较好,皮肤也最白,但是胸部平平;九江的姑娘拥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以及一双修长的腿,线条极美,小腿肚紧致得刚刚好,过渡到大腿也非常流畅。在工厂,她们非常受欢迎,不时有男工前来献殷勤,每次下班,都有好几个男生骑着自行车在厂门口等着,稍微有点情调的还会在车上插一枝花。

由于工作性质,周处很少下车间,吃饭也各自搭伙,很少与她们交流,顶多在宿舍门口碰见时打个招呼。百色的姑娘胆子小一些,远远看见他,赶忙低下头,加快脚步。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平时见她们三人,数她笑得最大声,没想到这么害羞。至于她们的名字,周处是在重新设计公司宣传手册时知道的,河源姑娘叫张幸,百色姑娘叫欧阳田,九江姑娘叫王雅。大概是为了模仿一些高校的宣传片,公司将三个人穿职业装的照片放在首页,希望能吸引一些刚毕业的黄毛小子。这张照片是她们第一次化妆,脸庞还有一些稚嫩,靠姿势显示出的性感也有些僵硬,但是那天,厂门口的自行车格外多,还有了玫瑰。

如果周处晚上在宿舍门口都碰不见这三个姑娘的话,也就意味着他这一天都没有接触过女性。工作就是如此,每天有十小时在那个小方格中,哪怕提前完成了工作,也得趴在桌上到下班的点才能打卡。心情好时,他也许会制作个短动态图,发在大学室友群里,让大家乐一乐;碰上倒霉时,他也会想要发脾气,想要甩经理一个耳光,可经理每次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使周处十分愧疚,愧疚之余生出一丝感动。

下班后他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市民中心博物馆,到达那里的路线有八种,来回共十六趟,意味着可以看到十六幅不同的街边图景,一个星期循环一次,但碰上同一个姑娘的概率很小。他从来不会来回坐在地铁或公交的同一侧,那太傻了,白白浪费二分之一的风景。这段路程中,他不玩手机,因为美丽和有趣的事物从不会亏待双眼。所有那些拥有完美侧脸的姑娘总是塞着耳麦,不时眼角的睫毛翘起,表示她在笑;穿着一双深红色人字拖的男青年坐在地铁角落,他很黑,那双人字拖格外扎眼,仿佛偷情人被发现后,仓皇之中穿上了女主人的拖鞋。不过他从来没见过成人在车上哭,不知道那种感觉会是怎样,周处以为自己是一个重感情的人,想回忆些伤心的事情使眼泪流出来,可是母亲的死也不过是件平常事而已。这些场景都在他日记本中,只不过不是文字,而是画。

周处喜欢画画,最早画的是一条龙,模仿书里面的图案;之后画了一只鸭,也许是一只鹅;第二年他开始从学校旁的山画到村边的河,得到父母的赞赏。但是学业上他有心无力,一旦看到空白的纸张,就会忍不住要涂上些什么,最终勉强考了个艺校。周处想报美术专业,父母坚决不让,理由是这世上有几个靠卖画活下来的,梵高就是饿死的,后来家族中学历最高的舅舅劝他学个实用一点的专业,将来好找工作。网上申请专业时,父亲在一旁看着,鼠标只要稍稍一动,他便咳嗽一声,眼神十分可怕,一旦填错,他完全可能立刻将电脑砸碎,周处只好报了个艺术设计专业。

大学时期,周处突然有一种怪癖,每次看到西方油画中赤裸的身体被遮挡住时,他就会忍不住去幻想被遮挡的部位,并将它画下来。如果画得满意,这些画作就可以带到城里卖给一些有钱但没什么品味的人,因为和乳房有关的画卖得最好,而且付钱非常爽快。

深圳市近年来努力将自己打造为文化都市,省得一些千年古城老是指责深圳是“文化沙漠”,因此市政府经常组织一些文化活动,演会、剧场、展览、讲座等等。市里每次举行画展,周处几乎都会去参加,尽管大部分没什么意思,但是偶尔也能发现一些精品。值得期盼的是,8月22日,法国驻深圳大使馆联合市文化部、宣传部在市民中心博物馆举办一场法国画展,为期15天,展品由巴黎罗浮宫空运,其中有他最喜欢的法国画家塞尚。

22日是星期三,意味着他不得不请假去,需要编一个理由来蒙骗经理。生病什么的太小儿科,经理一眼就能看出是假,他索性懒得编,直接在请假条上写“看画展”,没想到经理竟然同意了,还说搞设计的要多出去看看。

但是这次画展给他印象最深的却不是塞尚的画,而是一副《爱斯梅拉达》,由夏尔·德·史都本于1839所作。这幅画周处以前没有听过,许多画册上也没有收入,当他第一次见到这幅画就给迷住了,甚至发出了惊叫声,画中的女人太美了。红色的羊毛毯铺在左侧床角,绣满花纹的被褥从床上垂在地上,一面鼓靠在右床脚,女子斜坐在床的右侧,露出双肩及下半身,披肩上的流苏挂在床沿,左腿折着放在床上,右腿自然垂下;乳房由一块轻盈的薄纱缠绕,若隐若现,右手将一只山羊搂在怀里,它仰着头,紧紧贴着女子的胸部。女子体态丰腴,脸庞如鹅蛋,额头几缕弯曲的发丝,两颊饱满,双唇鲜红温润,下颌圆滑,脖颈白皙,臂膀线条柔和,从肩缓缓滑至上臂,锁骨浅浅地延伸至脖颈根部,往下渐渐浮现出两条弧线,交织在薄纱遮掩处;腰际曲线自胸部慢慢往里缩至胯部,呈现出平坦紧致的小腹,随后徐徐进入一片金色的丛林,其间有沟壑与潺潺流水。大腿白净明晰,不多一丝赘肉,小腿笔直匀称而不外凸,脚踝秀气可爱,足跟微红润滑,弓背略微向上弯,脚趾圆润如玉脂。在这幅画前,周处这天连续站了八个小时,他仿佛去了一趟奥林匹斯山,与美丽之神阿芙洛狄特邂逅。

此后每天下班,他都会去市民中心博物馆,一直在那幅画面前坐到关门。一到周末,他总是第一个进博物馆,最后一个出博物馆,好几天差点错过最后一趟地铁。保安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来偷画的,进行了一番盘问,了解清楚后主办方甚为感动,送他一幅该画的复制品留念。可他还是每天都来,站在各个角度观察那幅画,光线从不同的角度射进来,画的色彩感似乎有所变化,女人的姿态也仿佛处在一种动态之中,从左边望去,她是悲伤的,从右边望过去,她又是欢喜的,胸前被薄纱包裹着的乳房随着观察角度或大或小,或圆或扁,或挺或垂,十分曼妙。周处终于体味到雷诺阿的那句话:假如没有乳房,我就不知道如何画画了。

他被那幅画迷得神魂颠倒,破例来回坐在车的同一侧,甚至没有注意到一个美女朝他抛来一个媚眼,广告牌上的代言美女又算得了什么呢,比起画中女子来,她们不过是她弯曲的发丝。他仿佛不是在乘坐公交,而是在一条哒哒的乌篷船上,马路像一条河道,两旁是新绿的垂柳,青翠的矮草顺着沙洲伸进河中,随流水摇曳。画中女子裹着薄纱,头戴柳条编成的花环,欢笑地奔跑着,清风吹过她的身体,所经之处花儿盛开。河面突然开阔起来,乌篷船一艘一艘紧排着,绿灯一亮,便争先恐后地往前冲,船只渐渐变得方正,颜色多样,竹篙像车顶的天线,船尾的水花成了排放的气浪,岸边的垂柳是一根根矗立的路灯,左转、直行、右转的标记黄线缓缓浮现。一个急剧的刹车,巨型广告牌上的美女在对他笑。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周处赶紧拿出画纸,将想象中的乳房画在纸上,但没一幅满意的。洗澡时他在想,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正没有头绪,忽然隔壁传来哗哗的水声,有人在洗澡。他的眼睛立刻盯上了那块旧衣裳:

“也许看了以后会有点启发吧。”

“可是这种行为也太下流了吧。”

“如果看一眼就能使那幅画完美又有什么关系呢。”

“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缝隙那么小,她只要不蹲下是不可能发现的。”

  • 标签:城市孤立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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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费新乾评委14050积分2016/09/13 14:59:05

    《老实人》写得不“老实”,通过简单的情节处理,切入进人性深处,就像做一个微创手术,表面开的口子小,但下的刀却深。写人性的蜕变,如蛹化蝶,这种过程本身就足够迷人,再加上故事剑走偏锋,偷窥、恋乳狂,真是活色生香,但作者显然不是为了猎奇,而是探究人性之幽微。主人公从浴室偷窥到博物馆欣赏名画,从恋乳之画到最后性之交融,挣脱“老实人”的人性枷锁,释放天性。基调先抑后扬,故事渐渐走进高潮,并止于高潮。

    分享到:费新乾2016/09/13 15:06:35

    写人,写人性,不浮于故事表层,才能使小说耐读,有味道,有嚼头,让人回味。不然就是一杯白开水,淡而无味;就是肥皂剧,看时热闹,看后就忘。

    分享到:梅江2016/09/14 08:15:06

    谢谢费老师的点评,有一个鞭辟入里的评语,乃是每一个写作者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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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百欣4760积分2017/02/21 15:12:05

    在大众的眼里老实人也就是嘴皮子笨点,大脑除了工作,便不会再在其他方面打主意,有一说一答应别人的事,一定办到办好,敏于行而讷于言。作者笔下的“老实人”却碍于老实人的约束做不得一些不老实的事,孔子讲过:"食、色性也。任何人都过不了女人那关,当然也有少数男性有很强的传统思想,能做到动乎于情,止乎于礼.作者很好的“老实人”的视角和思绪带入到“老实人”的各种经历中,在观其经历的过程中,感悟小说的主题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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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郭建勋评委1650积分2016/09/19 01:40:17

    本届小说一个小亮点是开始关心心灵了。记得几年前,某老友对我调笑新旧工场小说的变迁:原来,推开门,经理的手放在文员的大腿上;现在不了,推开门,经理的手没放在文员的大腿上,放在文员姐姐的大腿上。这种对身体的过度消费正是所谓“打工文学”饱受诟病的理由之一。有时候,都写到胸部了,就懒得再往里钻钻,进到心灵。文学固然要关心民瘼,拿不到工资偷不到汉,但我总觉得,心灵问题也是文学的母命题。没宗教,文学填。诚荐。

    分享到:梅江2016/09/19 12:38:11

    谢郭建勋老师的点评,诚然,无法抵达人心灵的文学总是会缺乏一种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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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欧阳德彬评委500积分2016/09/14 18:00:15

    少年借着高考的独木桥进入城市,毕业后勉强当了城里人,但难逃周边环境的格格不入,物质生活的窘迫困顿,旺盛情欲的纠结煎熬。该小说白描见长,常常通过细部抵达人物心理,呈现出较高的文学与美学素养。在“作家没文化”成为一种通病的当下,这种文本显得难能可贵,值得褒扬!

    分享到:梅江2016/09/16 12:22:29

    谢谢欧阳德彬的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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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憨憨老叟评委35000积分2016/09/13 16:01:36

    老实人的骨子里,其实淌着不老实的血。谁又真正是老实人呢?费评委的评语,相当精辟到位,文评相得益彰,赞!

    分享到:梅江2016/09/14 08:19:15

    谢谢憨憨老叟的评论,好的评论果然是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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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心灵拾贝33790积分2016/10/31 23:16:12

    恭喜作者获奖,看此文感觉色而不黄。个人认为老实人并不一定吃亏,因为老实人少了冲动,多了理性,老实人会把道德放在致高点,在欲与舍之间,他会经过心里的权衡,或者是用折中与替代的方法。年轻的男女,都对另一半有着向往与欲求。男主角以恋乳,画乳,偷窥来舒缓欲望,是老实的坏人,亦或是坏人中的老实人。女主角送以粥为男女搭了红线,把偷窥的事当作不知道,也让人对老实打上引号。故事进入高潮,却不止于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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