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步步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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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决定离开这家香港公司之前我已经面试过好几家企业。有两家是猎头公司推荐的,一家在佛山,一家在浙江,当我意识到都不在深圳范围之内,便有意推辞。猎头公司的人打电话威胁,都已经安排好了,合不合适你们见面再谈。你若不赴约,当心把你列入黑名单集体封杀。

面试地点在老板所下榻的宾馆,猎头公司的人再三交待,要我配合。明明知道结果却假装不知道,我突然感觉就像一场拙劣的表演,自己做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其实,这也怪我自己当初没有考虑到跨地区工作的种种不便,觉得反正都是打工,只要对方出得起工资,到哪上班都一样。最近报纸上谈到各地出现的劳资纠纷,使我分外留恋深圳的好,毕竟工作了七八年没出现过欠薪的事情。

离职交接的这一个月显得无事可做,每天上班不是看书就是聊天。因为白拿老板的工资而令我心生愧疚,但香港老板死活不放,毕竟人坐在那里也帮他撑个场面,何况之前做下的业绩,让他们白白多养我几年也是愿意的。我知道他们有意拖延离职时间,想让我回心转意。说实话,这家香港公司的各方面待遇还不错,不但安排了单独宿舍,厨房还配备有专门的营养厨师,各类基础工作也都有部门主管在打理,工作根本谈不上累,但香港和大陆主管之间薪水的巨大悬殊,仍像一根刺一样卡在我心里。辞职书一递交,我就感觉像是一个叛徒一样,没脸面再留下来。

金融危机之下,各大企业都在苦苦支撑着,能缩减支出的尽量都缩减支出了。想重新找一份高薪的工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幸好我会做的工作多,除了不会技术,各部门的管理工作基本上都应付过。在网上发了一通简历,坐等招聘公司打电话上门。

一个周末,我正在家里看书,突然一个138开头的手机号打电话过来,有意聘请我去做他们公司的总经理,对方客套而诚恳地约我找个时间去他们公司坐一坐,语气中分明还夹杂着几分胆怯。做为一个资深的HR经理人,接到这个电话我首先有一种警觉,骗子!对方客客气气地自报了家门,说了许多仰慕的话,最后说是我在他们公司的招聘职位上投了简历,才渐渐打消了我的疑虑。

若是平时,这种陌生电话我是不屑理睬的,现在是一个骗子打着企业招聘肆意行骗的时代,一般企业通知人员面试,都会用可以追溯到公司名称或网址的固定电话。连HR基本的常识都不具备,想让人不误会你是骗子才怪。菜鸟!我默默地鄙视了一通。

上网查了一下应聘记录,果然看到一条企业的面试通知消息。我仔细看了一下他们的企业简介,决定还是先去现场了解一番才行。一分钟后,打电话给我的那个HR菜鸟又发来了一条位置消息和个人介绍,我才知道他张伟。这份周到和礼貌,使我不禁对这个小心翼翼的张伟多了一份好感。

乐华工厂位于龙华清湖的一个工业区,位置不是很好找。我是一个路盲,出门便把自己交给了大巴司机。到了地方便给张伟找了电话,他听说我乘公交车来的,立刻说开车来接我。我一边聊着电话,一边向他问明路况标志,倒也不费力气就找到了乐华公司。厂房比我想像中的漂亮,而门卫却留给我一个极为不好的印象。那个保安大约四十多岁,一身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地极不得体,我进去时,保安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也许是打扰了他的清梦,我在门口登记之后,他还一副对我不满的样子啰嗦了半天问这问那,问我怎么认识张伟的。这哪里是尽职?分明是刁难。我在想,如果我做了总经理,第一件事就是修理这种没素养的门卫,又是一个菜鸟,连基本的向办公室报备都不懂。

你给张伟打电话吧,我是他约过来的。见保安还在磨蹭,我不禁有些气恼,掏出手机亲自打了电话。片刻后,一个自称张伟的中年男子穿着拖鞋从写字楼上跑下来,抱歉地对我笑。保安立刻像小丑一样点头哈腰地迎上去,我才知道张伟就是公司的老板。我有些疑惑地打量着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长相极为普通,他上身穿着一件T恤衫,短裤配着拖鞋,两眼像没睡醒的样子,没有半点成功人士的形象。如果不是保安的提醒,我还以为是车间一个混日子打杂的员工。

来到张伟的办公室,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富丽豪华,里面有个套间门还开着。豪华气派的办公室配上张伟平庸的个人形象,使得我没有一点压力感。坐下来之后,我侃侃而谈,毫不客气地把一路上看到他们工厂的种种混乱说了出来。张伟不住地点头,并且说了许多恭维仰慕的话。其间,他谈到他工厂发展的困惑,车间管理的混乱。他说他业务上有很强的优势,就是管理跟不上位,问我有什么解决的方法。

通过交谈,我得知张伟的工厂是从几个人的业务公司,发展到如今一百多人集设计、生产加工、销售为一体的的公司,年产值大约三四千万,自从公司扩大后就做得很吃力。因我所在的香港公司还算小有名气,我给他讲了一些管理案例,看得出他非常满意,又亲自带我参观了车间。

走进车间,我发现车间其实很漂亮的,所有的工作区域、车间过道,走廊,都涂了油绿发亮的环氧地坪漆,干净整洁。车间采用“7S”标识化管理,整齐有序,一看就是比较规范化的公司,这使我对张伟的印象开始变得好转起来。张伟一边走一边与我讲述他对现任管理的不满。无论张伟把问题夸得如何大,但在我看来, 这些只不过是小儿科,不禁笑了笑。

在深圳,每一个小老板都有一颗崇尚大公司管理人才的心,恨不得立马能从大公司里挖一两个高级人才来充当门面。张伟滔滔不绝豪不掩饰对我的仰慕之情,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以后会如何如何对我好。我知道,张伟并不傻,他在与我聊天的时候,也在考验我的应变能力。虽然他的语气无比地谦恭,但内心的成就感与霸气,还是偶尔会在谈话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比如,这时候你还没有了解他真实的意图,盲目地接下他的话说要多少工资什么待遇,那么你就掉入了他早就设计好的陷阱。一般的小工厂,愿意给职业经理人的工资并不高,最多抛出一个股份制待遇,把你的嘴堵牢,什么有能力就多劳多得,没能力拿个死工资只是混饭吃。

果然没多久,张伟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我,问我的工资要求和待遇这一块。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说另外一家公司给了我什么待遇,试用期的工资我不谈,我要谈的是转正后的待遇。毕竟做职业经理人是靠能力吃饭,试用期不合格,自己滚蛋。

张伟试图了解我的现在公司待遇,傻瓜才会给他底线。两人表现云谈风轻,其实思想里早已斗了个上百回合。每到一个车间去处,张伟都会指出一个问题,问我如何解决。对于一个长期做企业方案解决的专家来说,他的问题并难不倒我。尽管我的回答没有任何破绽,张伟还是心存怀疑。

试用期六个月,试用期工资一万五。不能给得太高,否则我这个小公司根本承受不起。他们给你百分之八的股份,转正后我给百分之十的提成,公司全归你管,跟着我,我能保证你吃香喝辣,一年的收入不会低于一百万。一番斗智斗勇之后,张伟显然动心了,咬牙切齿地全盘托出他能接受的底线。

我在香港公司的月薪也就一万冒出头,加上各种奖金一个月下来也不会超过两万。张伟给出的承诺,比我的预期要高,不由心中暗喜,鱼儿已十拿九稳地上钩,傻子才会立刻答应他。我再考虑一下吧,毕竟选择了,就是一份长期的职业。这是提高自己身价的一句话,也是出于真心的一句话。

张伟点了点头。那天我们已经聊了一个下午,他仍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问明我是哪里人之后,又开着车,跑了十多里路帮我找到一个老乡菜馆。我知道,他对我到底愿不愿意来还是有点不放心,想以诚打动我。从这一点上,我可以准确地判断他是一个业绩很棒的业务员。大公司里的管理都是有些心高气傲的,长期和大公司业务往来的张伟,绝对深知这一点。

饭桌上,只有张伟一人作陪,他开车,不能饮酒。但一桌子的家乡菜,吃得我心里暖暖的。饭后,他开着车要送我回龙岗,我坚持不要,让他送我到公交车站台即可。

回到龙岗后,张伟不时会发一些问候的消息短信给我,但我很少回他。

又是一个周末,张伟提出来看我,他说,你没车不方便来公司,但我有车应该主动去拜访你。其实,我已从香港公司离职到期,但并不愿意立马去上班。另外两家朋友开的公司也请我过去坐阵,都是小公司,给出的待遇自然差了好多。关系太熟悉了,薪资待遇真不好谈,这也是我选择忽略他们的原因。退一万步来讲,我在乐华公司呆不下去,他们两家公司也是会举双手欢迎我的加入。

张伟问我,他车子要开到哪里。我不想张伟来我家,要是让他看到我窄小的临时出租屋,说不定又会多出几分胡思乱想,我让他停在龙城广场,说不到半个小就到。

虽然在龙岗上班,但我平时出门少,坐公交车更少。偶尔有需要出门,会安排公司的司机接送。这导致我有一段时间对龙岗的公交车是陌生的。等我找到车子来到龙城广场时,张伟已经在车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对此表示歉意,但没看出他有哪些不满。他让我挑一家适合的雅座包间去坐一坐。那时候的手机功能也没现在强大,有美食推荐,我们绕了半个龙岗城,最后选在一家咖啡厅。

坐下来闲了几句,张伟便迫不及待地问我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上班?他诉说着他如何诚心诚意,把自己比喻成三顾茅庐的刘备。我不禁笑了,矜持了一下说过几天就要以上班了,因为对当地不熟悉,让他给我安排好宿舍就行。

张伟松了一口气,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说如果我有需要,随时可以安排司机来接我去上班。

就这样,我来到乐华公司上班了。去乐华的第一天,人事部主管早早来到门口帮我搬行李。之前还吊儿郎当的保安,也立刻对我客气起来。

人事部主管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高高瘦瘦的人也和气。他汗流浃背地将我的行李搬到四楼的宿舍。我想帮忙,他不让。公司安排的房子有点老旧,但面积很大,里面宽敞整洁,各类摆设显然事先已安排好了。我放下行李来到办公室,张伟早在那里等我。

作为一个新入职的管理,上班第一件事当然是开欢迎大会。张伟让我上午先了解一下公司的情况下午再开会。我随着人事主管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之后向他询问起公司的事情。人事部主管也姓张,是张伟的堂弟。大学毕业后直接来到乐华公司做到现在,算是“皇亲国戚”了。在小公司里,最难管的人就数和老板沾亲带点故的“皇亲国戚”,表面上他们是我的手下,暗地里,却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 标签: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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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朱正安评委1360积分2016/09/30 16:33:42

    江湖险恶,出门在外啥都不易,深圳的职场,这个职业经理人走得也是步步危机,利益驱使要用人的时候可以把你当菩萨供起来,不用则弃之如敝屣,贪利忘义是有些商人的本性,作者也遭遇了职场常见之凉薄,胜在个人真实经历,写来得心应手,层层推进步步为营,人物塑造非常典型,类似小说章法的布局,实则个人小传,是篇不错的非虚构。

    分享到:乘风无痕2016/09/30 17:38:58

    感谢美女老师提荐,原以为比赛结束,突然来个惊喜。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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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秦锦屏评委1380积分2016/09/29 08:31:38

    作者拈取平凡小事,以熟稔的笔调,瞄准职场,将创业与创新、奋斗与奋进,幻化成危机与机遇并存的生活交响曲。他让职场中人一个个以“真实的面目”走近读者,引发人们对当下职场的生活状态、生命态度深度思考。用尘世的欢乐、苦难一起拷打灵魂,实质上是对生命向度的一种勇敢探索。

    分享到:乘风无痕2016/09/29 14:51:00

    “引发人们对当下职场的生活状态、生命态度深度思考。”谢谢秦主席精彩的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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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范明评委880积分2016/09/22 19:00:29

    本篇传记以写作题材占了优势。职业经理人的经历,将张伟这个人物写的也较生动,从中反映商海沉浮有客观有主观。步步危机,如履薄冰,现实就是这样。深圳社区里居住的人群形形色色,那么文字记录也应宽泛,让阅读的人多了解深圳人。

    分享到:乘风无痕2016/09/23 08:24:38

    谢谢范明老师的推荐。确实有占优势的嫌疑。毕竟以职业经理人这一身份写非虚构的,我在邻家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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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国华评委1700积分2016/09/22 16:37:34

    打工生活有多个层面,本篇作品是少见的高管层面,从中透露出的技术问题、专业性信息,更使其难能可贵。我在一则评语中强调过写作中的技术问题。工厂的管理,专业性很强,没有切身体验,光靠道听途说难免露怯。本篇作品凭此便胜一筹。此外,文学的终极之一是人性,如果可能,从另一主人公张伟的角度也写一篇作品,两相对照,也许有点意思。

    分享到:乘风无痕2016/09/22 17:39:34

    国华老师的建议很好,后续写个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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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威评委2680积分2016/09/21 17:44:32

    一个优秀职场人士所必备的素质,概而言之,无非就是:一是做人,二是做事。做人包括如何做一个好下属,如何做一个好同事,如何做一个好领导;而做事就是如何提高业务技能和管理能力。此文白描职场,真实有余,生动不足。个人意见,仅供参考。

    分享到:乘风无痕2016/09/21 20:55:16

    感谢王老师指点。情节确实是单调了一些。我现在又加上几位总监和主管之间的冲突,之前写得匆促了一些。现在加上去,会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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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郭建勋评委1650积分2016/09/20 09:21:14

    吾人爱讲场,物以类聚的意思。场,也叫圈,比如文学圈、娱乐圈;有时也叫群,Q群、微信群之类。场,讲聚;另一面,也讲分,人以群分。所以,场中有政治。凡三个人,即有政治。政治,是人性大恶之一种。《步步危机》是说办公室政治或曰职场政治的,职场成功是粒酒心糖,外头蘸了业绩、职位、才干的甜,里头是那丁点儿小利益,还是苦的。庄子讲过一个蜗角之争的故事。职场游戏如此,其实,所有俗世种种,包括政治,皆如此。诚荐。

    分享到:乘风无痕2016/09/20 10:03:37

    谢谢评委大人提荐,小心脏有点砰砰直跳。

    分享到:乘风无痕2016/09/20 10:32:49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讲得极好。有场就有政治,第一次听这个观点,感觉有道理,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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