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只有咬着冷冷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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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爸是农民,我妈也是农民,天生胆小,不敢得罪任何人。两个老实农民,却生了一个很不老实的女儿——我。我瞧不起我爸我妈看见村干部就讨好地笑,无数次心中暗暗发誓,长大后我要做个县长,至少也要做个县长夫人,让村干部看见我就点头哈腰。

从初一开始,就不断有男生鬼鬼祟祟给我写情书。这些情书证明了我的美貎,坚定了我出人头地的信心,但我并没有因此飘飘然意乱情迷,我非常清楚,这些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小男生,不大可能给我带来幸福人生,我唯有埋头学习,考上一所好大学,毕业以后再考上公务员,我才能踏上通向县长的金光大道,才能让一辈子不敢挺直腰板的爸爸妈妈扬眉吐气。因此,我对那些激情澎湃的情书,冷冷的不理不睬,掠一眼就顺手撕掉了。

然而,我的梦想之舟还没来得及启航,就莫名其妙地翻船了。

离高考还有三个月的一个周三的中午,我们班的黑板上,出现了一封粉笔写下的情书。是写给我的,“情书”把我们的“爱情”描绘得有声有色,甚至还暗示,我们已经那个了。这当然是一派胡言,只是哪个男生的恶作剧而已,但这种事,解释不清楚,幸灾乐祸的人们(尤其是女生),宁愿相信那是真的。我一直咬着冷冷的牙,不声不响,我知道,我不能哭,一滴泪都不能流,否则,我就如了那情书制造者的愿,成了笑柄。

我的清白,我自己知道,同学不信没什么,老师不信也没什么,让我伤心的是,连我爸也不相信!

周末的晚上,我回到家里,想躲进我的闺房里偷偷哭一场。可我爸看到我进门,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我一耳光,吼道:“你还有脸回来!”

如果我家住在城里的高楼上,那一刻我一定一跃而出,跳楼了。可我家只是农村常见的红砖瓦房,两层楼,跳下去也死不了。

我呆了一呆,没有哭,平静地对我爸说:“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到底有没有脸。”说完,我平静地走进厨房,就像走向黑板,要给老师证明一道数学题。

我妈觉得我的眼神冷冰冰很吓人,就悄悄跟我走进了厨房,见我拿了菜刀要朝手腕上斫,扑上来夺过菜刀,“当”地扔在地上,吼道:“你想死就先砍了我!”

那一夜,我妈只怕我想不开,陪着我睡了一夜,叨叨叨说了很多,但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我心中下定决心,我死也不能再在这地方待了。

周一早上,我没有回学校,我身穿校服,背着书包(书包里已没有课本作业本,只有我妈的一件连衣裙,裙子里裹着从妈妈的箱子里摸出来的五百块钱),搭个摩的去到县城火车站,上了去深圳的火车。

我爸的那一记耳光,就像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把我扇到了千里之外。


2

火车驶过我家的原野,看着我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我心中暗暗发誓,这一去,要是不混出个人样子,这个家,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此时,我还不满十八岁,不谙人情世故,身无所长,但我像阿基米德一样自信: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动地球。当第二天早上在深圳火车站下车时,我也在心里说:深圳,给我一个立足点,我还你一个惊喜。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这以前,我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学校所在的县城,吃住不是学校就是家里,基本上没见过世面。突然来到中国最繁华的一线城市,我心中难免乡巴佬进城的慌乱,但我看起来就像出生在这个城市里一样,我不东张西望,迎着朝阳不慌不忙地走着,就像我是去上学一般。只是,我不是去上学,我要找工作。

穿着校服去找工作,人家一看就知道我是离家出走的学生,一定不敢收我。

看到一家肯德基,我走了进去。我不是去用餐,我不知道吃一回肯德基需要花多少钱,而且,人们常说这种垃圾食品怎么怎么的,我也并不想吃。我只是想用一用肯德基的洗手间,不知道在哪本杂志上,我读过一篇文章,说深圳的公厕似乎还不如肯德基和麦当劳多,找公厕不如找洋餐厅,整洁干净,还荡漾着油炸食品的香味。

在肯德基的洗手间里,我洗漱一番,换上了我妈的连衣裙。那裙子还是我妈生我之前在上海打工时穿的,生下我之后,就一直压在箱子最底层,我离家之前悄悄塞到了书包里。穿上过时二十年的连衣裙,我就像灰姑娘仙度瑞娜穿上魔法新衣一样满心欢喜,那些飘香的炸鸡我看也不看,飘然而去。

肯德基边上,是一家中餐厅,门口贴着“招工启示”,我没看具体内容,但那个错别字让我很不爽,就走了进去,对一个服务员说:“我找你们经理。”

经理很快就来了,满脸堆笑对我说:“小姐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我说:“我看到门口的广告上有一个错别字,怕影响你们的形象,就忍不住要来告诉您。”说着就告诉他,应是“招工启事”,而不是“招工启示”。

经理感激不已,恭维我说:“小姐您真棒,您是大学生吧?”

我突然觉得这是个机会,就说:“我家贫失学了。来深圳找工作的。”

经理脱口而出:“那你来我们酒楼做服务员吧,包吃包住,工资两千。”

我一向非常自信,如果有机会,如果命运之神垂青于我,我可以成为女企业家,也可以成为女政治家。可是,此时我还不满十八岁,在寻常人眼里,我除了年轻,除了漂亮,一无所长,经理看我有点文化,说话也还大方得体,才当场拍板让我做服务员,我自然不能不识抬举,就答应下来:“好吧。”


3

经理把我交给一个叫刘小阳的湖北女孩,让她带我去领一套工服,我当即换上。刘小阳教我了几个上菜倒酒的基本动作,午餐时间到,我就开始上岗了。

按说,像我这种新手,得先做端盘子的传菜员,熟悉环境和业务后,才能做服务员,因为那天有两个服务员临时请假,我就顶上去了。

第一次做服务员,我并不紧张,但有些程序我不是太熟练。我分汤的时候,没按规定一手轻轻按住玻璃转盘,结果,一位客人无意间一转玻璃转盘,碰倒了一杯酒。刘小阳正好看见,冲过来向客人不断道歉,又转身训斥我:“你怎么这么笨呢!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人头马路易十三,这一小杯至少值三百元,你去卖B一次都卖不了三百元,知道不?”

从小到大,我被我爸打过,但从来没被人这样辱骂过。一个长得不如我漂亮,肯定也不如我聪明的女人,她凭什么如此践踏我的尊严!上午培训时我就领教过刘小阳的刻薄了,但我一个新人只能忍着,此时,我不愿意再忍了。我掏出三百块钱——我身上最后的三百块钱,放在桌子上,对刘小阳说:“客人的酒,我赔。你,必须给我道歉!”

对服务员骄横惯了的刘小阳,没想到我一个刚来的小女孩竟会不给她面子,她怒吼道:“我为什么要给一个笨蛋道歉?你算什么东西!”

转动转盘撞翻酒杯的客人站起来,对刘小阳说:“第一、酒是我转动转盘撞翻的,不怪这位小妹妹;第二、如果这位小妹妹愿意,从现在开始,她就是我们公司的人了;第三、你要是不道歉,今天我不买单。”

就算是酒楼经理,也不敢随便和客人死扛,刘小阳恨恨地对我说了声“对不起”。

客人叫唐南阳,是一家装饰公司的小老板,今天是来请甲方关键人物吃饭的,我掀起的突发事件,让他敏感到,这是个向甲方关键人物表示自己正直善良的好机会,至少能制造一点就餐的欢乐气氛,所以,他不能轻意放下,接着纠缠道:“按我们广东的规矩,你的道歉不够诚恳,至少,得斟一杯茶,双手奉上,说明道歉事由,对方接了你的茶,接受了你的道歉,才能算数。”

看刘小阳几乎要哭起来,我觉得她可怜,就说:“算了吧先生。我不喝茶的。”

“小妹妹,对欺负你的人不能心太软,否则,你会吃大亏的。”唐南阳说着掏出一张递名片递给我,说,“善良的小妹妹,我现在正式邀请你加盟我们公司。以你的气质和素养,做服务员,太委屈你了,来做我的总经理助理吧,你点个头,就立刻上任。”

唐南阳一句“做服务员太委屈你了”,正中我的软肋,我眼泪汪汪,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从酒楼的服务员,一转眼就成了酒楼的客人,似笑非笑坐在唐南阳身边,由领班刘小阳给我上菜、分汤、倒酒。

唐南阳英雄救美的即兴表演,让甲方关键人物对他刮目相看,一个本来很复杂的项目,也于说说笑笑间拍板搞掂了。唐南阳因此视我为福星,连敬我三杯酒。然后,我又回敬唐南阳和客人,来来往往,那三百元一杯的什么酒,我前后喝了十来杯。

因为刚到,我跟酒楼还没办入职手续,我把酒楼的服务员制服脱下来,换上我妈的连衣裙,背上放在寄存箱里的书包,坐进唐南阳的车里,跟他走了。


4

我似乎真的成了唐南阳的福星,自从我做了他的总经理助理,他的生意顺风顺水,半年时间,公司规模就扩大了一倍。

我十八岁生日那一天,唐南阳开着一辆工具车,拉来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当着全公司人的面,半跪在我脚下,献上一枚钻戒,向我求爱!

唐南阳,英俊潇洒,年轻有为,还全心全意爱着我,我没有理由拒绝他。当天晚上,我把自己完全彻底交给他,由总经理助理升级成了“老板娘”。这以后,我像一只幸福的小母鸡,忙里忙外,公司在我的助理下,蒸蒸日上,小家在我的操劳下,喜气洋洋。

来深圳一个星期后,我给我妈写了一封没留地址的信,告诉她我不上大学也会过得很好,请她不必担心,不必找我。成为老板娘之后,我给我妈寄了一万块钱,又寄了一张照片给妈妈,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妈妈,我过年就回家,勿念。我一个字也没提我爸。

我的算盘是,过年我和唐南阳一起开车回我家,把车直接开到我的晒谷坪上,让我爸还有我家的鸡啊鸭啊大吃一惊。然而,快过年的时候,出事了。

这天上午,我要去东莞结算一笔工程款,刚出梅林关,甲方给我打电话,说老板临时有事外出,工程款改日再结算,我只好掉头返回。回到福华新村我们的家,打开门,眼前的一幕让我目瞪口呆:唐南阳,正和一个妖艳女人在沙发上翻云覆雨,一边欣赏DVD黄碟!

我的大脑“嗡”的一片空白,呆愣片刻,我什么也没说,打开衣柜,动手收拾我的衣服。为了事业,为了家庭,我可以不怕苦不怕累,不怕低声下气赔笑脸,不怕喝酒喝到胃出血,但我绝不能容忍爱人的背叛!对我来说,背叛是爱情的地雷,踩上了,只有一个结果,同归于尽!

妖艳女人尴尬地穿好衣服,一脸疑惑地看着我,问手忙脚乱的唐南阳:“这是你请来的钟点工吗?”

唐南阳劈手给那女人一记耳光,摔出一沓钱,吼道:“滚!”

女人仓皇走后,唐南阳从背后抱着我,说:“老婆,对不起,我只是一时糊涂,你千万别生气。”

我冷冷地掰开他的手,说:“你已不值得我生气了。”说罢,继续收拾衣服,包括我妈的连衣裙。跟随唐南阳的第二天,他就给我买了许多衣服,我妈的连衣裙我一次也没穿过,成了我最珍贵的藏品。

  • 标签:自以为是的强悍勉为其难的强悍注定不堪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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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欧阳德彬评委500积分2016/09/21 15:33:08

    行文流水般的畅快文字,讲述了少女闯深圳的酸甜苦辣。多年之后,少女变成了妇女,却不得不带着女儿的骨灰重返乡村,让人扼腕,惹人深思。此小说故事性趣味性十足,实在是一篇难得的精品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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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心灵拾贝33790积分2016/12/15 16:19:50

    年轻人最怕的是叛逆,叛逆中总认为自己是对的,全天下的人都是错的。然后又用错误地方式去证明所谓对的结论。人最怕的是不能被冤枉不能受委屈,心怀不豁达,遇到什么事情都会一根筋。作者用最平常的故事,折射出盲目,自大,叛逆所带来的种种恶果。父母虽然误会孩子,但他们是会用心一辈子去操心孩子的人。生孩子不是一个人自己逞能就能给孩子幸福这么简单的事。每个人都不傻,只是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理智战胜冲动,方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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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小宇20210积分2016/09/23 22:47:55

    从离家闯深圳的理由开始,这都注定是一段传奇的人生.故事曲折,主人公的命运,看似随波逐流,却又似一切注定.涉世未深的姑娘闯深圳,一定有不少人经历过文中这样或者那样的经历,这既是深圳的特色,又不是深圳的特色,毕竟,人性,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最精彩的是本文的结尾,她想用离家出走证明自己的清白,却还回故乡一段如此不堪的人生.生活不是彩排,每一步,都是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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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电击1670积分2016/09/22 17:20:10

    悲剧是将血淋淋的事实撕给人看,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不谙世事,却一意孤行,独创深圳。这不是值得赞美的行径,也不是可以归纳为敢想敢做的孩子。这种行为看来是多么危险!私自生出的孩子,成为这次深圳之行的牺牲品。作者写的淡然,平静的叙述,却是无声的呐喊!在孩子的青春期教育上,以亦然是个社会问题。女孩,尤为珍重自己的尊严。放纵自己,就是放逐自己的灵魂。以第一人称的方式书写,更有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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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电击1670积分2016/09/22 16:17:35

    哦,真的是世事轮回。一个叛逆的青春期女孩因为爸爸的一巴掌而离家出走,在复杂的社会中找到了一份自己的工作,又遭受欺负。后结男友,男友又与别的女人有染,于是怄气再一次离家奔命。干上了保险业务员,却发现自己怀孕了……毅然决定生下女儿独自抚养,多少的苦难在等着自己呢?后来又因为在宾馆接待客户,用肉体来换那份保险合同,被警察一锅端爆了光。十三岁的女儿恶心跳楼而亡。令人唏嘘的青春故事。对社会有警醒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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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西楚霸王
  • 西楚霸王,原名陈勇80后,四川德阳人。现居东莞,从事电脑连接器销售工作。热爱写作,热爱武侠。曾为宁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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