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

夏风下午要去超市买一星期的储备食品,就敲门说,明天要上课的,都早点回学校去。三个人都答,知道啦。徐雨说,夏叔叔拜拜。徐露说,不送。说完,三个人又在里面嘻嘻哈哈的笑。夏风想,年轻人在一起多像一个水蜜桃,轻轻一捏,满手都是甜蜜。

这几个月,薛素萍都很少来公司。而整个九月份,薛素萍一次都没来,只打了两个电话问了一下公司的情况。

按照工作安排,九月中旬,夏风带领采购部、市场部的人员分别到西安杨凌和北京参观了两场食品和农产品博览会,筛选了四十多个产品带回来,作为明年增加品种的预选。明年三月,夏风还将带队去法国、美国和澳大利亚,除了再增加一些国内需求旺盛的进口食品,比如中档红酒、婴幼奶粉、果酱,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考察市场,尝试向国外投放一些强生目前代理的优质食品。夏风认为,强生已有这个能力。一是资金有优势。强生这些年业绩不俗,厂家都愿意给强生代销,这样就不占用强生的来货资金,强生的资金可以专心用在当地市场的推广促销上。二是有放心的合作伙伴。这些年和强生合作的国外贸易公司麦道、斯科都是当地有实力有渠道的大中型贸易公司,经过几年磨合,完全可以拓展更大的发展空间。

明年,夏风还有一件大事要做,在强生建立市场信息库。这个灵感是2005年他和美国商人詹姆斯考察美国商贸企业时产生的。詹姆斯是夏风在广交会上认识。后来夏风请詹姆斯去夜色·海岸线喝咖啡,詹姆斯则请夏风考察美国商贸企业,食宿他公司做东。夏风想,中小企业不能只顾低头做生意,还要抬头看天,这就必须建立自己的市场信息库,而不是东鳞西爪的临时依赖政府、行业协会的信息。夏风测算,建立这样一个信息库投入产出比会有一比一百,也就是在信息库上投一元钱,会有一百元的产出。比如现在婴幼奶粉销售如日中天,大家都砸破头做新西兰荷兰奶粉,一个小公司就敢在布吉租六千多平方的仓库,但婴幼奶粉肯定有滞销的一天,这就要靠自己的信息库分析预报,及时规避风险,提早脱身。詹姆斯说,中小企业容易倒闭,和大企业比就是信息源不足。OK,夏老板,我们都建立一个信息库,花点小钱买个高倍望远镜,值。

夏风对薛素萍说,中国的中小企业有系统性信息库的,强生力争做NO.1。这一点薛素萍无比赞成,当年,她花六元钱买了一个迷你塑料望远镜看城管,城管刚停车她就跑了,边跑边笑,哈哈哈哈。

从薛素萍那次和夏风谈话后,夏风的工作畅快了许多,他可以按照公司总经理会制定的目标,有步骤向前走。薛素萍在的时候,时不时会瞎指挥一气,造成了公司很多硬伤。但同时,夏风肩头的压力也倍增,现在,薛素萍将公司囫囫囵囵交给他管,这也意味着责任。他耳边时时响起薛素萍曾说的那句话,佛在中间。宗教就是这样,有一种形而上的力,是谓狮子力、金刚力,遍虚空而尽法界。

十月上旬,公司招了一批人员进来。这主要是为明年公司本部扩大和广州、东莞分公司成立预先储备的。经过年底旺季实习,明年正好可以上手。强生今年招了两批人,都不成功。有进来半个月、一个月自己辞工的,有试用不合格辞退的,最后只留下五个人。中国现在一年有七百万大学生毕业,找工作难,甚至成了党和国家领导人重点关注的民生问题。但企业又一将难求,招人,成了这些年企业比资金还更头痛的问题。专家说,双方都要降低期望值,要换位思考。夏风是过来人,早年找工作,后来招员工,既招过工人,在眼镜厂时,有一段时间借用到人事部协助招工,也招过现在的公司白领。夏风感觉最大的不同是,现在的大学生对社会、对工作的期望值超高,吃苦精神、创业精神又超低。一毕业,眼睛都盯着公务员和世界五百强,一旦进不了,像强生这样的中小型企业又看不上眼,脚刚踏进门,就是谈工资挑待遇,大爷一样。当然,这些貌似都没错。但企业是胼手胝足做出来的,企业看完你的文凭更主要的是看你的实际操作能力和能否吃苦耐劳一起打拼创造业绩。所以,强生招的大学生80%都倒在两个月的试用期上。设计部年初招一个文案,勉强过了试用期,但写出来的文字吭吭哧哧,比老手扶爬坡还喘。夏风一次气得大喝,你在学校到底读没读书?你做文案没有文字能力走到哪都是路头。后来夏风把他调到市场部,改做营销,从超市促销员做起。

这次公司招人由张河源负责。可人招进来要培训,强生没有专职的培训部,所以这些天夏风、李晓媚和谢月莹都没闲着。

下旬,夏风的重要工作是薛素萍交代的,明年强生主要管理人员的大调整。夏风已给谢月莹、陈一夫、杨菲凡谈过话。今天是约张河源谈。

夏风刚说明年改由他负责管理网上销售,就被张河源打断了。他说,谢谢了,谢谢薛总夏总,我打算辞工了。深圳房价太高,我和老婆漂了这么多年,不漂了。夏风一惊,忙问,不会吧,这么突然?张河源说,都权衡两年了,老婆上月已从幼儿园辞工。夏风说,这太可惜了,明年你做副总收入都提高了。张河源笑一声,嗨,收入高房价更高,国八条国十条,调一次涨一波,六千的房子炒成八万了。还是回去好,五线城市,平静安逸又容得下家。夏风说,你再考虑一下吧,薛总很看重你。明年公司将迎来一个大发展,你正可以好好的施展抱负。张河源摇了一下头说,不了,去意已定。夏风听到这里突然有点失落,他无奈笑笑,老弟,那么说我们真要分别了?张河源说,是啊,夏总,以后去神农架旅游,一定来我家玩,湖北人很好客的。张河源沉默了一会接着说,我走之前,会去看一下薛总,虽然她嘴狠,但我在强生做了五年,是做得最长的公司。另外,夏总,我有个请求,公司场地能不能让我们办一个小型聚会,宋凤凰和陈一夫都说要为我唱几首歌,我们都是老同事,有感情了。我也想拍下来,以后想起公司,想起深圳,就拿出来看看。听得出,张河源有些伤感,安土重迁,尽管深圳留不住他。张河源说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好一阵夏风才说,好,我会给薛总说,希望她也来参加这个聚会。

隔天,张河源就把辞职书交给了夏风。夏风在心里叹息一声,人才难得啊!张河源不但业务能力强,情商也高,公司的大小客户都喜欢和他打交道。平日,处理公司和厂家、商超、批发商的一些小摩擦小问题,夏风都是交给他去做。尤其是这段时间李晓媚情绪不稳,张河源的个人能力更彰显无遗。可惜了,强生失去一员大将,自己失去左膀右臂。

薛素萍听说张河源要走也很惋惜。公司的网上销售是短板,原指望让他好好抓一下,把销售额做上来,也省得总受商超的气。唉,薛素萍叹口气,她叫夏风把聚会一定办好,到时她一定来,一定要唱首歌送他。

薛素萍唱歌是跟张河源学的。她常说,张河源应该上央视金光大道嗨一次,他上金光大道公司奖励三万元。薛素萍总喜欢把星光大道说成金光大道——在深圳,在强生,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但现在张河源却要走了,回到鄂西北一个小县城。

一会,夏风手机上收到了薛素萍的微信,她说她就唱《从头再来》,小提琴伴奏陈音乐。

《从头再来》是薛素萍跟张河源学得最好的一首歌,她带着浊音的声音让夏风和公司的人都由衷喝彩——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夏风忽然感觉这首歌也是送给自己的,他顷刻之间也有要回家的感觉。

上午,房东来电话,明年房租加一千,不住提前两月打招呼。夏风大惊,以前加四百一年,怎么现在翻倍了。房东说,今年房价也翻倍啦,你不知道?没办法,我是房东也是房客,我老婆在梅林中学边上租一套农民房陪读,一房一厅,明年涨九百。我操。

陈音乐进来说,公司的八套宿舍五套都来通知了,明年租金都是涨九百到一千二,景贝南的那套要涨一千五,布心花园的取消了年递增5%的规定,合同改为一年一签。夏风愤怒的将一张废纸揉成团,恶狠狠向垃圾篓扔去,他不顾陈音乐是文雅人士,大声说,操他妈的,涨吧,疯狂吧,要让楼市灭亡,就要先让它疯狂!没想到陈音乐也大声说,对,操他妈的,让那些所谓的CBD地段、学位房、双地铁、海景房都见鬼去吧!陈音乐也将一团废纸用力扔进垃圾篓,就像平时扔破丝袜破皮鞋一样,说,这就是深圳乃至全国房地产泡沫的下场!

王向前进来了,他是市场部的副经理。他对夏风说,某某商场的采购总监过四十岁生日,要不要包一个红包?他熟悉的供货商好几家都包了,高的六千,最少也有八百。夏风厉声说,不包!王向前看看夏风和陈音乐,噤声退了出去。刚走出门口两步,夏风又叫住他,王向前,回来。夏风阴着脸看着王向前几秒钟说,包六百吧,多一毛没有。

王向前走后,夏风对陈音乐说,公司明年走出去和加大网上销售的策略一点没错,而且要加快。

陈音乐说,媒体有报道,万科在美国买地建房手续比国内简便多了,办事也透明廉洁。不过,陈音乐话锋一转,我是个乐观派,凡事喜欢多往正能量上想,你也别太生气,我们还是要看到习李上台后这几年情况在逐步好转,以前这些丑陋的东西还更明目张胆、气焰嚣张。我相信,总有一天,不会太远吧,这些贪官污吏、红包、潜规则,一定会在中国文明发展进程中,被时代的车轮碾得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陈音乐说完就像拉了一支优美的曲子,满足地自我欣赏。

夏风受到感染,刚才的阴郁也慢慢退去。他说,好,正能量,就为正能量干杯。晚上我请你吃饭,叫上张河源陈一夫李晓媚谢月滢四个,也算给张河源饯行。

陈音乐听完却撇撇嘴,嗔怪道,哎哟,真大方,好不容易请我一次,还要搭顺风车,生怕几个小钱白花了一样。

夏风笑说,哪里,人多气氛好嘛。

陈音乐瞪夏风一眼,我又不会吃了你。

陈音乐纵使有点女人的娇嗔,甚至放电,但年龄和身份摆在那,分寸还是拿捏得张弛有度的。她最后说,我想了一下,欢送张河源晚会主题就叫——别亦难音乐晚会,你定夺吧。 另外,我妈来了,如果欢迎,我让她也来给大家拉几个曲子。

陈音乐走了,夏风还在若有所思,陈音乐确实是个不错的女人,等年后空下来,是该好好考虑一下了。汪佳莉还会回头吗?真回头,他一个大男人还是会跨过绿帽子这坎的吧?总得为儿子着想。李晓媚呢?她哪次又发神经怎么办?她现在是危难时刻,一根筋,自己总不能捡这样的便宜。这些,都应该好好理一理想一想了。夏风深吸一口气,习惯性地摸一下裤袋,想烟了。烟是个魔鬼,缠上了就得用死命去跟它搏。夏风人生这是第二次戒烟。

  • 标签:强生公司加班分手深漂高房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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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秦锦屏评委1380积分2016/09/29 22:47:29

    在文学热浪滔滔之际,小说的各种叙事方法几乎都被尝试过了,穿越、惊悚、科幻都疯魔过一阵……这篇小说有强烈的在场感,作者善于讲故事,注重彰显人物的鲜明个性,特别是对市场经济中人们面对各种际遇、诱惑时的艰难的价值选择,有自己欲说还休的认知,标题具有深刻的反讽意味!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19:29:27

    谢谢评委,受教了!来深圳20多年了,在这样一个纷繁复杂的社会,人就像在舞台上表演,各种角色,各种酸甜苦辣,各种悲欢离合几本长篇都写不完。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19:30:00

    故,只能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回复
  • 分享到:朱正安评委1360积分2016/09/28 11:56:57

    这篇非常深圳化、接地气的作品,写最早一批吃苦耐劳崛起的潮商,揭露商超行业的残酷竞争,生存恶劣却始终保持善本人性。通篇表述流畅,布局得当,故事与人物皆出彩,如一锅靓汤色香味俱全。人物塑造饱满,如刀子嘴豆腐心豪爽义气的富婆薜素萍,善解人意乐于助人的夏风,精明能干却遇人不淑的李晓媚,如汪佳莉、陈音乐等,性格分明亲切感人,结尾处再推个高潮。部分叙述略显啰嗦,如能梳理精减效果会更佳,题目也太过平淡无亮点。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19:34:47

    谢谢!由于忙于生存,拖到今天才一起回复评委、文友,实在抱歉!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19:43:28

    受教,下次写作时注意。

    分享到:诗伦2016/11/06 14:57:17

    把在深打工的各种体会写得淋漓尽致,佩服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1/06 21:25:29

    谢谢谬赞!

      回复
  • 分享到:费新乾评委14050积分2016/09/28 00:50:20

    少见的佳作!全文四万五千多字,但文气贯通,从头至尾,作者都很娴熟地驾驭着文字和情节,始终保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线上。到结尾还能甩出一个高潮,亮个彩,显示了作者扎实的写作功底。题材聚焦当下深圳,浓默重彩地写活了夏风、李晓媚、陈音乐等职场中人,更成功塑造了薛素萍这个潮商。写深圳,潮州人绕不过去,正如文中所说,深圳如果没有潮州人,这个城市会有一半的灯暗下去。从这个意义来说,这是一篇有着纯正深圳血统的小说。

    分享到:费新乾2016/09/28 00:53:44

    本文的题目稍显平淡,和文章不相称。另外,文中政治性的一些调侃,如无必要,都可去掉。行文可以更干脆利落一点。

    分享到:张夏2016/09/28 23:04:18

    费老师今年的评语我一篇篇追着看的,可谓金句迭出,一针见血。这是一篇有着纯真深圳血统的小说,同感。

    分享到:张夏2016/09/28 23:08:30

    会不会显得我在吹捧领导?下不为例。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19:59:40

    受教,谢谢费老师深夜看我的东西!辛苦了!潮商吃苦耐劳,聪明顽强,上至白领精英,下至引车卖浆,在深圳触目都是潮商。写深圳,不写潮州人,会缺一角。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20:12:02

    之所以写薛素萍最后把灰色钱财捐了,还是想写人的终极本善,尽管绕了一圈。对潮商也是一个暗示。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1/04 12:34:29

    也谢谢张夏才女的阅读。

      回复
  • 分享到:廖令鹏评委2010积分2016/09/26 13:30:56

    非常难得的一篇小说,虽结构较为传统,但语言的现代性非常强,夏风、薛素萍、李晓媚这三个人的形象塑造得非常成功,也很有代表性,我非常喜欢。特别是薛素萍这个人,我认为写得出彩。我一直在虚构作品中寻找这样一个人,也曾找到过一些这样的男主人公,但这么有个性的女主人公,确是少见,她绝对是深圳的代表性人物!薛这个女人,对于深圳来说,非常典型,也很重要。我花了一个中午,沉浸在小说当中,很是享受。强力推荐!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09/26 17:05:20

    谢谢!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20:18:44

    遗憾的是夏风的个性还是写弱化了。当然,个性并不是斗狠,像夏风这样带点儒商气的人,是比较难写的。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20:28:53

    停了20多年写作,一切还在路上。谢谢“睦邻文学”这个平台。

      回复
  • 分享到:廖令鹏评委2010积分2016/09/27 08:49:51

    接地气的小说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20:25:23

    停了20多年写作,一切还在路上。谢谢“睦邻文学”这个平台

      回复
  • 分享到:廖令鹏评委2010积分2016/09/26 13:31:31

    能否请作者在此留下真实姓名。谢谢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09/26 17:03:07

    陈卫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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