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圳就像另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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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六七岁孩子内心的迷茫

“妈妈,我可以上哪个小学?”

“你想上哪个小学?”

“我想上天骄小学。”

“上不了。”

“流塘小学呢?”

“也上不了。”

“那我可以上哪个学校?”

“妈妈在努力争取,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咱们就选一所好点的民办学校。”

某个周末的下午,在流塘路的一辆公交车上,我无意中听到了一对母子的以上对话。在轻轻的一瞥中,我看到一个年轻妈妈脸上充满无奈的表情,以及一个本应无忧无虑的小男孩内心巨大的失落。小男孩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没有吵闹,转头望向窗外,久久沉默,神情迷茫。

我们并不认识,我没有理由为此倏尔感到悲伤或哀叹。在这个经济高速发展的城市的一条街道上,我们充满偶然性地坐到同一辆公交车上,打个照面,然后到站下车,谁也不记得谁,谁也不需要记得谁,这一切再平常不过了。然而那一刻,我的心好像被毒蜂蜇了一下,一阵刺痛。

是的,我感到疼痛。我以为在这个城市里奔波了四年,已经麻木不仁;我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人情世故,已经变得八面玲珑、油光可鉴;我以为偶尔不顾一切的颓废,已经将我的激情消磨殆尽;我以为城市里赤裸裸的、坚硬高耸的繁华,已经击碎了我青春飞扬的梦想,我以为我不会为发生在陌生人身上的故事感到疼痛了……然非如此。每当想起那个小男孩望向窗外沉默中迷茫的眼神,我的心就会感到一阵刺痛。我庆幸平凡的生活给我这样鲜活的细节,给我这弥足珍贵的“小确幸”,让我从危险的边缘重回青春追梦的轨道。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那个小男孩就是我自己,我在为本不属于自己年龄阶段应该考虑和担忧的事情,陷入了无边的困惑和无助。

其实,每一个闯荡深圳的年轻人都在透支着自己,包括精神的和肉体的——我们无所不包的一切,都在城市车轮的高速运转中喘息着、透支着。在寻找自身的平衡感时,我们不断提速,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在沉寂的出租屋、街道和写字楼里感到一丝丝空气流动带来的快感。


(二)那时,奔跑的速度让我感到充实

还记大学毕业刚来深圳的时候,我背着沉重的书包,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女朋友,在实习单位周围找了一圈没有租到房子,最终在天黑之际在离单位稍远的一个城中村租了一个四面不透光的单间。当晚入住后,尽管疲惫不堪,但因为对未来、对理想无限的期待,我激动得一夜未眠。我感觉自己的血液是沸腾的,脚下的土地是沸腾的,这座城市的昼夜是沸腾的。白天,我奔跑在猛烈的太阳底下,奔跑在狂风暴雨中,奔跑在回到幸福小窝的路上;夜晚,我继续看书、写稿,补充新闻专业知识,提升综合写作技能。那时,奔跑的速度让我感到充实,让我感到一种向理想和未来冲刺的快感。几个月后,因为女朋友工作的原因,我搬到了离工作单位五六公里远的一个地铁站旁的城中村。那时,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我很少坐公交车,而是背着有点沉重的背包一路奔跑回到住处。因为坐公交车我感觉不到自身奔跑的速度,有时还要忍受长时间塞车的郁闷。于是,走出单位大门,沿着流塘路一直往前奔跑,经过三个红绿灯,跨过107国道的天桥,穿过狭长而热闹的西乡步行街,进入阔大的宝安大道,右拐直行两三百米,再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左拐到达坪洲地铁站,离自己的小窝就不远了。从单位到租住处,我奔跑了30分钟;公交车如果不塞车的话,也要走30分钟左右才能到达。这时,我不但感到了速度带给我的满足感,还在奔跑的过程中熟悉了城市的小街小巷,感受了城市羞涩、真实的另一面。这让我感到亲近和真切。

那时候我还有一份单纯而美好的爱情,那个女孩从大学校园义无反顾地跟我来到深圳。她说我在哪里,她就到哪里。她说我们一起努力,即便没钱买房也没关系。我告诉她,我爱她,所以一定要努力赚钱,在这里安居,在这里乐业。我相信深圳不会拒绝有梦想的人,况且我们都还那么年轻。那时,尽管刚踏入社会,一穷二白,但我相信爱情,相信未来,相信努力可以改变一切。于是,我为爱情奔跑,为心爱的姑娘奔跑,为未来的家奔跑。当女朋友拖着疲惫的身躯加班回来的时候,我帮她脱鞋,给她煮热水洗脸泡脚,给她轻轻的吻,给她久久的拥抱,并在她耳边轻声告诉她:以后条件好了,你就不用出去奔波了,在家当一个幸福的妈妈。在她充满期待的眼神里,我仿佛也看到了心中美轮美奂的愿景。为了尽快改善现状,多赚些钱,我主动申请了夜班工作,利用白天时间做些兼职。我感觉自己时刻奔跑在一根绷得紧紧的钢丝上,尽管随时有倒下的危险,但我并不感到害怕,累并充实着、快乐着。

弹指一挥间,四年过去了。是的,2016年3月15日,四年前的这一天,我背着沉重的书包,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心爱的女孩来到这座城市,而今站在城市霓虹灯闪烁的街角,看着一只沿街觅食的流浪狗,我两手空空。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三)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忧伤和颓废

懵懵懂懂中,在意识深处,从六七岁开始,我就能感知自己内心的罪了。当然,那时对自己的认识并没有这么清晰,只是岁月淘沙,回想过去,更加切确地知道了彼时的状态。心有负罪,就要赎罪。我赎罪的办法是,在所有领域都拼尽全力,哪怕达到自虐的程度,也要做到最好。很多年以来,我都是在高悬的钢丝上行走,目不斜视,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向着理想进发。这让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忧伤和颓废。

我生长在一个有爹有妈、有爷爷有奶奶、有兄弟有姐妹的大家庭,从这个意义上讲,我是幸福的。但也有让我感到恐惧和忧伤的东西,那就是父亲对我们打杀式的教育、母亲和爷爷奶奶无休止的争吵,以及因为家穷被村人瞧不起的屈辱感。所有的这一切,像一团游移的阴影,一直在我心底潜藏着、游弋着,偶尔浮现,触目惊心。我清楚地记得,那时还未上学,我就在心底对自己发誓说,第一,将来做一个合格的父亲,用更科学的办法、更细腻的方式培养孩子;第二,将来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娶一个贤惠的妻子,处理好妻子和父母之间的关系,给孩子树立榜样;第三,努力学习,考上大学,找一个好工作,尽快改变家境。说来可能有些让人难以置信,我这么小就想到这么多事情了?是的,一点没错,我自己也感到惊讶。

我常常记得这样的情景:我到外面偷东西了,比如摘人家的番石榴、芒果、荔枝、龙眼等,或者是到湖里、水库里游水了,再或者是逃课了等等,父亲知道后总是怒不可遏,不管他当时在干什么,都会先放下,第一时间找到我,一言不发,用力抓住我的胳膊往家里拖。其实村子不大,回家的路途也不长,但父亲一直阴着脸,不训话,不看我,让我觉得时光被拉长了千万倍,我的恐惧烟波浩渺、无边无际,我甚至希望世界末日马上来临,这样,等待我的酷刑就毫无用武之地了。可是世界末日没有来临,家门口到了,一踏入家门,父亲就顺手将大门闩上,二话不说,把我拖到一个小房间里,房门反锁,迅速挥动大拇指粗的木棍将我往死里抽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村庄的上空飘扬、回荡;如果是傍晚吃饭时分,门口的围观者更是蔚为大观。只是父亲从来不在外面打骂我,什么事情都是回到家里再解决。如今想来,这样的方式正是父亲粗中有细的体现。所谓家丑不外扬,父亲觉得,孩子做错了事首先是父母没有尽到教育的责任。他从不像有些家长,故意在外面大骂狠打孩子,做给别人看,父亲不喜欢这样具有表演性质的“家教”。

我也常常记得这样的画面:下雨天,清晨一觉醒来,就听到母亲和奶奶无休止的争吵声。父亲在外打工,我们都还小,没有人从中间劝说,母亲特别生气的时候甚至连早饭都不做。我饿着肚子站在窗台前,看着雨水哗啦啦地顺着屋檐向下倾泻。雨点小些的时候,我就一滴一滴地数着雨点,以此抵消内心蚀骨般的饥饿感……我多么想鼓起勇气跟母亲和奶奶说,你们不要吵架了,赶紧做好饭大家一起吃吧!可是我无法让自己站出来,心智所限,我还无法理解大人们的世界和他们争吵的实质,因而也无法发挥中间人的作用。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有罪,觉得自己过于胆小,没能承担起让整个家庭和睦相处的责任。于是我在心底暗暗发誓:长大了一定要用行动感化母亲和奶奶,让她们好好相处,还要娶一个永远不跟母亲吵架的贤惠妻子;如果找不到这样的女孩,宁愿一辈子单身。现在想起这些的时候,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为什么那么小不点的时候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但那却是我纯真无邪的童年时代的思考和憧憬,我为此感到庆幸。上帝眷顾我,这件事情的发展超乎了我的预期。随着父亲从广州回到老家务农,我们兄弟姐妹也慢慢成大,岁月的磨砺,让三代人都具有了自身独立的力量,这三维力量的互相渗透和影响,让妈妈和奶奶化干戈为玉帛,各自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好,更加懂得换位思考,从此有事好好商量,和睦相处,不再有过任何争吵。我知道,这一切的变化,关键人物是父亲。

对于农村孩子来说,改变命运最重要的通道——几乎是唯一的通道——就是高考了。父亲是位高考落榜生——正确来说,是考上了大学,通知书被别人拿走顶替上学去了,而他当时一无所知——正因为如此,父亲非常重视我们的学习,他认为没有什么比子女的学业还重要;也可以说,他把自己的大学梦寄托到了我们身上。但是由于我小时候过于贪玩和顽劣,逃课、偷东西、打架、赌博、骂老师、整蛊女同学……无恶不作,常常被“邀请”到国旗下讲话,全校“闻名”。母亲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爷爷奶奶也没有什么文化,唯一有些文化水平的父亲其时正在广州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对我的学业情况鞭长莫及,平时只能通过信件问候母亲,问我们学习成绩如何。母亲一个人在家耕田,根本无暇顾及我们,所以在小学五年级之前,我几乎没有学习上进的概念,偶尔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就已经很不错了,主动学习是不曾有过的。

小学五年级是我人生的重大转折点。那时父亲因工伤失去了两根手指,不能再在省城当厨师,又思及子女在家无人管教,很快就要上初中了,学业到了比较关键的时期,于是痛下定决心回家务农,好好培养子女。父亲后来跟我说,刚回家务农的头一年,心里有着千万个不情愿,永远干不完的农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尤其是三伏天,汗水都要流干了,还要看天吃饭,有时候年份不好,一个大台风就可以了让庄稼颗粒无收,跟他在广州的工作环境差别太大。但想着可以天天看到我们,可以给我们指导学业,他还是决定不再出去打工了。三十多岁的人,青春正旺,又在省城待过,感受过国际化大都市的繁荣与发展,我可以想象出父亲当时内心的矛盾和煎熬。但因为父亲的归来,仿佛就在刹那间,我内心焦躁不安的因子全都平静了下来,它们不再左右奔突,上蹿下跳,仿佛有一种聚集的力量在指引着我,让我突然安静,突然清晰,突然懂得了责任和当担,突然有了理想和方向。我的转变实在太快,快得让家人有点惊诧,快得让校长(校长是我父亲的同学,我的数学老师)都觉得难以置信。我每天早起念书,下午放学奔跑回家帮父母干农活,到一定时间就回家挑水做饭炒菜,吃完又跑去学校上晚自习……一切都规规矩矩,有条不紊。这其间高强度的农活劳作的千辛万苦,我视为对自己过往顽劣之罪的惩罚,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委屈,也不曾有过一丝对命运的怨怼。从此再见了那些偷来的荔枝、龙眼、香蕉,再见了那些迟到、早退、旷课的日子,再见了那些骂老师、整蛊女同学、打架吵架的懵懂岁月……仅仅一个学期,我的成绩就在班级里由倒数几名转为稳居前二,六年级第一学期还作为班级代表去市里参加奥数比赛。这时候,我再次成为全校师生的焦点。在村里,我也突然变成了邻里说教自己孩子的优秀典范——无论是干农活的自觉,还是学习成绩的快速提升。

  • 标签:奔跑超越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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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欧阳德彬评委500积分2016/09/29 23:52:15

    该篇以个人经验为蓝本,文气一发不可收,洋洋洒洒展现出深圳青年的生活状态,唤起同龄人的深切共鸣。通过高考,从乡村到城市,过着一种伪装成白领的生活,面对物质的重压和身份的尴尬,游鱼一般在城市干涸的街道挣扎,白昼与黑夜交织,希望与失望并存。在深圳,年青人身体被掏空,还好精神在,尚有迎着太阳奔跑的勇气。推荐。

    分享到:一叶斑斓2016/09/30 18:03:02

    德彬兄厚爱!谢谢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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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张樯评委1220积分2016/09/29 20:25:59

    巴金生前倡导作家要讲真话,在众多的写作者下笔编织谎言已然成为惯性的当下,巴老当年的倡言并未过时。《深圳就像另一个我》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作者敢于直面内心,不躲闪,不伪装,真诚地袒露自我。回望单薄的少年和浸满汗水的青春岁月,尽管免不了被现实一次次灼伤,却依然保持奔跑者的昂扬姿态奋力向前。谁能说身后那一串串的脚印,不是写给这块土地和城市的闪亮的情诗?

    分享到:一叶斑斓2016/09/30 18:03:56

    张老师厚爱!谢谢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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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廖令鹏评委2010积分2016/09/29 15:21:18

    很有趣的是,国焕的心路历程甚合深圳这个小伙子的精神历程。或许作者无意为之,但当下社会,人怎么能从社会和城市中逃脱得了呢。一路奔跑跨越、常常负罪沉痛、不时自省自思、从来迷茫踌躇,此文写到了内心深处,灵魂深处,进而写到深圳的深,深圳的圳,是不是题中之义?这两个姻缘际会的30多岁的小伙子,找到了命运的共同坐标和色彩,但他们如此难以融合,重叠,交欢,为什么?一个我和另一个我,什么时候能够走到一起,为什么?

    分享到:廖令鹏2016/09/29 15:23:05

    不好意思,多了最后一个“为什么“?

    分享到:一叶斑斓2016/09/29 19:02:01

    感谢廖老师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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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郭建勋评委1650积分2016/09/29 09:48:41

    小结一下。评完这篇,差就交了,评委费落袋,亦堪喜。这次文章有点多,我也有点忙,所以,所评未必高,功时未必少。这样说,除表功外,也抱歉,大有遗珠,愧未探骊。人是有审美的偏差甚至疲劳的,我视吾妻如敝履,老王视之如娇娃,这是无可如何的,远之如杜甫,坐了七百年的冷板凳,后来才得了诗圣的招魂幡子。岳麓书院有副联,上联:“是非审之于心,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这是叫人做人的。做文亦如此。愿与诸君共勉。

    分享到:江飞泉2016/09/29 11:31:42

    好实在不过借国焕地盘在此感谢郭老师的提名,祝顺安

    分享到:风居住的街道2016/09/29 11:45:08

    芒果亦感谢祝福郭老师,节日愉快!

    分享到:廖令鹏2016/09/29 15:11:18

    说得好

    分享到:一叶斑斓2016/09/29 19:40:10

    很荣幸!被郭老师最后一个提名!更荣幸,郭老师在这里写评委小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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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郭建勋评委1650积分2016/09/29 09:21:28

    周作人批评鲁迅的回忆文章有“诗意的假”。钱钟书也说过传记最不靠谱的话。凡是冠了“自传体”色彩的文字皆有虚妄的成份,有披金拣沙的“创作”的功夫在里头,不能作史看。所以,“非虚构”大抵虚构,倒是虚构的小说能映出生活的钉钉铆铆。国焕的这篇景在钉钉铆铆之中,意在钉钉铆铆之外,就文章来说,至少心是忠诚的。怀了忠诚的心去记录,偶或抹了虚构与非虚构之痕,亦在“文”的盘子里。毕意,做文不同做史,史重实,文重情。

    分享到:郭建勋2016/09/29 09:32:05

    订正:“毕竟”打成了“毕意”。

    分享到:一叶斑斓2016/09/29 19:03:22

    谢谢郭老师点评。你的文字总是旁征博引,信手拈来,趣味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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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秦锦屏评委1380积分2016/09/29 08:31:04

    这是一部真情之作,文章基调忧郁又明亮。作者以锐利而温润的笔调,瞄准自我,“我手写我心”,看似书写小我,实际是对当下人们现实存在的强烈关注。这种深刻的具备历史意识的写作行为,必然真诚,必然动人! 某种意义上看,这正是百折不挠、奋勇争先,不怕输、不服输的“深圳精神”的人文表达!

    分享到:一叶斑斓2016/09/29 19:40:37

    谢谢秦主席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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