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亮和螺丝
  • 点击:1138评论:02017/01/12 22:27

——纪念一位诗人


每到秋天,我就有点抑郁。

今年也不例外。你要是看微博,会觉得这个世界简直没救了。明星离婚、吸毒、嫖娼,准大学生被骗光学费郁结离世,电击治疗网瘾,意大利地震死亡281人,朝鲜又发射一枚导弹……坐在电脑前,我感到浑浑噩噩。这个时候就想把关注的人全部取关,安安静静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于是,点进“关注”的人列表,点开“批量管理”,把每一页所有人都勾选,然后点击“取消关注”,直到全部关注人数为4,其实这时一个关注的人都没有,微博这个bug从它诞生就没有修复好,他们的程序员不知道干什么吃的,辣鸡。

回到“首页”,只剩下自己发布的微博了,虽然清爽,但总有点自恋的气息,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空虚——我想写诗了,“秋天深了 王在写诗”(海子诗)。

可是打开文档,又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还是去看看别人的诗吧。

我找出一本诗刊,是一期90后诗人专号。我喜欢看年轻人的诗,他们有思想有才华,有大好前程,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多么平庸,错过了“出名要趁早”的时机。

浏览着目录,一个熟悉的名字跳进眼里,X,这让我心头一震,因为他已经死去快两年了。当时,他的自杀(又是一个“诗人之死”)在网络上引起了一阵讨论。我想起他的最后一条微博,是在自杀前设置的,于当天夜里零点零分发布:“Another day”。电影《飘》里,斯嘉丽最后说“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让人感慨万千。而X已经去了“another world”。

两年过去了,新的一天变成了旧的一天,还有多少人会想起他?除了父母亲人,谁还会心痛?又有谁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故事?我不禁再次点进了他的微博。

那条“Another day”的微博下面至今还有人在回复,点蜡烛,一片“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景象。他的微博里大多都是生活点滴的记录,感情的抒发。我知道他生前在深圳打工,在我以前工作过的一个厂里当普通工人,这让我和他在无形中(真正的无形中,生者和逝者)亲密起来,也让我想起曾经在深圳的日子——那段经历我写进了一篇小说,发表在一个APP上。

再往下翻,我发现X转了一条那个APP工作室的微博,就在我文章发表的不久前。而且他还多次转发过主编H的,以及与之相关的内容。我猜想他是不是也用过这个APP,甚至希望在上面发表文章,因为他也写小说。

我忍不住好奇,就点开了他的微博关注,总共只有100多人。果然在“以上是他的关注中,你可能感兴趣的”列表中,好几个是APP的作者和编辑。我再往下看,不到第十个人,赫然看到自己的名字!

这一发现着实令我吃惊,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关注了我,而我对此毫不知情。

很显然他是在看到我的文章后关注我的,当时文章后面附有作者的微博账号。我足足震惊了十分钟,再认真一回想:三年前,文章发布后,确实有很多人关注我,两三天之内涨了将近2500个粉丝,太多人评论、转发、私信,我目不暇接,根本没有一一阅读。

况且那时他一点“名气”也没有,我也没有听说过他。在中国,写诗的年轻人太多,就连海子在生前也备受人冷落——冷酷一点说,死对他的“名声”有很大的传播作用。

我隐约觉得他和我之间会有更多的联系,我找到当初转发的与那篇文章有关的几条微博,在转发和评论里,都没有找到X的踪迹;我想到私信,或许能发现点什么,然而进去后也没有X的信息;接着我点进了“未关注人私信”,里面有几百条的信息,大部分我都没有读过。我往后翻了几页,在广告和各色打招呼、提问和分析剧情的私信里,我看到了X发来的消息。

冥冥之中,相似的经历将我们联系在一起。

X总共给我发来五条私信,为了便于叙述,我用自己的方式将他的故事写在下面。

他说看了我的文章,对文中的“田慧”印象深刻,因为他也爱上了一个女大学生小米。他内心有自卑和挣扎,我能理解一个没上过大学的流水线工人这样的心态。

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小米不在深圳,在南京上大学,比X小一岁。小米看过X的诗,眼前一亮,然后添加了他为好友。2011年,X开始在工厂内刊、报纸和诗歌杂志上发表诗歌,但是小米却能指出一些诗中的不足,而且直言不讳,时常发表自己的看法。X很欣赏她的直率。

后来X总是在第一时间将新写的诗歌发给小米看,认真听取她的意见。慢慢地,他们交流的不再局限于诗歌,日常的生活,内心的烦恼啊,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可奇怪的是,他们虽然看过对方的照片,但小米从来不和X视频,甚至语音也没有用过。X有几次发语音过去,可小米却让他不要发,她不是说不方便接听,就是说自己的语音坏了,后来就只让X打字。X没计较,也没有想其中的原因。

X知道,自己有点喜欢小米。可是人家是大学生,他只是一个流水线上的普通工人,是最底层的人民。他担心对方看不上自己,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压抑着感情。其实另一边,小米对X也有好感。但她有自己的担忧,一直不敢告诉X。直到上大四,她才下定决心试探一下X。

一天,她问X:“你喜欢我吗?”

X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自己,但直率是她的风格,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就在这一瞬间,X知道他们中间的薄纱被掀开了。他马上就回答:“喜欢。”

对方沉默了一会,X觉得时间好漫长啊!于是他鼓起勇气说:“你能做我的女朋友吗?”他的工友们谈恋爱更加直接。

小米回复道:“你了解我吗?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X什么都不在乎,他说:“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喜欢你!”

又是一阵沉默,X等着小米的答应。过了一会,小米才说:“那你过来看看我吧。”

2013年的国庆节,X有五天假,他提前买好火车票,没有和室友说,也没有跟家里人说,只身去了南京。他和小米见面的那几天,去了哪,做了什么,他在私信里没有跟我多说,只有一句话:小米是个聋哑人。

原来聋哑人还可以上大学。我无法想象,这样的两个人在现实中如何交流。或许小米懂唇语,或者她戴上了助听器,但是她将如何表达,用手语,纸笔,还是手机输入法?

X在私信中说了他回来后的情况,他说:

“分开后,我们又恢复了网络上的“交谈”,这比现实中要容易得多。我们知道了对方的情况,她并不嫌弃我是个农村人,家境不好,也不在乎我在工厂里打工,她鼓励我继续写诗、创作,她说我会有光明的前程。甚至对我的犹豫,她也表示理解。她说,毕竟她是一个残疾人。

我不准她说那个词,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深深爱上她了。和她“聊天”我很快乐,我对上次去见她的表现很不满意,担心她会瞧不起我,对我感到失望。我渴望再次见到她,我想拥她入怀,保护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我对她的爱情超越了语言。”

最后一条私信,X告诉我他正在学习手语,为了和小米的再次见面做准备,也为将来做打算。小米就要大学毕业了,X想去江苏找工作。

所有的私信都是在2013年11月某日晚上12点左右发送的,我没有看到,淹没在众多的“未关注人私信”里。此后,再也没有他的信息。

2014年X出事后,我也听说过,但当时我对诗歌和诗人产生了厌倦和失望,强烈反感社会对“诗人之死”的误解,对诗歌的误读。新闻千篇一律去分析、反思“诗人为什么自杀”,大多数人也无非拿这个作为谈资,连带着怀念一下海子、屈原,留下记忆的无非是那些有故事和作品的诗人,如果大家不去读X的作品,而只“津津乐道”他的“打工诗人”的身份,毫无疑问,很快他就会被人遗忘。

至于X给我发完私信后经历了什么,我只能从他的微博中略窥一二:

11月6日,他写了一首诗《幸福的瞬间》

“每当我们

四目相对时

你的眼睛总能眨出

清脆的鸣响”

11月22日,“造化弄人”

(这中间具体发生什么我不清楚,但在一些报道中我了解到,2013年底,X和女朋友分手。2014年2月,有人说他去了江苏,半年内不知所踪。小米大学(特殊教育)毕业后回到家乡,接受了父母给她安排的工作。)

2014年5月17日,“走过路过,然后错过,世间爱情,大抵如此。”

(八月,X返回深圳,回到他从前工作过的工厂,继续做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

8月3日,“所谓爱情,就是你落叶归根时,我正好客死他乡。”

8月6日,从凌晨两点到晚上十点半,X发了9条微博,貌似一直在喝酒。

“若你离去,我亦永不归来。”

“哀莫大于心死,哀莫大于心不死,哀莫大于心死而复生。”

9月,X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

10月1日,“Another day”

读着X的微博,联系他给我发的私信,就像在看一部电影,最后定格在“THE END”的画面。

我在X看过我写的那篇文章中曾引用林徽因的诗《你是人间的四月天》里的一句:“你是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形容我在工厂里遇到的女孩。我相信,X和我看过同一个月亮,然而他写的是: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他们把它叫做螺丝

一颗螺丝掉在地上

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我点上一根烟,喷出烟来,在灯下默默祭奠他。在他的微博主页,我把鼠标移到红色的“关注”按钮上,马上,那里显示灰色的“互相关注”,他再也不会取关我了。


注:引用文字版权归X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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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篇文章的故事情节给人的感觉是老生常谈、在语言叙述上朴实无华。可这样的文章在今后相当长的时间内依旧是经久不衰、百读不厌的经典!因为“助人为乐”的故事正如“花坛边上的那块馍”般,永远讲不完;“林桂芳”这类默默无闻、做好事不求回报的“中国好人”亦像“花坛边上的那块馍”般,不断地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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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由鼠及人,从老鼠的形象、老鼠的生活习性、老鼠的胆小怕光、老鼠嘴馋偷食等联想到人的处境。在作者的身边,有那么一群穷人,因为生活困难到城里打工,没有文化找不到好一点的工作。还有个同乡,从原来的“黄毛老鼠”,因为积极肯干,生活阔绰变得,“像只肥大的猫”。还有一个学长,由原来的风光无限,因迷上赌博,变成一只在菜市场到处觅食的畏鼠”。作者善于观察,将老鼠的生活写得细腻。把人的处境写得详细,值得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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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易

    2018/2/7 9:2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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