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儿子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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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0月11日16点30分,儿子在深圳福田区人民医院和我初次见面了。两岁多还不会说话,我捧着他的脸“啊”他也“啊”;我说“家”,他还是“啊”;我教喊妈妈,他仍然是“啊”。和许多初为人母的妈妈一样,我对初出生的孩子也有了各种担忧,一度担心他会不会是哑巴。

四五岁时,只要他开口,必是字字珠玑,各种词汇张口就来,常让我瞠目。

一天晚上,九岁的儿子正看电视,突然问:“妈妈,我的故乡是哪里?”

“应该是新疆吧!”

“我不是深圳出生的吗?”

“可你的户口在新疆啊。”

“不对呀,我两岁半在景田幼儿园上小小班,上完大班才去东莞,三年级又回深圳,老师说哪里出生哪里就是故乡啊?”

我底气不足地:“也是哈。”

儿子却理直气壮大声道:“你傻啊,我的故乡应该是深圳啊!”  

改革开放后,故土难离的中国人反而习惯于迁徙漂泊,故乡的概念于人们心中渐渐淡化;儿子对故乡的疑问,大约是从电视上得来。

还在他两岁多时,觉得工资不够花,便辞职经商,几年中深莞两地来回奔忙,儿子跟着四处转学,两年四个学期他竟转了三所小学。每次搬家他就会失去刚刚熟悉的同学和朋友,孤单的他只能去商场玩电子游戏。

一次,他又跟我要钱去玩电游,我惜钱不允,他委屈地大喊:“我们老是搬家!害我一个朋友也没有,无聊死了!我根本就没有故乡!你不如像电视上的那些妈妈,把我放在一个叫‘老家’的地方!我就会有好多朋友陪我玩了!”

看他眼睛红红的泪水直打转,我心疼得没法说,有气无力地辩解道:“我也是为了你,才到处做生意赚钱呀。”

儿子尚在肚腹,我就发誓:决不让他成为千千万万“留守儿童”之一,现在他却跟我提出不如把他放到一个叫“老家”的地方,去建立他的朋友王国!

“留守儿童”叫人可怜,那些跟父母一起流浪的孩子,又何尝不让人心酸?在深圳,或全国,跟着父母辗转迁徙的孩子何止千万?

他四年级时,我搬去他学校旁边的小区,决定安居下来给他积攒几个同学和朋友;有同学和朋友的地方,就是他心中的故乡了吧!

儿子不再追问故乡了,干脆说:我就是深圳人!

“我出生在深圳,在深圳长大,我本来就是深圳人!”说这话的儿子已是初中生了,正是藐视天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叛逆少年。

不是说“来了就是深圳人”吗?何况出生在此的深二代呢?

小学三年级到初中毕业,母子俩一直住在福田区的梅林一片,先是下梅林;后搬到上梅林,租住儿子就读的翰林学校附近的艺丰花园,这是福田党校周边最老的小区,租金自然是这片最便宜的。儿子在成长,房租也毫不客气的比赛着涨,80多平的两房每月租金从最初的2500、3000到最后4800多,年年月月的递增压得我窒息。

早在2005年,我从东莞回深,探访幼时一个大杂院里长大的重庆老乡,他们租住的龙华白石龙村,两房租金仅400元左右;就隔着一个梅林关,市内一个月租金可以抵白石龙半年的房租,我独自带着儿子租房上学,压力之大可想而知,一帮老乡屡屡劝我搬家,考虑到儿子就近上学的安全,我唯有咬牙硬挺,租那儿五六年,把积蓄无私奉献给了房东。

2

儿子中考结束,我决定搬到一直不屑一顾的龙华区,靠近民治地铁站的沙元埔。不管他上哪所高中,反正是住校,只要他不用早出晚归在学校和家之间奔波,我住哪有啥关系?

在那之前,我蜻蜓点水般来过三次龙华,总体印象是脏乱差,交通也极其不便。

做生意的几年中,偷闲重拾少年梦,一边经商一边写作,不专注一事,结果两件事都没做好。2008年,撤离东莞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生意,返深后一时找不到好工作,在58同城看到民治小学附近一士多店转让,误以为就在学校旁边,雄心再起,那时还住下梅林,便从梅林一村坐324到沙元埔,店主电话摇控,下车后沿一条小沟往回走,左转经过一孔小桥,过小桥连着唯一的村道往里走……他指示的方向跟民治小学根本是南辕北辙,还有那小沟飘上来的阵阵臭气,以及民治大道两旁的人行道上,满地乱石沙土和杂草,看着那条笔直的村道,我在小桥上就打道回府了。

2010年,我已应聘到某文化单位,和同事去龙华采访上早村前任村长。当时我附近的凯丰路站唯有324路通龙华,同事从福田的上沙出发,两个多小时后,才到一个乱轰轰的什么市场,和同事汇合后,转乘一辆黄色巴士到高峰学校,又坐了一段摩托车,如此辗转,才找到上早村。

还有一次,去观澜拜访朋友,司机朋友是个路盲,我们在整个龙华的城中村里穿行,九曲十八弯似的迂回了将近三个小时,只记得一个桂花路,也许是这个路名比较有诗意,但当时它给我的感觉是那么荒凉。

三次龙华行,印象都不好,可以说很糟,所以一直排斥租住龙华,也不了解龙华的实况,只觉整个龙华,一个乱字了得。或许是冥冥中注定,2013年,我居然就搬到了龙华,而且就在第一次来而未到的沙元埔,因为家人买了这里的小产权房。

村外那条小河,还一样臭不可闻,即使来过一场暴雨,经过了彻底的冲刷,洪水退去,仍是阵阵臭气袭来;不过民治大道和两边的人行道,才不过一两年的功夫就已焕然一新,干净清爽,整洁有序,有树有花也有草,大有人工园艺的感觉。

居住下来方知,龙华被誉为福田区后花园,在深圳整个版图上,它地处中段,又靠近北站,交通便捷,无论往最东的大鹏区,还是最西的光明区,居中的龙华其实是得天独厚。

对于这次搬家,儿子略有不满,说又和同学拉开了距离,难以相聚嗨皮。住了一段时间,也就适应了,从地铁民治站转乘北站,到他常和同学们聚会的中心书城,实是方便至极的。

搬到龙华后,我似乎也开始转运。我的单位在做一本大型文献,名曰《特区不会忘记》,深圳不能忘记的当是谁?自然是改革开放初期那些拓荒牛、已经离退休的老干部、大企业家,我们记录传承他们对深圳作出的贡献和成就,貌似官方在做的事,其实不然。采访接触中,了解到有些老人想写回忆录,多亏我头顶作家虚名,谈妥一个,便辞职在家专职写作。于金钱我无太大贪欲,即使平均一年只有一个写的,我宁要自由。

因为稿费比上班略强,心下窃喜:时间自由,为兴趣工作,不用朝九晚五挤公交钻地铁;写累了看看书,烦闷了出去游一游,寂寞了找朋友聚聚。多年来理想的生活状态就这样不经意间光顾我了!

我把这种命运的小转折归功于搬到了龙华,风水变了嘛。常言道知足常乐,一事顺事事顺,一人乐人人乐。因为当年是我要跟儿子父亲拜拜的,所以儿子一直怨恨我,我的情绪也是易燃易爆。现在这种平和心态下的日子,性情都变了,也或许跟儿子逐渐懂事有关,母子关系由剑拔弩张而亲切友好,而和颜悦色。

高中住校,儿子坚决不让我送,说这么大了还要妈妈送很丢人。走的那天,一直跟我拧着的他性情大转,临出门时突然像个大人似的说:“以后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啊!”

母子角色何时转换的?“你担心我什么安全啊!到处都有监控。”话音落,却又感觉他话中别有深意。

关门退出,以为他就此离家了,我心正戚戚,不想他又探身入门,道:“你找个男朋友吧,先同居一段时间,觉得合适了就结婚呗!”

我瞠目!这还是我儿子吗?16岁的半大小子,同居这词儿,岂是他可以拿来说他老娘的?

六年前,我曾交一友,他虽没明着反对,却总是给我脸色看,我怕委屈了他,从此断了这念想。今天他居然如是说?

3

我通过考试将户口转入深圳,让儿子成了名符其实的深圳人。因房价过高,现深户没几人稀罕,但对于当年的我,却是急待解决的大事,没深户孩子想上公立学校,需办理各种繁琐手续,许多父母手续凑不全,比如社保,比如正规的租房合同;不能参加高考;中考也是区别对待:总之没深户的孩子倍受歧视和不公。如今看,有深户还有一个好处,错过了买低价商品房的,现在可以排队买高价安居房嘛!

养育儿子,任重道远。小学到初中,他都是班里前三甲,最次也前五名。所以我对他期望挺高,高一伊始,他感觉吃力,尤其他最拿手的数学。我激励他:“希望你能保持初中时旺盛的学习劲头,苦战三年,考上北大清华!”

他立即回敬:“你想得美!”

我诧异道:“我想得美?这可是你的人生你的前途哦!目标定高一点,最后也差不到哪里去啊!”

他道:“你当作家也把目标定高一点,拿个诺贝尔奖回来啊!”

我说:“诺贝尔奖是谁都可以拿的吗?”

儿子反诘:“清华北大是谁都可以考上的吗?”

我哑然,竖起大拇指说:“儿子,造反有理!”

儿子就读的深圳市第二高级中学,是一座很有特色的高中,因材施教,专为音乐生和美术生设一艺术班。高一下学期,儿子要求转文科读音乐班。亲朋都反对,说文科男就业门路太窄了,更不用说音乐生。我不以为然,私底下反倒希望儿子是个文青。

但这关乎他的未来,我自然有些犹豫,儿子却将我一军:“数理化已经跟不上了,政史地没有一点兴趣,只对音乐有感觉,妈妈你看着办!”

我说只要你快乐,学什么我都支持!我还说,学习的目的是提高综合素质和能力,不单是为了就业,没有谁的工作就是对应他所学的专业。你智商没问题,情商又高,不怕将来没饭吃。

儿子说:“妈妈,我会努力,不让你失望!”

儿子小时颇爱做梦,想当影视歌三栖明星,口出狂言说第一个100万给我30万,他父亲30万,自己留40万发展事业;赚钱后再买别墅,我和他父亲一人住一层……不论是否痴人说梦,他计划里总有父母,这已足够,我全盘笑纳。

随着他逐渐长大,阅历和专业知识稍变开阔,自己先败下阵来,说将来能当个音乐老师就行了。哈哈!孺子可教,有自知之明和平常心,我也满心欢喜。

一次我无意中说,希望他某天突然发现自己有当作家的天赋,帮妈妈实现成为大作家的梦想。

儿子疑惑地问:“妈妈既然如此喜欢,为什么以前没写呢?”

“以前不是跟你爸爸一起做生意吗?他自己想到处跑,希望我死守着超市里的生意,哪有时间写呀?有时偷偷写一点,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我赶快关机,他看出点儿异常,就去摸电脑,如果是热的,他就会大声挖苦我:‘又在写你那些破玩艺儿啊?!’”

他爸爸是一米八的大高个,声若洪钟,也许是想象出了他父亲说这话时的神态,儿子忍俊不禁,突然大笑起来,惹得我也跟着狂笑,两人都笑出了眼泪,母子俩本来在吃饭,这下真喷饭了,笑到后面我呛到了,咳嗽不止,儿子赶紧站起来,拍着我的背,惊恐地说:“妈妈别笑了!别笑了……”他自己首先止住了大笑。

  • 标签:出生地、深二代、租房、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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