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区小人物
    城市小人物的悲欢离合,因生存环境压迫下的人格变异与种种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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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首届“雪丽阿姨奖”


欧文婉

在靠近布吉海关的木棉岭小区住了六个月后,我决定离开这个地方,搬到别的地方住。


刚来深圳的时候,没经验,又急着先安顿下来,就稀里糊涂的找了一个合租房。我租的这间房子是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卧室,放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小饭桌,几乎就没有空闲地方了。


整套房子有五十多平米,一个客厅和两个小卧室。厨房和卫生间连在一起,很小。


这套房子的租户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在一个小区里开培训班。她租了这套房子,原本是给她培训班的老师住。但房子是建在一个山坡上,又是九楼,没有电梯,上下一次楼,就像是蒸了一次桑拿一样。有几个老师天天爬楼太累,不愿来住了。空出一间卧室,就往外招租。


那时,我是在小区巷子里看到好几个招租广告,就打了几个电话去看房。一连看了几个房子都不如意,楼道狭窄不说,而且感觉周围的住户乱七八糟的。我想找一个干净的安静的地方住。最后打了一个电话,是一个女孩子带我去看房子,那栋楼是新楼,虽然楼层很高,但我觉得房子很干净,光线好,也安静,就租了下来。女孩子特意告诉我,是合租,只租给我一间卧室。一个月租金是六百元。她说,有时候,另一间卧室里会有她的两个老师来住。


每天上下楼几次,才觉得住在这间屋子里好累。好在,作为自由撰稿人,我不用上班。一次买够一天的吃的,基本上也就一天上下一次楼。


白天的时候,整个大楼都静悄悄的。我知道,住在这里的都是上班族,他们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对于我来说,这里倒也是个写作的好地方。


楼房后面有一座小山,山上长满了树木,早上能听到鸟儿清脆的叫声。有的时候,我会下楼沿着一条小径到山上坐坐。吹吹山风,感觉很清醒。也有好多次,我坐公交车去了东门,去了华强北,慢慢的,我对深圳有了一些了解。也知道关内有哪些地方,关外有哪些地方。


租房给我的女孩子听说我是个作家,跟我讨要了一本我的小说集,还要我签了名。她不知是真是假的说,她很崇拜作家。因为那时我觉得她是随意说的。


女孩子名叫欧文婉,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在我住下来的一个多星期后,她打电话告诉我,她想开一个作文培训班,问我可不可以给培训班做老师?我犹豫一下,告诉她,我先想一下再说。


我考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欧文婉做作文培训班的老师。我想,这不影响我的写作,还有一些收入。在深圳这样的地方,吃喝拉撒睡等消费比老家高多了。


欧文婉组织老师到处散发宣传单,半个月时间里,作文培训班招了二十多个孩子。后来我看到宣传单的时候,才知道欧文婉打了我这个作家的旗号来吸引家长和孩子。我倒也没什么想法,只要对她招生有利,我也还称得上是作家。发表过近百篇小说,还出过几本书。也有作家协会的会员证。


作文班开办那天,欧文婉也请我到场,她拿着我的书对家长和学生们把我当招牌渲染了一通。我看到一些家长的眼神里有一些欣喜。他们大概想,作家教小孩子写作文那绝对是高水平了。欧文婉要我也给家长和学生们讲几句话,我推辞说不讲了。可是,家长和学生们都啪啪啪的鼓掌。我只好说了几句,大意是我这个作家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不一定能把每个孩子的作文水平提高到多少,但我可以让每个孩子带着兴趣写作文。让孩子们觉得写作文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乐趣。大家又啪啪啪给我鼓掌。


我的趣味作文教学法,很受学生和家长的欢迎。很多不喜欢写作文的孩子都慢慢喜欢上了写作文。我建议欧文婉再办一份小报,让学生们自编自采。这样可以培养学生的编采能力,还可以激发他们的兴趣。


我们带着学生们去了小区里的小公园,我教他们如何观察事物,如何立意,如何下笔……


学生们把那份小报办得有声有色。


欧文婉的作文培训班比之前的美术、音乐等班的学生多多了。


欧文婉把这归于我的功劳,她说请我吃饭,我没有推辞。


在一个叫“避风塘”的小餐馆里,欧文婉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清淡一点就可以了。她点了一份清蒸鱼,我要了几个素菜。


等菜的时候,欧文婉问我:“唐老师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办培训学校?”


我愣一下,但随后对她摇摇头。


欧文婉又说:“不用唐老师投资一分钱,只要你投资一部分精力就行。”


我明确告诉她,我只代代课就行了。


欧文婉看我确实没兴趣,也就不再提了。陆陆续续,欧文婉给我讲了一些她的事情。她说她家在汕头农村,她初中毕业就来了深圳打工。先是在一家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做组装工,后来嫌累工资低,就去老乡开的一家洗脚城里做洗脚工。在她的客人里,有个香港客人几乎每周都要来找她洗脚。每次,香港客人都说,她给他捏脚的时候,感觉很放松很舒服。一次,香港客人问欧文婉,可不可以做她女朋友?欧文婉吓一跳,心想,你都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我怎么能做你女朋友?老头说,他在香港办培训学校,如果欧文婉答应做他女朋友,他就投资在深圳也办一个培训学校,算是给欧文婉一份自己的事业。


欧文婉她也不想打一辈子工。梦想有一天有自己的事业。不过,她梦想的事业是开一间服装店。她想,自己才初中毕业,做培训学校,她没那个能力。


她把香港客人的话也没放在心里。两年时间里,香港客人依旧经常来找她洗脚。后来,香港人在深圳开了间培训学校,他要欧文婉去看看。欧文婉于是就去看了。所谓的培训学校,不过是在一个小区里租了一套很大的一楼单元房,墙上地上都布置了一下,有点像幼儿园的感觉。几个房间分开当教室。初步招美术音乐和舞蹈三个班。


这样的培训学校,不是欧文婉想象的那样像学校的样子,她几乎没什么感觉。


香港人看欧文婉很平静,就说,刚开始规模不能太大,要从小做起。他劝欧文婉辞了洗脚城的工作来帮他管理这个培训学校。欧文婉想,来这里也算是做老师,比作洗脚妹听起来好多了。于是,她辞了洗脚城的工作来了培训学校。可是,学校的招生一直都不好。三个班勉勉强强的开了起来。那些培训老师,都是从人才市场招聘来的,几乎都没有突出的专长和能力。


培训学校不死不活的开了两年了,香港人一看也挣不了钱,还浪费精力,欧文婉也没被他哄上床,就决定撤了。香港人对欧文婉说,培训学校交给你吧,我以后就不管了。欧文婉说,我可没有钱接手。香港人说,先不要你的钱,等你以后挣了钱,还我十万块成本就行了。欧文婉就接手了培训学校。我的到来,似乎让欧文婉看到了生机和希望。


但是,我拒绝了欧文婉和她一起办培训学校,我看到她眼神里的一丝失望。


我问欧文婉:“你们培训学校办了手续没有?”


欧文婉摇摇头。


我说:“那你们这不是非法吗?”


欧文婉说,很多所谓的培训学校都是这样,要是办教育机构和私人学校,那要很大的规模和资本。


我劝欧文婉还是要合法经营,万一被查出来,那可麻烦。欧文婉说她也怕,可是她没能力办那些教育方面的证件。我忽然觉得,她还是做洗脚工,慢慢攒了钱开个服装店更合适。


目前,培训学校除去各种开支,每个月能赚四千多块钱。


我说:“你冒这么大风险,太不合算了。重新找个稳定的工作做吧。”


欧文婉说:“可我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开服装店的钱呢?”


“可是,你这样不死不活,也挣不了什么钱啊。”


没想到,我们吃过饭的一个多星期后,一个孩子在厕所摔伤了腿,和家长发生纠纷,家长告到了上面。欧文婉的培训学校就被社区给查封了。听说还要交很多罚款。


一天晚上,欧文婉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她现在躲在老乡家里,我住的这个房子很快到期了,到期后她就不租了。如果我愿意把整套房子都租了,她可以给房东说让我转租过来。我说那我就不在这里住了。


当初,我一次性的交了一年的房租给欧文婉,她说现在没钱给我退剩下的半年房租。我没话说,只好说等你手头有了打电话给我。


真正的房东领了人来看房子的时候,他问我租了这一间卧室多少钱?我告诉他六百元。


房东笑了,他说这套房子总共才七百元,你差不多承担了所有的房租。


我心里虽然很不舒服,但也没有抱怨欧文婉,我觉得她在深圳活的也不容易。


我在网上查到坂田那里的房租便宜,决定搬到那里去住。反正,做自由撰稿人,住在关外也没什么影响。


后来,欧文婉一直都没给我打电话退钱。在几个月后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的手机号码已经欠费停机了。


我想,她会不会又回去做了洗脚工呢?挣了钱,会不会给我打电话退钱?

林三水


只提了一个大行李包,带了该带的东西就来了坂田这个叫荔园新村的地方。这里新建了几栋农民房,从外观看,还挺漂亮的。这几栋农民房楼与楼之间的距离比较宽一些,两栋楼之间的人伸出头亲不到嘴,应该不算是亲嘴楼吧。


这里的楼房都装了电梯,上下楼很方便。每家住户都有感应楼门卡,感觉很正规很安全。


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瘦高的个子,戴一副眼睛,看起来很斯文的样子。他带我看了九楼的一间房,我又看了看其他房间,就定了908房间。和老板磨了半天,他答应将房租由三百五降到三百二。我谢过他,就痛痛快快的交了三个月的房租。


“你要不要买床,衣柜那些?”房东看我就提了行李箱,问我。


“买啊,床和衣柜拉过来不合算,都卖了。在这里现买。”


房东说:“我有老乡在下面开家具店,我带你到他那里买。”


房东老乡的家具店就开在前面不远的马路边,两间房子大小。经营的都是一些普通的家具和一些二手货。我知道,在这样的地方,住的都是打工仔打工妹,太高档的家具他们买不起。家具店老板年纪和房东差不多,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也邋遢。和房东比起来,一看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房东告诉老板,我是他的住户,要买家具。老板很热情,说一定会给我优惠。房东先走了。我看好了一张床和一件衣柜,还有一张吃饭桌,一张小电脑桌。交了钱,老板和他儿子就用三轮车给我送到楼上去了。陆陆续续又买了一些东西,总算再次安顿下来。


搬到这里,上街买东西很方便。每次上街,都经过那家家具店。家具店门口摆了一张茶桌,没事的时候,老板就坐在那里喝茶。老板看到我,会热情的喊我去喝茶。有时候,我也会坐下来和老板喝茶聊聊天。慢慢的我知道了,他是潮汕人。在这里开家具店快十年了。我问他年纪,他说三十八岁。我心里吃了一惊,我还以为他和那个房东一样,五十多岁呢。家具店里经常有五六个小孩子,最大的十六七岁,最小的也就五六岁。


我问老板:“这些孩子都是你家的?”


老板说:“是啊。”


“你们怎么生这么多孩子呢?”


“孩子多了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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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风 共计打赏100邻家币
  • 分享到:天涯流云19010积分2014/10/19 21:54:59

    小人物,大社会。本文作者,以小见大,用白描手法刻画了几个社会底层的小人物,个个形象鲜明,栩栩如生。他们有奔波的忙碌,有生存的艰辛,有朴素的热情,也有因为某种原因滋生出的贪欲。通过这些小人物的生活,讲述了深圳社会底层劳动者的思想感情和生存状态,是深圳社会的一个缩影。 这种现实主义的表现手法,在不经意中表现出了时代特征,真实感人,可读性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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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秀平10940积分2013/08/31 12:30:33

    或许因为生活所迫,或许因为文化环境,有的时候他们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小算计,但他们却为大众提供着生活所需。这样的小人物是每一座城市必不可少的一个群体,他们的悲欢离和更需要大家去关注。当然,我也是个小人物。另:文中鸭脖子西施一段中“干脆跟你去学手艺,也找个地方买鸭脖子”中的“买”应为“卖”吧。期待更多新作!

    分享到:唐兴林2013/08/31 20:11:29

    谢谢秀平!刚去改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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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隆焱20860积分2013/08/28 15:31:52

    以小人物,透视大社会。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邻家文字、社区文字。唐老师的作品过去读过一些,而能在“邻家”读到《特区小人物》和《一张床和一个沙发的家》,却是一种不一样的享受。首先是唐老师的参与,让我们感到深深的鼓舞,其次,他的作品与我们的生活更加靠近,当然也就更加亲切。社区文学大赛的文字,只有做到了面向基层进入社区,才能展现出它应有的朴实价值。也才不会辜负发起人所坚守的文字到社区去,实现全民写作的理想。

    分享到:深士风2013/08/29 07:02:43

    说的是呢。

    分享到:红红的雨2013/08/29 10:30:55

    隆焱兄真会点评,我先读你的点评,再读文,呵呵。

    分享到:隆焱2013/08/29 11:28:44

    谢谢李红姐。请多多关注唐老师,他的小说写得很好,又很契合大赛。我只是讲了我自己的感受。

    分享到:唐兴林2013/08/30 22:12:57

    谢谢隆焱和雨的阅读和点评,你们的文字也非常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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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憨憨老叟评委34960积分2013/09/11 09:59:47

    恭喜唐老师佳作入海!有着一千多万人口的偌大深圳,正是由这千千万万个小人物组成的。他们是你、是我、是他抑或是她。他们在这里寻梦,他们在这里挣扎,当然,他们也一直在这里奋斗,也在这里奉献。他们当中,有人成功了,有人默默退隐了。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也拥有一种叫经历的财富。小说通过对特定人物细致的描写,让主人公呼之欲出,栩栩如生,仿如眼前。

    分享到:唐兴林2013/09/19 22:13:50

    谢谢老叟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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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冲动的钻石2350积分2013/10/29 16:53:04

    这是一部人在深圳的情感状态. 很无奈.小说写得很老到.结尾有结局.若有余味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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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仪桐5060积分2013/10/28 17:53:07

    鲜活、饱满的人物形象与真实、日常的凡俗生活,折射出特区小人物因生存环境压迫下的人格变异与种种辛酸,让读者有无尽的喟叹与同情。

    分享到:唐兴林2013/10/29 08:12:09

    谢谢仪桐的精彩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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