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的仪式
  • 点击:643评论:02017/07/25 00:40

湖边的树在瓢泼雨水里看起来像一幅水彩画,李丹锁上门,她第一次发现在钥匙一端,有人刻了一朵很小很浅的梅花。她重新疲惫地打开门,看起来,她就像一个空气人,被空气包裹,或者包裹着空气。她看见春梅拉着自己的手走了进去,抬起头说,不怪你,以后我可以在这里好好地休息了。

第一次带领孩子们来湖边的时候,她突然感到眩晕,她们到来之前,水面平静而柔和,然后瞬间变成了喧哗的乐园,所有的气味都涌上来了。

幼儿园位于城乡结合地带,李丹是驻村社工,在这里负责孩子们起居饮食之外的所有活动,她愿意接受他们柔弱的拥抱,藉此释放爱的能量。

村口的一片山坡是李丹最喜欢的地方,她常常带着孩子们在这里做游戏。在乡村,有足够的空间让花草生机勃勃地生长,支起画板,绿色就漫生开了,无拘无束。

那个叫春梅的小女孩总是站在一旁看着,她说,再画上一个画框吧,不要黑色的,用浅草色。春梅把菊花画成了圆形,她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乒乓菊,也不知道圆满是它们的花语。可是春梅画得多好啊,李丹把画嵌进原木框里,挂在屋子里。

后来才知道,春梅的妈妈因为和一个城里的画家不轨生下了孩子,被村里人嫌弃,在外务工的丈夫忍气吞声,只是回家的次数也更少了。

李丹第一次见到春梅的妈妈,是雨天来送伞的那天,其实只是微微的细雨,她穿着薄膜雨衣,还捧着一大盆花,说是送给社工的,最近女儿开心了很多,也爱说话了。李丹知道春梅家的小花园,种着一些常用的中草药,还有一些用来做染色的植物。这一盆茉莉,是自家用来做花茶的。

李丹把花放在窗台上,她看见自己穿着洁白的连衣裙在荡秋千,满园子都是茉莉的香气。

还在大学毕业那年,她都没有想过要去当社工。和相恋两年的东宇订婚去广西度假,一切顺理成章,23年的人生轻松愉快。在广西一个小山村里,她得到了第一份特别的礼物,他们说,以后每一年都要来这间房间,重温这些感觉。

那天,东宇在田里拔了一大把萱草,叫李丹脱光了衣服抱着花,他画得多好啊,单薄的、雪亮的肩膀盈润发光,笑得那么羞涩迷人。后来,东宇说,在田里画更自然,他拉着她的手,扯下她身上的长裙,隐没在夜色与花丛间,只想大声地叫喊。那是一个无人的夜晚,那个山村至今还很闭塞,李丹常常看见自己的身体裹着泥土,那些花粉散在脸上,令人窒息。东宇把那些画作为毕业展作品,后来在画廊里卖出很高的价格。

过了一年,李丹在公司被一个男人拦住了,他展示了那张画的照片,那个男人疯了般哀求她,甚至告诉她自己是性无能患者,自从买下这幅画,夜夜难眠。李丹从没有遇见过这么疯狂无耻的人,她什么都没和丈夫说。

那年考了社工证,申请驻村的时候,身边的人都说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驻村三年,这意味着要失去宝贵的城市机遇。李丹是要来这里清洗的。

那一年,她答应了那个男人,不只一次。李丹心里有一个声音低低地说,没关系、没关系,只是另一个男人而已。那个男人并没有侵犯她,只是买了很多花,抚摸她。为什么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愧疚,她的心里想的是那双悲哀而细腻的手掌。

东宇什么都不知道,在成为一个职业画家之后,他背负了很多生活责任,他早就不再是一个敏感的爱人。

他们再没有回去那里。

东宇默默接受离婚的决定,砸烂了画室,那双流血的双手再没有重新拿起画笔。

爱情彻底腐坏了,李丹很清楚是自己制造了那个分界点。她无法克制自己指责东宇,虽然他或许什么也没做错,相互遮蔽的婚姻生活充满了失落感,她也无法克制自己去思考畸形的欲望、无欲的悲歌,灼伤了她的肌肤,让她不得不逃离一整座城市。

当她坐在山坡上看着孩子们欢笑、围绕在她身边跑来跑去,她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如果一毕业就来到这里该多好,像和她同行的社工那么年轻,一切都不会发生,她将安躺于田野,而非深渊。

那名社工叫李哲,她负责改善村里留守妇女的经济条件,春梅妈妈的园子,也是在社工的帮助下从去年开始有了些收入。为城里家庭策划的植物认知活动很快受到热捧,在农村里看起来毫无吸引力的小园圃,却是城里人的乐土,孩子们锄锄野草,闻闻金银花或薄荷,画一幅彩铅画或带上小盆栽回家,大人则会顺道买下一把把晒干的药材。

每当城里的小孩来,李丹也会带来班上几个懂事的孩子过来当小助手,给小孩发草帽、示范拔草之类,她觉得,让孩子们少一些陌生感也是好的,小孩之间聊聊天能增强自信心。村里人不喜欢春梅家成了主角,背地里又说起陈年旧事,后来李哲又把活动拓展到果园、稻田,这样才算平息了些许嫉妒。村子渐渐地热闹起来,见了面大家也对社工有了笑容,慢慢地亲近起来。

习惯乡村生活,克服贪婪恶习,李哲说,能为农村争取公平合理的权益是她的理想。

李丹从来也没有这样的理想,可是当她看见春梅羡慕地看着城里的孩子,她就越强烈地感觉到,教育的公平,应该要多考虑爱与温情的体验。山坡上的彩色秋千,是她们为孩子们特地安装的,申请了两年的“原野科普小屋”项目也终于批下来了。为孩子们做一些事情,许多坎坷好像也缓和下来了。

让往事安息,她在心里暗暗期许。

为了促进城乡儿童的相互了解、融合,她们还和城里的幼儿园合作,各选拍了两个孩子的日常生活小视频,交换给孩子们观看,城里的小孩打来了电话,说春梅的画特别好看,还说如果能和春梅一起在园子里养凤蝶就好了。春梅听到同龄人的赞扬,笑得很开心,给那个孩子画了一幅画,是大树下正在玩电脑游戏的伙伴们,还画了一个穿着粉红裙子的老师,李丹知道那就是春梅心中的自己。

李丹是在第二年才搬到湖边的屋子居住,湖边很潮湿,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空空的大瓦缸,她变成了一朵虚空中的荷花。湖杉的影子总在黄昏时刻映到墙上,在童年时,她的母亲很爱和影子合影,温顺地教给她做人的道理。可是李丹常常觉得,整个世界藏匿于淤泥之中,那些摇曳的枝叶是残余的意象。

那个下午,春梅妈妈送来了一捧新摘下来的玫瑰茄,李丹和李哲泡了两大壶花茶,决定带着孩子们到田野里做一次小聚餐,边玩边教关于野餐的小英语故事。

“孩子们从家里带来了各种各样的饼和零食,兴高采烈地围坐在大树下,秋千的跃动也是那么欢快。我们各自在纸上画下自己认为和野餐有关的图,有的孩子画了蒸锅和面粉,有的孩子画草地上的面包,有的画金黄的蜂蜜,只有春梅不画吃的,画了一个发夹,她悄悄地告诉我,那是画家爸爸给她的唯一礼物,他曾经带她在这棵树下野餐,问她愿不愿意离开这里,但是妈妈再也不让他们见面了。

原来,春梅一直知道她有两个爸爸,我搂住了她,她本该拥有却正在失去,无法拥有哪一个父亲的怀抱。我常常想,春梅妈妈有没有想过真正离开这里,既然只是守着一个名分。如果一个园圃就能牵绊女人离去,那爱情的召唤又有什么意义。

后来,春梅说很想到湖边的屋子,因为那里也曾经是幼儿园的活动室,我才想起她画过湖面,蓝蓝的,倒过来看,天空也是一样的。在孩子的心里,悬置之间并没有多少距离。李哲带着其他孩子回家了,我拉着春梅的手往湖边走去,一路上我试着用刚学过的英语单词和她说话,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有点不高兴,为什么爱画画的孩子学英语却那么懒呢胡乱地想了一通,又想到自己英语其实也很差劲,却还喜欢在东宇的画上为他标注英语画名,离婚之前,每一幅画上都有我的笔迹。

突然我有一股冲动,想问问他,他乐意我这样做吗?为什么从来都不置可否呢?就这样和春梅走在因为内心沸腾而变得陌生的小路上,看着孩子沉默的背影,我的心里又为她委屈起来。我多想和春梅的母亲好好谈一谈,而不是让春梅越来越依恋我,因为我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的。

突然春梅小跑了起来,不顾我的叫喊,一头扎进了湖里。那个湖我不知道有多深,我也跳了下去,我触不到她,我哭喊着耳边只有挣扎的声音,不知道是幻觉还是春梅仍在旁边。我感到自己在慢慢下沉了,那个发夹浮在头顶,春梅的布包也浮上去了。身上全是阴影。”

在漫长而复杂的调查之后,她没有被起诉。

湖水的味道变成了生命的味道,困囿了所有的焦躁和不安。

被救起来的只有李丹,水草一划划、深深地划破了小腿,所有的人都责骂她,为什么带着一个小孩去湖边,到底想要做什么?春梅的妈妈扇了李丹几下耳光,冷冷地说,春梅从小就喜欢安安静静地画画,你凭什么要改变她?李哲站在一旁啜泣,把人们推到门外,她用尽力气地推开他们。

李丹又想起了那个萱草的夜晚,有着和今天同样的悔恨,只是湖边空荡荡的,没有花没有香气,自己还活着,而春梅已经认输了。她曾经那么强烈地想占有爱体验爱,甚至想给予爱,却没有好好亲近过春梅年幼的心。

田野上的风清淡虚空,那天的玫瑰茄香气还萦绕在身边。她曾多少次坐在大树下,看见东宇的水彩调出她的身影,当她眺望湖的对岸,春梅举着发夹朝她微笑,她多想去拥抱她热爱过的生活。可是那一双凝视的眼睛让她退缩到生活的边缘。

她想起母亲曾经问她,愿不愿意接受那个离开了很多年的生父,她拒绝了。

她想起东宇恳求过她,可是她没法说出真相,她总是在拒绝,却又答应了那个最陌生的男人。那么虚弱,她早就应该明白自己不可能治愈春梅的伤痛。

李丹虚掩上门,她和春梅,其实都是这个世上的孤儿。热烈渴望过的那些爱的仪式,相互占有,其实和被爱是不同的。她曾身陷泥泞水草缠身,以至于无法转身搜救春梅,她有过一身的遐想花香,以至于迷失在爱的拷问中。

她真的曾经想再度磨炼一颗金子般的心,其实那个沉睡的自己一直想转身告诉东宇,她应该被原谅。她想要有一场滂沱大雨,让那天的萱草不再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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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完这篇活色生香的小说,我更想聊聊隐藏在背后的社会背景和趋势。我真不知道那个表演功守道的瘦小男人是救了中国经济还是毁了中国经济,实体经济的雪崩性倒塌堪比当年的国企下岗潮,更甚。抛开欠钱不还的道德层面,实体创业的艰难跃然纸上,无论是个体户、全民创业、工厂、超市、实体店,未来的萧条无法预见。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尽管下跪催款略微夸大,但也说明,在生死存亡面前,什么道德、荣辱、身份、羞耻都不值一提。

    江飞泉

    2018/2/9 12:15:38
  • 三角债的网,铺天盖地,罩住男欢女爱,罩住灯红酒绿。无论老板员工,还是商家厂家,董事长总经理,都在网里苦苦挣扎;男的女的,说尽好话,下跪磕头美人计出卖肉体,无所不用其极。与哀鸿遍野相对应的是资金的流向,房产升值无止境。《网》,揭开社会的骚动,从一个侧面描摹社会转型期的困扰迷茫,刻画细腻,指向清晰,真切的警世文笔。社会浮躁已久,转型的阵痛毋庸遮掩粉饰,对症下药乃必须。

    默然

    2018/2/9 10:07:55
  • 一赞薛大姐发文的时间,寒冬时节凌晨四点多,真有你的;二赞薛大姐个人兴趣爱好,既高雅别致,又涉猎广泛;三赞薛大姐的影评,洋洋洒洒中诗意侧漏。当我们蜷缩在被窝里做黄粱美梦时,您早已端坐在书桌旁与文字为伴;当我们沉浸在毫无营养的娱乐节目中并嘻嘻哈哈笑着时,您正在品阅经典大片并留下若干精彩点评。您不进步,谁进步呢?

    黄元罗胶片里的荣光

    2018/2/9 8:2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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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阳森林

    2018/2/9 3:13:44
  • 作者由鼠及人,从老鼠的形象、老鼠的生活习性、老鼠的胆小怕光、老鼠嘴馋偷食等联想到人的处境。在作者的身边,有那么一群穷人,因为生活困难到城里打工,没有文化找不到好一点的工作。还有个同乡,从原来的“黄毛老鼠”,因为积极肯干,生活阔绰变得,“像只肥大的猫”。还有一个学长,由原来的风光无限,因迷上赌博,变成一只在菜市场到处觅食的畏鼠”。作者善于观察,将老鼠的生活写得细腻。把人的处境写得详细,值得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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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2/7 20:1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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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意不好做,老板夫妻跪了、罗思凡跪了、顾春生跪了、小老板跪了。这被网商经济重压下的实体经济败相真是触目惊心。这一连串的跪中唯有杜顺丰的一跪来得有些莫名,不过是一个心怀写作梦想的中年朝圣而不得便如天塌地陷。外人觉得不足以与那些生死存亡相比,但我却觉得这是作者深埋在其中的情怀。最后杜顺丰对王思懿的一拉,也是对自己最后的一拉。管他娘的天崩地裂,我要活出自己、为追求自己的梦想人生殊死一搏。作者答案也。

    陈彻

    2018/2/7 13:46:13
  • 继《回家》的潮商后,卫华兄又交出了一份商场催款的力作,生动地描绘了近十年来深圳的实业曲折和艰辛,以催款为线索,引出一个个商业创业故事,一环扣一环,其中有句话说:大家一起死。道出商场博弈中的悲凉。当然,文中对商人嘴脸的刻画,点到即止,各有所需,是为人。印象深刻的还有对全体社会与房价共舞的描写,博人无奈一笑。好文,大大支持!

    木易

    2018/2/7 9:23:53
  •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就这个意思。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在以时间为横坐标、以世界为纵坐标的维度里,秦始皇是英雄也是罪人,秦桧是英雄也是罪人,袁崇焕是英雄也是罪人,李鸿章、慈溪、孙中山、蒋介石、XXX……曾经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后来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再后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其实山并不是山、水也并不是水,但也都是山水而已。

    陈彻凡人芳华

    2018/2/7 1:16:12
  • 这一篇把少女情窦初开、被莫名的躁动骚扰的内心描摹得真细腻啊!情不知从何而起、一往而深。“情”这个东西其实一直应该是跟“欲”密不可分的,而“欲”全跟从生理发育的节奏波动。没有受过文化浸染的山野少女,其情之萌更天然得如同“神仙水生萍”。如此微妙却又如此自然,这才是人类最自然的生长节奏,它不在乎文明社会的伦理是非、功过罪孽。但跟文明社会接轨之后,就要受到文明的评判了。一念及此,怅然若失。

    陈彻净水已生萍

    2018/2/7 0:53:25
  • 一个温暖得如冬日暖阳的开头,温柔地抚摸着我的每一个毛孔,让它们舒展开来,接受日光浴的营养补充。然后是一桶冰水兜头淋下来,淋得人冷战连连、痛苦不堪。然后是期盼和失望,让读者也愁白了头发。最后却突然一个猝不及防的软广!原来还是被套路了,算你狠!精巧的机关设计竟然是引你的读者进坑的。看在这广告做得确实令人拍案叫绝的份上,我就不提博尔赫斯的《沙之书》和《环形废墟》了。忍不住又拉到开头看一遍,确实太妙了。

    陈彻消失的女儿

    2018/2/7 0:3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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