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年信史
  • 点击:3644评论:22017/10/17 19:46

近日,收到一封信件。

信封是白色的,机打的地址和收件人,我知道,里面不过是我申请的一张银行卡片。

只是,很久没有收到过信件了,便将那信封在手里摩挲,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胸中翻滚,回忆如开闸之水,立时汹涌澎湃而来。

少时初学写信,约莫五六岁左右。

那时叔父在异地服役,父亲每月是要例行与他书信一封的。

约是冬天的样子,小学一年级刚上了一半,字勉强可以凑拢了。晚饭后家人围炉而坐,祖父祖母打着盹,母亲在给哇啦哇啦的弟妹们哺乳,我站在桌前,认真铺好信纸,父亲坐在我旁边。

白炽灯昏暗,父亲口述,我写,一笔一划。不会写的字父亲就手把手地教我临上,或是擅自用符号代替。

信的内容大致是:父母身体均好……茶籽已脱壳完毕,待轮到烤炉就要压榨了……母亲已备下酒糟熏大肠和醉田螺,到时托探亲的战友给你捎去云云……最后,父亲嘱咐我特别交代一句:今天的信是你大侄女代笔。

好似叔叔收到信是非常惊喜的,后来回信大大地表扬了我一番,以至于后来的信都是我代父亲书了。

而关于写信的规矩,却是大姑父教的我。大姑父是一位老师,更是位认真的老学究。哪怕是写一个祝寿或贺喜的红包,亦会斟词酌句半天。一天来走亲戚,得知我在代父写信,便仔细询问了半天。

大姑父在读了我写给叔父的书信后,立刻指出了我的许多谬误,并开始从头至尾地指点我起来。

首先,得讲究格式。开头应该顶格写尊称,再第二行空二格写下问候语。至于他说的尊称实在多而详尽,以至于年小的我实在记不住。再来姑父说分段非常重要,得主次分明。比如第一段先写祖父祖母近况及对叔父的思念和嘱咐,第二段写我的父母,接下来再写其他长辈,最后才是孩子们的事情。信的末尾,还必须按格式写上:此致,敬礼,最后用谦称署名,比如:愚侄女某某。然后写上准确的日期,一封信才是结束了。

经他一番指导,我写了一封十分规范的样板信。只是叔父后来回信询问:是不是大姐夫来家了?教了侄女写信?侄女还是按自己的写法写吧,该拼音拼音,该画符画符。

只是习惯养成了,便难更改,仍是按照姑父的步骤代父写着家书,三年级的时候有时候就能用材料纸写三页左右,父亲为此十分赞许,总爱捋了下巴在众人前面称道。

而我真正收到属于自己的一封信,是在离家去求学后。

去异地的学校约半月,父亲的家书还没到,先收到的却是中学同班一个男孩的信。当时拿着厚厚的信封,看着下方南边陌生的地址,实在猜不到那信是谁寄与我。打开信封更是惊讶:整封信写在一张极大的白纸上,打开比课桌还宽,毛笔书写的精致小楷。内容大概是:在同窗时光,蒙你鼓励,铭记与心,毕业后天各一方,才敢于鼓起勇气向你表白云云……

看到署名我才想起,那男孩在教室练字时我类似夸过他的字不错,没想到男孩就认真了,写了这样一封信来。看信当时心如鹿撞,却羞涩忐忑地不敢回信。放寒假的时候,怕把信放学校里会弄丢了,便带回了家。侦查完所有的房间,最后把它藏在奶奶床边一个柜子后面靠墙的缝隙里,觉得比藏经洞之类的更为安全,开学时心安而去。

而待我暑假回去,瞅无人时手往那柜子后头摸索,墙壁缝里已是空空如也,顿时大惊。各种拐弯抹角向弟妹们旁敲侧击那白纸的下落,终于得知了那张大字报的去向。

这才后悔不迭起来,我怎么忽视了祖母和母亲的共同脾性:她俩皆嫌父亲订阅的报刊油墨味太重,素喜用孩子们闲置的作业本,奖状,信纸包菜种晒菜干捂咸菜坛子。只要有类似纸张,一经她们发现,皆被缴用,逮着信纸是信纸,逮着奖状是奖状。

弟妹们又说,那大字报正是被祖母偶然发现,如获至宝,说纸够大刚好垫簸箕,反面晒菜又干净又方便,还被母亲借去用了几次。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想想还好她两都不识字,弟妹一天只是疯玩,并不关注菜干的事,父亲也无异样,好像亦未发现菜干底部的秘密。据说后来,一次忽然大雨,纸已毁不能再用,奶奶还惋惜许久,我这才又放心又惆怅。那最初的情书就这样啼笑皆非地消失了。

而写信和收信最频繁的时段,正是在异地读书的那段时光里。

世纪初之前,电话尚不是很普及,联络多以书信。除了给父母写叔父写姑父写同学写,还给那时最时尚的一种友人:“笔友”写。

所谓笔友,自然是只有书信交往而无会面的。记得当时在报纸上看到边疆战士苦寒,冰天雪地里站岗,鼻涕冻成冰棱,和同学一起感动得一塌糊涂。根据报上的地址写信过去,居然收到他们的回信,还附有他们的照片。琉璃天地,极美,他们脸冻得通红,却个个英姿勃发。

也有同城的笔友。学生们的经济并不宽裕,食堂里素菜七八毛荤菜一块二就是一顿了,几毛钱的邮票也是半顿饭钱。可是信不能断啊,一天给同城笔友寄信时突发奇想,收信人写上自己,寄信人写上对方,故意不贴邮票,忐忑地投到邮筒。过了个多星期,收到一封未付邮资退回的信,却不是自己寄出的那封,打开一看,原来我寄的已经因未付邮资被邮局“退”到了笔友的手里,笔友费解半日,终于明白,竟以同法“退”回给我一封。后来这方法居然蔚然成风。校园的桂花开了,摘些放在信封里,爬山时拾得一片红叶,也随鸿雁而去。那些写信和等信的日子里,四季分明,芳香四溢。

而我真正收到了一封情书,是毕业之后了。

刚去星城实习的时候,通过电台认识了一个男生,他是刚考来星城的大学新生。年少的时候不知道怎会有那么多聊不完的话,甚至于后来连我们宿舍的同学们和他们宿舍的人都聊熟络了,便商量着组织了一个联谊会,然后就那样朦朦胧胧地对上眼了。

一起爬了几次岳麓山,常常他偷偷瞅我一眼,我偷偷瞄他一眼,好像真的找到了恋爱的感觉。但是还是隔得远远的,连手都羞于碰一下。

那时电话已经较普及,所以也用不上写信了。实习期满毕业了我便离开了星城,再归已是出差途中了。

工作完成,我跑到堕落街他宿舍的楼下给他打电话,他闻听我就在楼下,忙丢了电话到阳台上兴奋地大喊着朝我挥手,过了几分钟就从宿舍围墙大门跑了出来,跑到我面前,却只是看着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脸上只是冒细汗。

那一天我们牵手了,并且在寒冷的湘江边,生疏地初吻了,彼此冰凉的嘴唇就那样愚笨地贴着,舍不得离开。

他送我回宾馆的时候,已是深夜,我们挥手告别。我回到房间冲好凉准备睡觉的时候,房门却被敲响。

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一位客房服务员,她递给了我一个信封。我拿回房间打开,原来正是他写的。

他的字龙飞凤舞,优美又流畅,细述了分离一年来的思念。他说,自己大学一年多以来,除了收获一份朝朝暮暮不得在一处的初恋,学业方面却一无所获……觉得非常对不起辛苦供他上大学的父母,却又控制不住内心的思念,等着盼着我的信息。知道今天晚上一别,又不知何时再见,便一直呆在大堂,不想离去……

看完信我很是不安,十分难过,又甜蜜又内疚,甚至有种负罪感,楞了许久,才想起跑到酒店大堂,可是他已经走了。

第二天我坐上火车离开星城,满天阴雨,我把那封信仔细地夹在工作笔记本里,走到哪里都带着,而一次在出差的路上,我的行李包却失窃了,我又失去了我的情书。

时代日新月异,从那之后,网络和电话愈加地方便起来,书信好像慢慢地被淘汰了,我再也没有写过,或是收到过信件。

而到了今时今日,手里拿着一个冷漠的程序化信封,几多失落涌上心头。

在漂泊的岁月里,我曾很多次,十分想有那么一个人,可以不电话,不微信,不QQ,只是偶尔手书给对方几个字,告诉他云是什么颜色,海是怎样的蓝,桂花是怎样的香,雪是怎样的白……托慢慢的邮车载去,想象他打开信时微笑的样子,并期待他回我以同样的内容,却是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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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7-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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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叶紫4举人2017/10/18 14:1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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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见字如晤,一纸信笺由这样的话开启,多少曾经在一起的音容笑貌,及温情都跃然在纸上了。现代社会,通讯方式电子化,人际交往便捷化,写信的人,越来越少了。我们感受隔着距离的温暖,也越来越迟钝了。随着通迅视频的普及,许许多多远隔天涯,遥无音信的神秘,与思念,和见字如晤所有的想象与美好,也渐渐地失去。现在男女恋爱,多少人应了“一叠素笺想思染,憔悴问春秋,更想当时,唯心依旧,万绪尽难休!”的境界?
    • 无香2017/10/19 15:0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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