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爹坟上的黄素馨
  • 点击:3143评论:62018/02/05 08:46

十多年没有亲近,老庄子已经荡然无存。空心村折迁,零散的几户人家都搬走了,搬到两里外的居民新村,撇下的虚墟还未及复垦。世事沧桑,几堵残壁断墙,几多痕迹?几多记忆?可亲近的只有老庄子北头我爹的坟,还有覆盖爹坟的黄素馨。

临近春节,朔风萧瑟,黄素馨枝蔓盘绕绵缠,密密实实罩着爹的坟茔。贴近枝蔓察看,但见点点芽苞萌发。擦揉眼睛掀开记忆的画面,迈过春节即有的景象纷至沓来:黄素馨芽苞接踵绽放,捧出金灿灿的繁星,把爹的坟茔妆点成一架花丘;春夏交替时节繁花凋零之后,爹的坟茔又被葱葱茏茏的黄素馨枝叶包裹,犹如一座翠岭。

抚摸黄素馨枝蔓,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三十三年前,遵从爹的遗愿,我把爹葬在老庄子北头祖坟地,葬在爷爷奶奶脚头。说是祖坟,其实也就祖坟遗址。上世纪六十年代基本农田建设中,祖坟被平整成耕地了,连同爷爷奶奶的坟和坟地里的黄素馨。

童年的记忆多模糊,清晰的只剩下黄素馨。儿时,我常跟玩伴黄素馨丛里藏猫猫,逮蜻蜓,捉蝴蝶。有一回,我跟余鸭子折黄素馨枝蔓编帽圈戴在头上疯。我妈瞧见,揪余鸭子耳朵打我屁股,我哇哇地哭。

怎么动粗呢?还拿祖宗吓唬娃儿!奶奶嚷我妈,摘下我和余鸭子的帽圈,给我和余鸭子糖果吃;爷爷俯身对我和余鸭子说,可以在黄素馨丛里玩耍,不可以折黄素馨。

我七岁那年,爷爷奶奶前后脚走了。隐约记得给爷爷奶奶吊孝的特别多,有熟悉的庄邻,更多不认识的人。我被拴在石磨上,没过十二岁,不能给爷爷奶奶送行。长大后从母亲那儿得知,爷爷死于土地革命时期落下的哮喘病;奶奶跟爷爷情深,爷爷走了奶奶紧跟。

爷爷早年在姑奶奶家的“白氏大药房”帮工,瞟学加钻研,竟然成了诊治毒疮的“灵先”,一贴膏药见效,七幅汤药痊愈,闻名遐迩。爷爷诊治毒疮不提钱,全由奶奶应酬打理。大户人家疮好了,送钱送粮送糖送腊肉,奶奶就收下;小户人家,奶奶分文不取,还倒贴糖包腊肉方。奶奶的“善人”声誉,跟爷爷的“灵先”齐名。

上世纪三十年代,土地革命风起云涌,贺龙的三方面军在我家乡筹建苏维埃政权,赤卫队大旗插在我家院子里。红三方面军北上抗日,返乡团反攻倒算,我爷爷被关进水牢。奶奶娘家殷实,贿赂劝降双管齐下,爷爷走出水牢落下哮喘。

爷爷气喘嘘嘘,还为乡邻熬药治疮,夜里熬制膏药一口气没接上说撒手就撒手了;奶奶愧疚没照顾好爷爷,自责贻误了爷爷传教治疮秘芨,撵爷爷而去。

黄素馨,是爷爷从南山采挖移植到祖坟地用于熬药的中药材,也就迎春花的一个品种,其他配方就不知道了。我爹旧时期过来的读书人,新中国的第一代公仆,长年不着家无暇继承父业。爷爷要传教我妈,奶奶说急嘛呢?说熬药摸脓疮太脏,儿媳养育孙子不相宜,叫爷爷摸不动了再传教不迟。未料天不假年,爷爷走得急。

祖坟地连同爷爷奶奶的坟平整成耕地后,总有一蔸蔸黄素馨冒出。生产队集体耕种时,没人介意滋生的黄素馨碍妨庄稼。我爹逝世时已包产到户了,承包我家祖坟这片耕地的是余鸭子。余鸭子的爹三把鼻涕四把泪,迎接我爹落叶归根;余鸭子却递我一把镢头,拜请我挖掉他承包地里的黄素馨,说只有坟主的后人动手,才能根除黄素馨滋生。是么?我抡镢头刨尽祖坟地里的黄素馨,余鸭子捡搂根须枝蔓堆在我爹的坟头。

其后,祖坟地再无黄素馨滋生,我爹坟茔上的黄素馨则簇生簇拥,一年比一年旺盛。

我爹逝世二十周年的清明节,我带母亲和家人祭扫我爹的坟,余鸭子和庄邻父老乡亲都来给我爹烧纸磕头。余鸭子对我说,我爹坟茔上的黄素馨是治疗蚊叮虫咬的灵丹妙药,蚊叮虫咬起疱,黄素馨叶片擦擦就好。真的么?岂能有假!余鸭子说是他发现的,夏秋蚊虫遍野,我爹坟头一只蚊虫都没有。他移蔸黄素馨栽在他家院子里,院子里蚊虫就少了许多。庄邻仿效,都说果然。

我想取一蔸黄素馨带回深圳,我妻阻止,说都市蚊虫少也没地儿栽。我犟不过妻,就没坚持。每每想爹想爷想黄素馨了,就马路边烧捆纸,十多年未曾到爹的坟头祭拜。可爹的坟脚下,分明堆积着厚厚的冥纸灰烬,灰烬旁还插着两根鞭炮燎痕密集的长竹竿。我的亲戚都在深圳谋生,谁来我爹坟前祭拜?

我正纳闷思忖,却见余鸭子怀抱冥纸手提鞭炮走来,放下冥纸鞭炮拉着我的手叫我兄弟,跟我寒喧:老了,都老了;回来接你爹你爷去深圳过年吧?是的,接老人家过年;过了年还让老人家回来啊,回来守护黄素馨,啊!嗯,让老人家回来守护黄素馨。

显然,多年来,是余鸭子在祭拜我爹的坟。

不止啊,还有其他乡邻,逢年过节都来烧纸呢!余鸭子说,老一巴掌都念我爷我奶的好,他爹十五年前临终时口齿不清了还在念叨,念叨十二岁时长毒疮,对口疮啊!满颈子都是脓,高烧不退,擦脓见筋骨。我爷爷掐鲜嫩黄素馨叶芽熬水为他爹洗脓,筋骨包裹的脓洗不净就用嘴吸,留他爹住家诊治,每天调整膏药汤药配方;我奶奶像服侍儿子一样服侍他爹,直到他爹疮口结痂。

是么?我全然不知道,但听我妈念过余鸭子爹的好,念余鸭子的爹年青时,常为我家挑井水。那时候,庄邻都在庄子门前大堰里取水,余鸭子的爹自家取用堰塘水,两里外挑井水装满我家的水缸。

大恩大德,大恩大德啊!余鸭子跪我爹坟脚下烧纸,嘴里絮絮叨叨感念,感念我爷爷奶奶,感念黄素馨。我解开带回的冥纸续填,也絮絮叨叨感念爷爷感念奶,感念黄素馨荫护我爹的坟,感念余鸭子的爹为我家挑井水。

冥纸燃烧,火焰通红,爹的坟头暖融融。余鸭子把他的鞭炮和我的鞭炮缠上两根竹竿,先后点燃。

鞭炮噼里啪啦声声响,炫丽的闪光在弥漫的烟雾里翩翩起舞,晶莹璀璨,恰似黄素馨的繁星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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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键词:祭祀感念灵先善人乡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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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8-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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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借助植物,祭祀亡父,短短的篇幅,厚厚的容量,从上世纪土地革命描述到眼前,百年的时代变迁,折射人间冷暖;跨越血脉的邻里帮扶,隔代的知恩感恩,烘托真善美暖心润腑。浓郁的情怀,娴熟的笔墨,开篇淡淡的乡愁到收笔暖融融的坟头,跟文题黄素馨紧密黏粘。立意平实清新,描摹疏密有致,语言朴素,笔法细腻,情愫真切,不刻意不拖沓不过度渲染;一次拜祭,世代情缘,不枝不蔓,蕴涵万千。
    • 默然2018/02/09 10:1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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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黄素馨写起,一切都围绕着它,背后是医者的良心和美德,是精湛的医术,是fu'kun'j扶困济人的淳朴品格。一切都在变化,作者最终没有把黄素馨移栽到深圳,是否意味着,我们正在失去老一辈身上的美德。作者小时候,用黄素馨编帽圈,是不是意味着:年轻人是传统的颠覆者?感情描写到位,质朴细腻,赞过,再打赏。
    • 默然2018/02/09 10:1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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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寒雪儿2童生2018/02/05 09:2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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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篇祭祀随笔,缅怀祖辈大爱,疏密有臻,翔略得体。祖坟地里的黄素馨,爷爷诊治毒疮的中药材,迎春花的一个品种,跨越两个世纪生生不息,爬上爹的坟头愈发葱茏,跟爹的坟茔浑然一体,融入子孙不灭的记忆里;更有乡亲的隔代祭拜,彰显仁爱慈悲无界。岁末祭祀先人,中华文化的悠久传统,传统并非形式,自有其厚重。先生的祭祀随笔,情真意实,语言凝炼,蕴涵丰实,欣赏拜读,受益匪浅。谢过分享,微薄打赏。
    • 默然2018/02/09 10: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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