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你的地狱
  • 点击:15057评论:132018/04/09 0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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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机会来临的时候,水洼乡党委书记王书文觉得自己手中可以利用的资源太少了。

根据这次提拔副县级领导干部的相关要求,在任的正科级的干部中有两个可以提拔到副县级,书文也觉得自己年纪还算比较轻、工作能力强,政绩还可以,所以感觉自己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是当他和那些有竞争力的人比较之后,王书文就比较泄气了。

这次有可能提拔的人,有5个,分别是古城镇的党委书记刘领先,县财政局的局长孙三林,石滩乡的党委书记曹科才,粮食局的局长张广文,再一个就是王书文了。小道消息刘领先和孙三林的可能行最大,道理很明显,一个是镇党委书记,古城镇就是城关镇,是县政府的驻地,按过去的说法,属于卫戍区,直隶总督,长期以来都是副县长的预科班学员,提拔的可能性当然比较大,另一个孙三林是财政局长,给领导掌钱的,平时和领导的沟通也比较多,提拔重用当然首先考虑。

我们在提拔干部上讲究“任人唯贤”,但“任人唯贤”的前提是“任人唯亲”,你不和我不“亲”,我怎么可能知道你“贤不贤”呢?

想到这些,王书文觉得前途一下子渺茫了起来。从办公室秘书到副科、然后又到正科,然后又干乡党委书记,这些阶段王书文觉得没有费什么劲就达到了,但在乡党委书记这个岗位上,王书文一直悬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上去,这样就让王书文有点儿焦灼感,这种焦灼感使得他有点儿坐卧不安。

渺茫的希望也是希望,不争取就成了空想,王书文还是要争取的。

王书文争取,别人也在争取,可能争取的力度比自己还要大,在争取的过程中,王书文时而激情澎湃,时而心灰意冷,希望和失望交织着,缠绕着,这构成了王书文近期情绪的主调,王书文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航行在浪涛中的小船,一会儿被推上浪尖,一会儿又陷入波谷。但他还要不得不拼着力气前行,不前行,不奋力自己就有可能沉没于时代的汪洋大海。一个人独处的时候,王书文常感到在强大的、无奈的现实面前,自己很弱小、很无助。

这天县里有个乡村公路改造的县乡干部会议,王书文参加完会议后,没有马上返程,而是拐到了县长曹正的办公室,因为事前已经和政府办崔主任联系过了,所以王书文敲了一下门,听到曹县长的声音,就进去了。

古城县的县长叫曹正,是去年从市政府办公室下来的干部,34岁,比较年轻,是应城市最年轻的正县级干部,仕途应该是一片光明。但曹正属于外地调过来的干部,而县委书记张炳正属于本地成长起来的坐地户干部,张书记是从村支部书记一步步地走上来的。从这个情况来说,曹正县长在这里缺乏人脉,县里主要的干部提拔任用还是由张书记的意见左右着格局。正是这样的原因,社会上也风传着曹县长和张书记的私人关系存在一定问题。说他们两个的关系,从表面上看风平浪静,暗地里风推云涌。

其实官场是什么,官场就是一个生态系统,是一片森林;一个官员是什么,一个官员就是一棵移动的树。树无论栽到哪里,都要扎下根才能成长,一棵树的成长离不开生态的滋润,气候的关照,当然也离不开自身的努力,自己必须把根深深地扎进泥土,不断从自己的脚下吸收营养才行。张书记盘根错节,在本地经营多年,自然根深叶茂。

据社会上盛传的小道消息讲,曹县长过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本来准备安排到交通局当局长的,就因为没有和张书记打招呼,便被安排到了林业局当局长,古城是一个典型的平原农业县,哪里有什么林业,这就等于把曹县长带来的人挂起来了。林业局的新局长上任后,天天喝茶看报,不到半年,就自托关系调走了。通过这个消息传播,古城的干部都明白了这样一个常识:在古城这一亩三分地,张书记就是这里的地主,庄稼怎么种是地主说了算,曹县长只是一个高级打工仔罢了。

王书文也是考虑了很久,经过反复权衡,才决定直接找曹县长的,他也知道,这样做是有风险的。因为张书记的耳目众多,自己一和曹县长接触,张书记很快就会知道。如果张书记知道自己找曹县长的话,张书记肯定不满意自己,这样的话,王书文就站在了和张书记对立面。

但是这样做的好处也有:第一,王书文算是比较年轻的正科级干部,曹县长喜欢年轻人,年轻人在一起还是好沟通一些;第二,上次林业局长的事情发生后,曹县长憋了一肚子的气,王书文觉得曹县长在找寻扳回面子的突破口,自己投身过去,曹县长有可能利用自己的这次提拔,作为反抗张书记的一个机会,因为关乎曹正的面子和形象,曹县长一定会替自己尽力,只有把自己放到别人的“局”上,他才有可能上位;第三、其他四个竞争者都把筹码押到了张书记上面,而且他们和张书记的关系深厚,明显比王书文和张书记的关系要好得多,所以自己同样也寄希望于张书记的前景可能很渺茫。

正是这样实用主义的想法,让机会主义笼罩心头的王书文决定另辟蹊径。当然这里面也有一定的风险,但是在经济学上风险和利润往往是成正比的,高风险往往高利润。人活着就是要干那些有风险,有挑战的事情。如果害怕风险,那就留在老家种地好了。既然走出了农村,不再是懵懂的陌上少年,王书文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曹县长很客气,甚至站起来,和王书文握了一下手。

王书文也没有怎么客套,直接奔着主体,说自己想继续进步一下,想挑更重一些的担子,为这个事,提前过来给领导沟通一下,希望领导能指导一下自己。

曹县长说话也很客观,曹正说,他是欣赏年轻人的,提拔更多的年轻人,担起更重的担子,是我们党在干部任用上的一贯方针,只有提拔了年轻人,我们的事业才蓬蓬勃勃,才充满朝气,要不总是暮气沉沉,老气横秋,我们的事业怎么有希望?尤其是我们县的这个局面,更需要年轻人。

随后曹县长话锋一转,不过,你追求进步是好的,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们的事业就是一大批追求进步的人在推动着前进的,但这次是不是能达到预期的效果,要看上下两个方面的具体的情况,首先要取得人民群众的支持,提拔副县长毕竟不是说说话这样简单,这些事情都是要让人大代表投票决定的,人大代表的支持很重要,你要努力争取;另外上级的支持也很重要,因为群众有时候是盲目的,凭感觉的,而我们的领导干部,特别是上级干部,都是经过长期的社会实践和锻炼,历经风风雨雨才走上来的,他们的眼光,他们的能力,都是历史形成的,因此为了党的发展,我们必须要维护上级的权威,所以,我们个人的进步必须取得上级的信任。也就是说,在这个方面要舍得投入,当然这个投入,不应该庸俗地去理解,俯下身子干好工作,自己的工作让领导感到很有面子,很放心,很信任,这也是投入嘛。作为一名党的干部,我认为如果你取得不了上级的支持,你就是提上去了也是干不长的。毕竟我们干部都是上级任命的,上级要把关,要掌控我们队伍的战斗力,冲击力,没有自己信任的人,就是无缘之水了。所以我经常说,我们的上级在主导着我们事业的方向,分清了这个,就明白我们的着力点在那里了。

王书文连连点头,但他知道,现在古城的人脉在张书记手里,各个代表团的团长都是各乡镇的一把手,这些人多听张书记的,因此这个群众的支持也就是代表团团长的支持,王书文觉得对下自己可能没有戏。另外,自己在搞关系这个方面是个缺项,曹县长说的舍得投入,说得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听起来很含蓄,但王书文已经理解了曹县长背后的意思,可是自己前期和上级领导平时没有怎么深度联络,现在临时抱佛脚行吗?所以,王书文感到曹县长与其说是在指点自己,还不如说是在打击自己。

看王书文的脸色不太好,曹县长说,当然了,上下的支持也只是事情一个方面,政绩突出也很重要,我看你们乡这两年的经济搞的不错,面粉厂,皮鞋厂都有,还有部分小煤矿的效益都不错,这也是你的筹码。另外还有一个特别重要,在这段期间一定要清正廉洁,不要拉帮结派,我们党需要的是干干净净、干事创业型的干部,这个方面你也要注意呀。

王书文觉得曹县长的思维跳跃的幅度比较大,刚才还提醒和上面领导要搞好关系,现在立马在廉洁自律上对自己提出要求,这些要求在王书文看来本身是相互矛盾的。王书文听着曹县长的话,不但不知道曹县长背后的意思,反而有了多重的困顿感,实在一时也理不出自己努力的方向。

曹县长的话语跳动很大,许多方面闪烁其词,难道他在敷衍自己吗?也许曹县长认为自己的提拔无关痛痒,因此就随便给自己说一点儿很虚的东西。掏心窝的话,要给掏心窝的人说。王书文认为自己的目的没有达到。

在说刚才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曹县长说得很是意味深长,当时,王书文虽然有点儿困顿,但还是捕捉到了曹县长的眼神,把这句话深深地印到他的记忆里面了。

曹县长接着说,你最好给西院也说一下。县委大楼在县政府大院的西边,说西院,就是指张书记。

王书文迟疑了一下,顿一下,马上说:“好吧——,不过,我这里主要还是领导你的支持。”

曹县长笑笑说,应该有机会,只要把握好,相信前景也许会如你所愿的,总之事在人为,只要有一分的希望,就要尽百倍的努力,把这个事情运作好。

2

从县里回来之后就是临近年底了,乡里的工作忙起来,这段时间最主要的一件事情就是查办超生违规案件,开展超生清查风暴活动。这两年出去的人口多,流动性比较强,管理难度比较大,各个乡政府的计生办都是利用年底流动人口回家过春节的这个机会,进行摸底清查,并且采取措施收缴罚款,这罚款也叫社会抚养费,补充捉襟见肘的乡财政的困难。同时马上就是春节,春节是乡里花钱的旺季,在这个时候乡里也少不了迎来送往的,这其中的大部分支出难以入账,这样的支出也指望超生罚款了,每个乡都是采用多罚款但少往上面报的方法,设置小金库,这样花起来方便,而且后遗症少,是个皆大欢喜的办法。基本国策被这样利用,真是一个啼笑皆非的结果,但没有办法,这就是形势,你要管理什么,加强什么,这些管理和加强都需要人来运作,一旦需要人来运作,就产生费用,费用产生了,就要拓展收入来源,拓展收入来源,那合规不合规收入就会出现,所以我们在形势面前,只能适应,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和形势对着干,除了了疯子和傻子。

自从掀起乡里超生检查风暴以后,和王书文打招呼的领导多了起来,中国是个注重亲情和关系的社会,这个主要源自中国人比较注重孝道、比较注重家庭,而且中国长期处于农耕社会,小农经济,这种小协作的经济模式,在我国可以说是历史源远流长,在长期小农经济的环境中,在一个小的范围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自然变得更紧密,同时儒家文化忠孝传承深厚渊源也告诉我们,在古代中国,一个读书人从清贫走向显达,需要历时弥久,几代人经营,多数人付出,这个显达的最终接受者只是一个人或者至多几个人,其付出的基础是全体家族成员,以此,荣誉的获得者必须对家庭、对家族负起道义上的责任,保持休戚与共的集体观念,同时我们长期的封建统治又把治家和治国联系起来,把孝道和忠君思想联系起来,这个局面导致我们的个人之间关系亲疏,血缘亲情关系的远近对中国社会的影响比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影响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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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键词:官场文化阶层贪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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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主人公从乡村穷娃到普通教师,借助婚姻为跳板,步步为营,终在仕途步步高升,本初的善良正义,败给了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这种世俗虚荣。在官场生存的夹缝中,终挡不住利欲熏心,越过雷池,走向自己布下的地狱,机关算尽反被聪明误。这其间各色人等粉墨登场,权钱色交易充涉一方乡土,一幅现代版的官场现形记画卷,展现在读者面前,人物性格和故事刻画入微入神,只是前部分写得精细,后部分结束得太匆促,有浓烈的批判现实主义精神。
  • 谢谢朱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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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江飞泉5进士2018/04/12 15:0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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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章有点长,还是安静地看完了。抛开情节不说,文中充斥的腹黑学、关系学,简直就是现代版官场现形记,个人奋斗在某些宿命角力面前不值一提,但又不得不说,个人奋斗的重要性,尽管它是妥协的、平衡的、舍弃的、现实主义的。现在社会早已不是以前的理想主义时代,社会趋势演变加剧了人性的悲剧化,因无从选择,你所处的环境必然会造就你。地狱即人心,人心即地狱,这种隐喻看似无奈,却是真实,真实得宛若真理,真实得触目惊心。
  • 谢谢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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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寒雪儿2童生2018/04/11 09: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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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是篇实诚的官场小说,客观地诠释了流传甚广的官场秘笈“第一要觉得自己行,第二要有人说你行,第三要说你行的人行”,及身在江湖多不由己的官场生态系统,批判笔墨犀利,自然轻松没有刻意的哗众取宠。不规避不刻意,或许是官场文学生存地儿、生命力所在。《你是你的地狱》,侧重主人公及周边负面环境描摹,正面折射多淡化或弱了点儿;若能多给那个叫崔永垒正面形像点儿笔墨即或侧面,反衬下或许更客观一些。
  • 谢谢详细解读,崔永垒是我设置的一个正面人物,感谢寒雪儿把他挑出来,让大家认识,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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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默然4举人2018/04/11 10:4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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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复森林先生:是滴先生,以为您“中国的官场盘踞着大量的社会精英”言之有理。不仅中国,外国亦然,古来今往、人类社会神佛妖域都一样,都官吏主导。所以,古今中外文学作品,无不跟官吏黏着,撕都撕不开,即或言情家长里,背景也都跟官吏辖属的环境粘黏。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也东晋的一角也。文坛的文学规避官场之禁忌,实乃自欺欺人!当然,官场文学无须刻意褒或贬,如先生《你是你的地狱》的平实就好。
    • 默然2018/04/11 10:4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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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即或言情家长里短,掉字了,掉了一个“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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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默然4举人2018/04/11 08:3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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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是你的地狱》,官场文学,以竞争副县长职位为引子,引出官吏攫拔机制官吏纷繁心态官场生态环境。四万余字符小中篇,教书匠出身的基层小吏投机钻营步入中层的过程,画面清晰,心魔逼真,最终挣扎在自己的地狱里。近年,多有文学规避官场禁忌,叫人莫名其妙。岂知官场都精英都人精,引导社会走向主导社会运行,历来如是,古典四大名著亦然,即使神佛妖精,也都有官吏控制。没有官场就没有文学,何须画地为牢?
  • '谢谢点评,中国的官场,盘踞着大量的社会精英,中国的快速进步,这类人功不可没。在批判的同时,也该为他们点赞!赞同老师的观点!
    • 默然2018/04/13 08:1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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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拜读学习先生的文笔,悉睹先生丰厚的阅历,仰慕先生娴熟的文笔
  • 过赞了,我也在学习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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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是一幅个人奋斗图!社会都在劝慰我们要做一个明智的人,所谓的明智无非是向社会妥协!在中国,干事真的很难,你会受到关系网的强烈阻隔,冲破阻隔你需要付出一定的交易成本和情感成本!在当下,估计有不少人认同王书文的选择,个人上进的过程,就是和环境不断妥协的过程,上进的过程就是堕落的过程,巧于心计,步步为营,看似在获得成功,实际上却把自己推进到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自己的目标就是自己的枷锁,自己就是自己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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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森林,业余作者,有数部中篇小说,在省级刊物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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