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殊嫌疑人
  • 点击:2106评论:02018/05/05 05:11

一个二十一岁的聋哑小伙子,杀害了自己的养父,案子落到了青年律师秦青手里。

所主任老方电话打来的时候,秦青正在网上和王妮聊天。她们是曾经的同事,王妮现在是深圳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刚才在办公室她们就聊了一会儿,见没什么事,秦青就提前下班了,回到家里又接着聊。一上线,王妮就发过来一个胜利的表情,然后说,搞定了,那两个合伙人都同意了,欢迎你加盟!这么快?就一眨眼儿功夫,秦青说,我这才刚到家。那当然,你嘛,一句话的事情。只是拜托,请别再调戏我了!王妮说。这次调戏不成,秦青说,想调戏都调戏不了,因为杨朝辉想回来了,他想回来了我必须就得出来。你早该出来,王妮说,一直歪在家里甘心做他仕途的绊脚石。王妮你乱说,我怎么是绊脚石了?我没出来是因为要完成生儿育女这个伟大的工程,秦青说。那么伟大的工程师女士,现在是不是该起来活动活动了?王妮说。是不是有点儿晚?秦青问。你能意识到这个问题说明你还是有一定的觉悟,王妮说,这种觉悟会帮助你走向光明。王妮你这样说我很惭愧,秦青说,好像我仍然生活在旧社会的黑暗中。那倒不至于,王妮说,只是千差万别的问题吧。那好吧,秦青说,我就等着你这位光明姐,给我这个村妇从头到脚来一场崭新的洗礼。刚把这句话发出去,手机就响了,秦青一看是主任老方打来的,于是在键盘上又多敲了有电话等会再聊几个字,王妮发过来一个OK手势。

方主任在电话里说,秦律你过来一下,我在办公室等你!

秦青正要问什么事,对方就把电话挂了。这人总是这样,多说一句话就怕付不起电话费似的。秦青只好放下手机,对线上王妮说,死老方,刚才在办公室说没事,现在又要我去所里一趟,不过正好可以跟他谈一下转所的事情。王妮说,好的,我等你消息!

秦青就关了电脑,起身去律师事务所。

方主任果真在办公室里等着,见秦青进来了招呼也没打,就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卷宗袋丢给秦青说,法律援助处刚刚送来一个案子,过几天就要开庭,拿去看看。

秦青本想跟他谈一下转所的事情,不料一开口却问道,什么案子?

凶杀案,方主任说,犯罪嫌疑人是一个聋哑人,法律援助处要求我们提供法律援助。我看了一下,所里其他律师都有案子,腾不出空来,就得交给你了。

秦青接过卷宗袋,又想起转所的事情,但见方主任作出要走的样子,问道,主任你很忙?

约了法院领导吃饭,方主任望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说,得去等着,让他们先到就不太好。你看一下材料,明天去法院阅卷,有什么问题就找法律援助处,他们会提供协助的。

那好吧。秦青说了一句,就去自己的办公室看材料。

卷宗袋里材料不多,县法院的指派函,法律援助处的委托书,通过检察院的刑事起诉书,秦青把案情了解了一个大概。由于犯罪嫌疑人是聋哑人,属于社会上的弱势特殊群体,政府提供法律援助对象。通常这一类案件,都是由法律援助处下派,分配到各个律师事务所,再由律师事务所指派律师办理。

但对于律师来说,办理此类案件,完全是无偿行为,分文不取地为当事人或者犯罪嫌疑人提供法律援助。律师在办理这类案件的时候,同样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以至到头来政府补助的那几百块,可能还不够车油钱或饭钱。所以,一般律师都不愿意接手这类案件。方主任说其他律师都很忙,这话真假掺半,而且假的成分占多,但也不难理解。

了解了一下案情,秦青看看时间,离下班还有一会儿,就想马上去法院阅卷,看看证据材料。来到法院,刑事审判庭办公室的人都在准备下班,在这里阅卷是不可能了,秦青赶忙把证据材料全部复印,拿回家去再看。

回到家里,看了一遍带回来的复印材料,重新打开电脑。王妮的图像灰了,已经不在线。秦青用微信给她留言:转所的事没谈。

你这个人怎么说变就变,老毛病不改?王妮一下蹿了出来,吼道。

不是呀,秦青连忙解释,是老方让我接一个案子,再说他急着要去请法院领导吃饭,没时间听我说转所的事。都说了,这次下定决心出去跟你混。

那都要走了,还接什么案子?王妮说,你就是接上一年,都不如来这边办一件小案子。

可这个案子不能不接。秦青说。

什么案子?王妮问。

法律援助的。秦青说。

晕!这样的案子还不能不接?王妮发说。

法律援助处派下来的,哪敢不接?秦青说。

那他老方怎么不给别人?或者他自己去办?王妮说,是欺负你闲得没事做,还是你人老实好欺负?

二者兼而有之吧。秦青笑了笑。

怎样?案情复杂吗?王妮问。

很简单,秦青说,一个二十出头的聋哑小伙子,把住在一起的养父给杀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犯罪嫌疑人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也供认不讳。

这么快就去阅卷了?王妮问。

把证据材料都复印回来了,刚才看了一遍。秦青说。

没什么问题?王妮接着问。

没有。秦青说。

那先不用管了,王妮说,到时候在法庭上提醒一下法官,别忘了刑法的几条几款,给嫌疑人争取个缓期。

因为法律上有规定,针对聋哑等特殊的犯罪人员,在量刑上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

这案子闲的,我没事可做。秦青有些失望地说,嫌疑人还需要去见吗?

没必要吧?王妮说,开庭时间也用不着你去传达,法院自然会通知他。

还是去见见吧,秦青想了想说,起码也要看看长什么样的,还杀人。

第二天,秦青特意起了一个早。第一次办案,虽然是一个简单的小案子,但心中还是荡漾起了些许激动。这还得感谢所主任老方,对她的特别关照,在百忙之中还能记起她这个落寞的律师。

吃过早餐,看看时间,上班的点了,秦青给法律援助处打电话,叫他们派一个手语翻译过来。接电话的是一个小伙子,话短,但不失幽默。他说,是,照吩咐办。

但是,这次会见并不理想。

如果事先不知道,完全不会觉得面前站着的就是一个聋哑人。他生得眉清目秀的,脸上有胡子,透露出一种男人初熟韵味。秦青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他却摇摇头,就那样站着。

秦青不再勉强他,继续通过手语翻译告诉他,她是他的辩护律师。

干什么的?李小东不明白。

律师就是维护你合法权益的人,秦青本想这样告诉他,但估计这样的话他可能“听”不懂,于是就说,是来帮助你的。

不料,李小东弄明白后,反应却很冷淡,把脸转向一边,好像并没有什么需要她来帮助似的。

李小东的态度让秦青感到不快,但还是问道,李汉财你认识吗?李汉财就是被害人,秦青拿出了被害人照片的复印件,指着复印件问他。

李小东点了点头。

他是怎么死的?秦青接着问。

弄明白了秦青问什么后,李小东作出了几个手势,然后突然一调头,走了。

秦青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李小东昂头离去,义无反顾地走回自己的监禁室。秦青转头看着手语翻译,问他李小东最后几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手语翻译告诉她,大概意思是“他该死”。李小东没进过聋哑学校,是作不出那些能够基本表达完整意思的手语,手语翻译只能通过聋哑人平常的一些习惯动作,去作一个大概的判断。

平生第一次会见犯罪嫌疑人,竟然是这样意料不到的场面。来的路上秦青还满脑子打腹稿,该问什么,需要问什么,她准备了一大堆自认为比较全面的问题。可人家只听了她两句,就调头走了,好像来见她就是给了她很大的面子。这让秦青感到十分懊丧,也有些恼火,晚上和王妮在网上聊天时,还在为白天的事儿生气。她说那个嫌疑人李小东那个样子给人的那个感觉,就好象我秦青前去没事找事似的。那神态,真是气死人。

王妮立即发过来一个仰头大笑的表情,说你本来就是没事找事,都说了不用见啦,到此为止吧。要不要我帮你把辩护词写好,到时候你站在法庭上照着念一下?

秦青没有接她这茬,而是说,我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

哪不对劲了?王妮问。

秦青说,第一,他的态度不对劲,不应该这么冷漠。

他是不应该这么冷漠,王妮说,他见到你起码得大声喊冤,就算不能说话,也要通过手势比划,然后呢,最少也要在你面前哭几声,痛哭流涕,抱着你两腿喊你是大救星,是观世音姐姐,还要跪在地上对你磕头,求你一定要救救他,来世给你当牛做马。

秦青龇牙,接着说,第二,他离开时的表情不对劲。你知道他那几个手势之后脸上是什么表情吗?

什么表情?王妮问。

事不关己,秦青说,好像是在说,他死了他该死但跟我有什么关系?那完全不是一个真正杀人犯应该有的表情。

那么你告诉我,真正杀人犯应该有什么样的表情?王妮问。

这个我没见过不知道,但起码不是这样的事不关己。秦青说,还有……

还有什么?王妮问。

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对劲,我想明天去案发现场看看再说。秦青说。

都过去几个月了,现场早已不是现场了,还能看到什么?王妮说。

我知道,不是有目击证人吗?就是那个房东太太,去问问她。反正开庭还有几天,闲着也是闲着。秦青说。

去不去你的事,别没事找事。你尽快作好准备,等开完庭就赶快过来,这边案子多,指望你过来帮帮我。王妮说。

时刻都在准备着。秦青说。

李小东和李汉财合住的铁皮屋在城东,这儿离汽车站比较近,容易找到活做。这里是居民区,在其它的一些居民楼底下,也都有这样的铁皮屋。这些铁皮屋都是居民在自己的楼底下紧贴着楼房盖起来的。现在街道铺面多,开店赚不到什么钱了,不如就在自己楼房底下盖间铁皮屋,租给进城务工的农民住。既不占道不怕城管,也无需太大本钱就能收取租金补贴家用。

本案唯一的目击证人,也就是铁皮屋的房东太太,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她介绍自己是棉纺厂的下岗工人,现在棉纺厂早已不存在了,儿女们都各自成家,老两口就靠着社保和这间铁皮屋租金维持生活。秦青来的时候房东太太正在给铁皮屋铁门刷油漆,她说自从哑巴爷俩出事后,这间铁皮屋就一直租不出去。好不容易昨天有一个人来看了,说这两天就搬进来,她这给铁门刷刷新,去去晦气。

铁皮屋不大,能放得下一张床,估计还有空余地放置煤气灶之类用具。站在门口,如果门开着,确实一眼能看清里面的情景。房东太太回忆那天晚上的情况,与材料上看到的基本一致,没有太大出入。大意是那天晚上她被楼下老汉的骂声吵醒了,起床下来一看,老汉就死了。

他们的东西呢?秦青问。

他们有什么东西?房东太太说,就一张破铁架床,还是从收破烂的手上买下来的,生火做饭都是用煤炉子,几双筷碗早扔了,那个破铁架床也被收破烂的重新收回去了。

阿姨,秦青问,那天晚上你看到李小东对李汉财行凶吗?

你说哑巴吧?房东太太说,行凶?就是动手杀老的吗?这个——倒没看到。我下来的时候老的已经躺在地上了,一动不动的,身上地上都是血,吓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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