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坐在店门口，时不时地往马路上张望。

她在等人。那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是来解救她的。是的，她是这么想的。她现在像活是牢狱之中，每一个日子都是灰色的。

这个小镇很安静，人车稀少；天上的云也很安静，不愿意漫无目的地飘泊；秋风也是懒洋洋的，不愿和树叶合作一场没有掌声的表演。

她，看起来也很安静。但她心里有一片大海，她在海里挣扎，呼喊……

那个人说，今天一定会回来的。现在是下午三点了。他还没到。她打电话，打不通。

“他不会骗我的，他肯定会回来的。”她一边抚摸自己的肚子，一边这样安慰自己。

他一回来，她就得救了，她就能从这片海里走出去，她就能逃出这牢狱般的生活，她就不用再过这灰色的日子了。

这样的形容是不是过分了点呢？她问自己。

她摇摇头，不想回答那个问题。

“他一定是堵车了！”

她再次望向马路。她幻想着他从马路那头走来，面带微笑。

她只想自己能像白云一般自由自在地过着她理想中的日子，如果能再听一些浪漫的情话，美妙的音乐，看几场好看的电影，在累了的时候有一个拥抱把她和她的梦抱在怀里，那就最好不过了。

这一切，都要等那人回来才能实现。

2

那天，公公没有去工地，而是去城里上货了。每次上货之前，婆婆都会提前把钱给公公。这次，公公问她要钱时，她却说没有。她亲眼看见公公发了一回脾气。公公放下狠话：“你再拿上货的钱去打麻将，把你腿打断！”婆婆屁股一扭，走开了。她怕祸及池鱼，也悄悄地进了屋。

她正在屋里听音乐，婆婆突然出现在她房间门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墙上贴那些乱七八糟的图做什么，赶紧撕了。”婆婆指着墙上的婴儿图说。

她面有难色，小声说道：“妈，那些是宝宝，……”

“你有没有五百块钱？”婆婆突然这样问。

“啊？”

“钱！五百块，有没有？”

她才明白过来，婆婆并不是关心墙上的那些图画。

老公这个月只给她打了二千块，不过她没怎么花，买菜也是买些平常菜，鸡鸭鱼买得少，最多买几块钱的肉，所以手上还有一千块左右。她不想给婆婆，她知道婆婆又想去打麻将了。但她不会撒谎，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搪塞婆婆，就说：“妈，我一会找找看，找到了我拿给你。”

“还要找什么找啊，不就在这抽屉里吗？”婆婆指着梳妆台说。

她望一眼婆婆，正好与婆婆的目光相遇了，婆婆的目光像一把寒光剑，刺得她心里好痛。她不禁打了个寒战，连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包包，转过身去，从包里数了五百块红票子出来，把包的拉链重新拉好，一只手包在怀里，一只手怯生生地递给这位才认识一年但必须叫她妈的女人。

婆婆接了钱二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妈，回来吃饭吗？”她追问一句。

她竖起耳朵听，但屋外没有回答。

这天晚上，公公突然找她说话。在她眼里，公公是个很严肃的人，很少跟她说话，更不会单独找她说话。那晚公公说了很多关于她老公的事，也说了很多关于婆婆的事。最后公公一本正经地交待她，以后，别给婆婆钱了，她就是个无底洞。她笑笑，点点头。

3

秋月微凉，院落冷清。公公婆婆早早睡了，她却坐立不安，睡也睡不下。

她抚摸着肚子——这里面装着一个新的生命。那是她现在的爱情。孩子已经六个月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也不太方便了。但日常的事务还是要一件一件地去做。

这几日，她总感觉有些异常，担心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想打个电话问在南方的老公好不好，又怕吵着公公婆婆。无奈，只好静静地坐在门口，眺望那轮明月，听夜风诉说心事。

翌日早上，她突然感觉肚子有点疼，又不敢跟婆婆说，更不敢跟老公打电话。她挣扎着起床，顾不上洗漱，咬紧牙齿，一手支撑起腰杆一手拄着一根木棍出了门，一个人独自去了县城医院。终于到了医院，还好人不多，无需排队。医生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六个多月了，孩子开始动了，偶尔肚子疼是正常现象。平时多注意点就好了。”医生给她讲了一些保胎知识，又教她了一些有利安胎的抚摸方法。她照着做了几遍后，感觉好多了。

从医院回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早过了吃午饭的时间。她一进屋，便撞见婆婆。婆婆张嘴便骂：“不要脸的，死哪里去了？”她很惊讶，为什么婆婆会骂她是不要脸的？平时不会这么骂的。不过她忍着，不顶撞婆婆，也不理睬婆婆。

“跟你说话呢！一天都不见人！”她估计婆婆打麻将又输了，不然不会发这样的无名火的。

“去医院了！”她觉得有必要接一句。

“你钱多是不是？”

她没再接话，继续往里屋走。

“现在几点了，还不做饭？”

她虽然已经累得四肢无力了，但什么也没说，低头进了自己的房间，放下东西，就去厨房做饭。

“水别放少了啊，再煮成生米饭，我要你一个人吃掉！”婆婆一边看电视，一边冲她吼，“还有啊，炒菜要多放点盐，寡淡寡淡的怎么叫？！”

4

她叫刘小叶，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也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她嫁入吕家不到一年。头几个月跟着老公吕爱军在深圳上班，怀了宝宝三个月以后才回老家的。

她本不想回家的。他们结婚不到半年，现在又要分开，她害怕出什么差子。她知道，婚姻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既然跟他结了婚，她就想好好地经营这段婚姻。但是一旦分开了，就可能出问题。她的同学朋友中有太多这样的例子了。再说，她并不了解跟她结婚的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们是相亲认识的，从相亲到结婚，只经历了两个月，可以说是闪婚。她在想，如果她回家，他会不会在外面乱搞？会不会最后不要她？……她想到这些就害怕。

她考虑了好些日子，还是想争取不回老家。她跟老公说：“我不想回家，我想跟你在一起。你看啊，我不会说话，也不会哄人，连饭都不会做，我怕一不小心就得罪你爸你妈。”老公听了，点点头。她以为老公同意了，却听到老公说：“我妈很开明的，她很好相处的，你不用担心。我爸跟我一样，没多话讲的，也不操心家里的事。你在这里，我照顾不到你；回家我妈可以照顾你。你在家里好好养胎就可以了，做饭洗衣服这些事，交给我妈就行了。”话是很好听，但事实上，她不可能让婆婆给她洗衣服做饭。

婆婆总算盼到孙子了，自然是很开心的。每次老公打电话回去，婆婆都会主动要求跟她说上几句话，问长问短地，感觉比自己亲妈还要关心她。电话里，婆婆那开心的心情也感染了她，让她感觉到了温馨与温暖。更意外的是，婆婆三番五次地叫她回去。她记得婆婆说过一句她很感动的话：“你回来嘛，一家人在屋里热热闹闹地才幸福。快回来，我等着你。”也是因为这句话，她才改变主意回家的。

但是，回到家第三天，她就后悔了。

婆婆根本不是为她孙子着想，根本不是想要照顾她，而是想找个人帮她看店，给她做饭洗脱衣服当无偿的佣人，她好有空去打麻将。

她犹豫着给老公打电话：“老公，我不想在家里，我想去深圳。”

5

吕爱军不是不想老婆，他也是男人，也有孤独寂寞的时候。不过上班很累，而且经常要加班，确实也没有时间照顾老婆。他认真想过，想把老婆接到深圳，跟他天天在一起，哪怕累一点，也能天在看到她，看着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看到他的家一天天圆满起来。但是，另一个自己又不让他这么做。他心里清楚得很，如果不是父母苦苦相逼，他绝不会跟她结婚的。因为他对这个叫刘小叶的女人没什么感觉。虽然已经结婚了，而且有了宝宝，但他的心还是没有回归到家字上来。

他嘴上一直说，老婆，我看看，找个机会把你接出来。老婆期待着。过了一阵子，老婆又问，老公，我好想你，我想去深圳。他虽然对这个女人没什么感觉，但女人的有些话总能让一个男人心里生出一些责任感的。他犹豫着要不要接老婆出来。这时，他接到领导的消息，去广州出差，把广州的事搞定了就可以升职做主管。他很高兴。于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然后说，老婆，我先把这个事搞定，等我做上主管了，我就有更多时间了，到时候，我就可以把你接出来了。老婆听了，也很高兴。就继续期待着，希望有一天他能主动打电话过来。

但是时间像翻书一样，一翻一页，一翻一页，就是没有看到她期待的内容。她想，大概他太忙了吧。再等等看。

其实，他不是真的很忙。广州的事早就搞定了，但升职的事一直没有落实下来。他心里有怨气，但又找不到撒气的对象，换句话说，他没有胆子跟领导提这个事，或者没有胆子跟领导理论。

他没有主动打电话，基本上都是她打给他。他也没有再提什么接她出来的话。也许是他心情不好，也许是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接她过来，也许他并不需要她，也许他根本不想她来到他身边。至于为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天，一个突如其来的信息让他更坚定了某个信念。

信息是他爱了好几年的女人发来的。这个女人是他最想结婚的对象，可惜的是，三年前突然跟他说，我要嫁人了，他家里条件很好，有房子有车子，根本不需要我上班。就这样，他的爱就被人突然掐掉了。那以后，他更加沉默寡言了。

信息说，我想你了，我可以来找你吗？

他心乱了。虽然恨，但爱的种子一直深埋在他的心里。他心里生出了某种欲念，像夏日疯长的小草。他跟另一个自己战斗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他回了一个信息：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6

今天，天朗气清，是个好日子。她一查日历才知道，今天真的是个好日子，因为是她的生日。这将是她在吕家过的第一个生日。

婆婆一大早就出了门，也没跟她交待去哪里做什么事。

公公最近在县城做工地，很少回家。家里就剩下她跟婆婆两个人。平日里，她跟婆婆很少有话说，因为她知道，婆婆根本就不喜欢她。但是她已经是吕家人了，所以必须跟婆婆拉好关系。老公也常常告诉她，一定要多跟他妈说话，他妈要是骂人或者说些不好听的话，千万不要顶嘴，还说要把他妈当成自己妈一样对待。所以，为了更快地融入这个家，她会尽量找些话来说。但是婆婆总是爱理不搭地，那气氛好不尴尬。只有婆婆不在家的时候，她才会有自由自在的感觉。

她没打算给自己准备生日礼物，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个生日。她起床的时候在想，如果能接到老公的电话也算是个特别的礼物了。但是，很意外，时间已经移到午夜，她仍没有接到老公的电话。

大概是他太忙了。她想。明天他想起来，一定会打过来的。

但是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没有接到老公打来的电话。她有些生气了，就打电话过去问：“你最近很忙吗？”老公说：“嗯，是有点忙，每天都加到十一二点。”她没再说什么，更没提她生日的事。虽然他们结婚时间不长，但她发现，吕爱军个头不大，长得也一般般，学历也不高，但他是一个有干劲有想法的男人。他是家里的独生子，家境也不错，他完全可以不用出去打工在家里经营这家小店的，但他说，不趁年轻做点事、学点东西、积累一些经验，以后就没法混。他还说，他将来想开公司。听了这些，她心里暖暖的，觉得自己没有嫁错人，——如果只是就嫁人来讲的话，跟爱情是两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