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来深圳的第一天:红包和傻大胆
  • 点击:11601评论:152018/08/20 03:36


2004年5月份的某个星期五,女儿所在的某幼儿园组织家长孩子一起从东莞去小梅沙游玩。一路上,有家长谈到深圳公立小学学位紧张,准入门槛很高,还不去申请学位就来不及了。

我听了顿时紧张起来。3月份,老公应聘到飞利浦公司深圳分公司,当时女儿还在上幼儿园大班,准备等她毕业之后再到深圳上小学。

因为在东莞那边作为外地人受够了排斥,所以特别希望能在深圳找到归宿感,融入本地的主流社会环境,给孩子一个真正的家。上公立学校是头等大事,去小梅沙以后还有机会。难得到深圳一趟,抓紧时间找学校吧。于是,经过福田汽车站时,我突然跟老师说不去了,另外有事要办。

我带着女儿中途下车,然后拦了一辆的士。车子行驶在深南大道,我看到宽阔的街道,美丽的绿化带时,一种奔向美好新生活的愉悦感油然而生。可到达老公的租住处—福田区景田北梅富村时,心里凉了一大截:美丽深圳的腹地里竟然污水遍地,逼仄的小路拥挤不堪,小摊乱摆乱放,小贩沿途叫卖,完全是一种城乡结合部即视感。

我牵着女儿,拿着钥匙,根据老公在手机里的指示,找到了他的安身之所:一套两室一厅的农民房子。这房子原本是一个老乡租下来的。老公当时因人生地不熟,就直接跟他合租了。这套房子的租金是每个月900块钱,相比东莞的工业区来说,要贵很多了。而且屋内光线异常昏暗,时不时可见蟑螂在地上爬。某种说不清楚的窒息感迎面而来。女儿刚进门就往后退,一句惊人的话脱口而出:“我做恶梦时来过这里。”她当时还不到六周岁,稚子之言,颇为吊诡,着实将我吓了一跳。

也难怪女儿惴惴不安。她在东莞是住在一个花园式小区的。长安镇的城镇化建设本来就全国有名,家里买的房子在镇中心,周边环境是非常不错的。

我们90年代初即来广东,在惠州东莞等地上班,结婚、生娃、购房,打拼多年才算过得像个样子。突然来到一个这样的环境,真有时光倒退,重回旧社会的感觉。当时的失落感,可想而知。

放下行李,我赶紧打扫卫生,把窗户打开通风透气,将房间物品整理一番,但仍觉得瘆得慌,只好带着女儿出门晃悠。

去了附近的景秀小学,找到教导处,对方回复:招生工作已经结束了,我们这里名额已满。见我满脸失望,对方补充:旁边的景田小学是一所新学校,应该还有机会。

于是我们赶紧去一里路之外的景田小学。一路上所见的建筑、街道、树木,学校围墙都很漂亮。小学生穿着校服在路上跑得飞快。女儿很羡慕,说好想赶紧也穿上这样的衣服啊。

到了景田小学门口,接到老公的电话。他说外地户口的孩子想上公立小学的,非送红包不可,你也准备一个吧,该舍得时就要舍得。我问,得拿多少?他说同事的经验是6000块。

可是我手里只有3000多。而且这辈子没送过礼,真不知怎么拿出手。纠结了一下,心里腾腾升起一股湖南人的霸蛮之气。心想待会看情况,如果被刁难,就拍桌子;如果有暗示的话,我就给3000块呗。

没想到一进去,教导处主任态度好得很,连说还来得及报名,又问了孩子的姓名和出生年月。女儿大方地回答了,还主动告知,我认识所有的拼音哟。主任哈哈大笑,说这位小同学一看就机灵,入学肯定没问题的。然后给了我一张表格,上面列出了报名所需的全部资料和相关限制,果然是相当严格了。老师说,准备好了就来报名吧。

红包免了。我将那张A4纸小心翼翼地放入包里,为自己进来前的阴暗心理感到汗颜,又庆幸自己来得及时。这也算是深圳给我们家打开了欢迎之门吧。

从学校出来,不想回那逼仄的出租屋,又对周围一无所知,不知去哪里好,就干脆带着女儿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开始漫游深圳。一路上为女儿指点、讲解,问深圳美不美,她说美。我说我们要在这里生根发芽,就要主动去了解深圳。哪里好看,就在哪里下,并且开开心心玩。这叫既来之则安之。女儿连连点头。

结果我们下去的那个地方,就是邓小平画像处。在那里,母女俩留下了来深圳的第一张照片。33岁的我,穿着黑白相间的横条子T衫,黑色西裤,显得年轻而得体,女儿紧靠在我身边,小黄毛丫头紧张又好奇。

后来老公下班,直接在画像附近跟我们会合。我提到女儿的那句惊人之语,说那房子确实很怪,要不另外租个房子吧。老公说,今天先将就住下来,等明天再去找,但是想找个各方面都合适的估计很难。我突然说,直接买一套房子怎么样?老公很吃惊,说我都还没过试用期啊。

我说,在深圳安家,是必然的事情。我们只能向前走,不能再回头,反正是要买的,你说呢?

但他正色说,别傻大胆了,东莞的房子一时卖不掉,总不能同时搞两套房吧?

我想想也是。就一个人上班,同时养两套房子,太傻。直到一年后将东莞的房子卖了,我们才在香梅北买了一套房,而这一年之内房价涨了百分之十五。后来的房价飞涨到此等地步,两个摸着石头过河的人更是想不到啊。

十四年过去,我仍牢记着到深圳来的第一天,揣着红包没送出去的窃喜,以及差点去买一套房子的傻大胆。又觉得自己还算幸运,毕竟已经在此安居乐业。


  • 关键词:福田小学学位出租屋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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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人来深圳的第一天都是一则有意思的故事,张夏的故事尤其有意思。对深圳的印象相当复杂,看一下是一回事,住下来是另一回事。孩子脱口而出的话,充满了诡异的味道:整座城市就像一个梦,对于时代贺国家来说,它是美梦,而对于很多个体来说,确实经历了不少噩梦。买房,孩子上学,是深圳人的两个痛点,解决了,就等于半个人生,没解决,永远无法杜绝噩梦的侵袭。文章不长,但容量很大,跨度十几年,张夏写来却举重若轻,笔力了得。
    • 张夏2018/08/20 16:0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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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谢书生关注和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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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文笔,果然了得!三言两语,深圳的变化,房价的飞涨,深圳入学的难度,深圳办事的公正,小孩子说话的知趣,作者自己的远见卓识都淋漓尽致!一句……“这地方我做噩梦来过!”成了文眼,熠熠闪光!
    • 张夏2018/08/20 11: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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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谢森林老师的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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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浅尘尘4举人2018/08/22 11:1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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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喜欢张夏的小说,更喜欢这篇文章中风风火火,做事干脆利落的作者本人! 任何机会都是要积极去创造、争取的。这对我也是一个启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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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元罗4举人2018/08/20 18:4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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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不亲身经历过,还真是没法感同身受。文章中,张夏女士携其幼女来深圳第一天所经历的种种让我们深切体会到:这才是真正的“深圳味道”,温暖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异乡人,给人一种回家的亲切感;这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深圳人”,有先见之明,擅于捕捉瞬间,积极进取而不冒进,奋发有为而不发疯。
    • 张夏2018/08/20 19:2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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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谢黄老师的点评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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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梦晴2童生2018/08/20 17:2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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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在你够“傻”够“大胆”,才有了今天在深圳的安居乐业,如果当时考虑太多,不敢买房,那就亏死了。回想来深二十多年的经历,深圳确实是一个产生奇迹的地方,它对每一个来闯深圳的人都给予了机会,结果如何,那就看各人的胆识和智慧了,当年一个的决定,却有了千差万别的结果,如去留、资金的流向等等。
    • 张夏2018/08/20 18:4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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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过了一年才买,还是不够当机立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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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还是作者资历丰富,来深第一天没有特别深刻动人的故事,却给未来的日子留下了深刻意义。
    • 张夏2018/08/20 16: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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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谢你的赏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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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宇5进士2018/08/20 11: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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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果然是资深小说捕手! 短短2000字,将20多年前异乡人来深圳的痛点,一一写尽。张夏老师苦尽甘来,时常在宽如马路的阳台上赏花观月,但文章中的痛点,历经了20多年的发展,仍然是痛点,而且更痛了,这真是无法言说的痛啊!
    • 张夏2018/08/20 11:1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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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果然是个故事大王,才1米宽的阳台硬是被你说成了马路那么宽。改天去你足球场一样大的天台请教去。
    • 小宇2018/08/20 13:5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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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哈哈哈,我不禁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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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又被黄老师抢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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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文刊《北京文学》《江南》《长江文艺》《莽原》《芙蓉》《清明》《星火》《小说月报原创版》,有中篇上选刊,曾获莽原年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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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通过在家乡的各种生活场景描写,将社会主义新乡村的美好画卷慢慢展了开来,特别是骑摩托车访客,湖心捕鱼,小雷落水……描写的极为细致。表面写儿子小雷不舍离乡,内里也道出漂泊在外的游子思乡之情,浓浓的“乡情”扑面而来…… 唉,所谓“离乡”,就意味着从你挥手作别家乡的那一刻,便开启了漫漫悠长的乡愁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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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飞泉时光饮(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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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群毒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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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拜读完这篇颇具地域色彩的随笔,个人倒是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作者何不以莲花山在改革开放四十年来所发生的有代表性的变化为切入点,书写一篇“不讲大道理,只谈小细节“的社区口述史?另外,创作成一篇文章真的很不容易,待完成后,最好能静下心来多读上几遍,尽量避免出现错字、别字、多字、漏字,甚至是语句不通顺等低级错误。

    黄元罗朝圣莲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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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飞泉太能写了!洋洋洒洒几万字,职场往事,历历在目。青涩的年纪,纯真的性情,经过一番磨砺,棱角渐消,才会呈现今天的圆润。那时的文字,干净,单纯,真诚,舒缓,剔除了繁琐的技巧,估计现在写不出这样的东西了。作为青春往事的记录与证明,非常有价值。

    笑笑书生笑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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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让作者变成记者,让文章中的人物是社区最普通的人群,这个想法和做法很好。每个来深圳的创业者,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成绩,要不然他们哪会在深圳待得下去?其实,每个人都是一部书,一本等待人去书写的书,一个去给别人讲故事片的书。就看哪个写得好,讲得好。心动不如行动。让我们每个人都参与到这个活动中去,写出最感动人的故事,讲出心中最想难忘,最动情的故事。邻居=家为我们搭建了这么好的平台,不用岂不浪费?写吧,亲。

    春风妙语​入深圳记——史上最大同题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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