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酸萝卜煮鱼
  • 点击:1189评论:72018/09/27 10:02


有阵子,母亲捎来一些土物,收到不甚欢欣,先是用荞禾炒了鸭蛋,再又用红薯粉煎了鸡蛋,咸姜下了粉条,又风卷残云了咸干花生,然后我开始强烈地思念起酸萝卜煮鱼。

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鱼的呢?

大概是小弟小妹生下后。母亲东躲西藏才得以保住的第三胎居然一下子生了两,父亲又喜又忧,他喜欢孩子自然喜,何况两个里面终于有个男孩,忧的是可能保不住自己的工作了。

不出所料,父亲从转业后分配的岗位上毫无悬念地被下岗了,接着计划生育的大部队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我们家,搬走了一套父亲才做好上了漆崭新的家具,牵走了爷爷奶奶的一头肥猪,还扫空了所有的粮食,那是我记事起经历的最惨重的一次抢劫。

粮食亲戚们是支援过来了,可是失去工作的父亲面临的是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父亲有手艺,他会木工,可是那样的活计不是常有,而且他不是个仅满足于温饱的人,他希望孩子们的生活是荤素调剂,精神与肉体可以同时发育。那时候还没有激素没有饲料,养一头猪是需要一年以上时间的大工程,父亲理所当然地想到了养鱼。

他承包了一大一小两个鱼塘,养的鱼品种多又肥美。可是鱼塘水面太宽广,想吃的时候打捞不方便,父亲就购置了渔网,没想到后来竟有人来租渔网,父亲干脆就置办了各种渔网用来出租,后来发现年底乡人租了渔网清了鱼塘后,鱼的销售却成了问题,父亲就联系城里的亲戚战友们,顺便做起鱼的销售。再后来鱼塘已经不能满足父亲想养次鱼的好奇,次鱼肉质鲜美,但是它们的主食就是它的同类,如果养在鱼塘里其他鱼就会遭到灭顶之灾,父亲又想出了一个办法,在极好的水田周围挖壕,里面放次鱼及小杂鱼和田螺,一举成功,连稻子的肥料都省去许多,家里的餐桌便时时鱼汤鲜美嗦螺酸爽。就这样,托父亲的福,从小到大,我吃得最多的便是鱼。

父亲养鱼,母亲烹鱼,杂鱼汤豆腐鱼头红烧鱼腊鱼风干鱼腌鱼熏鱼……花样层出不穷,其中我最喜欢的,就是酸萝卜煮鱼。

在自己大致会动手的时候,每次周末或者寒暑假回家,我扔下包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猴急火燎地准备做酸萝卜煮鱼。

不用去看,听听水声就知道厨房里某个桶或者盆里父亲绝对备下了杂鱼,倒是去母亲的宝贝老坛里掏酸萝卜是项大工程。

首先得洗手,这时奶奶会在后面喊:洗干净擦干净,不然你妈会打你屁股。

她和我妈斗智斗勇几十载,虽无大战,但绝对是知己知彼。但是不用她提醒,我也得老老实实地洗手,还得用温水洗,然后仔细地用毛巾把手擦干。因为母亲的手哪怕在下雨天没事闲下来,也会抄起扫帚把家里每个角落查扫个好几遍,老茧密布非常有力,落在屁股上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严格地洗好手后,我这才去了母亲那一排瓷坛边。

母亲有一大排大大小小的各种瓷坛,瓷坛圈边是洁净的水,用来隔绝空气,最大的那只便是泡菜坛了。

在揭开坛盖的时候,必须十分仔细地先旋转几圈,不能让水溅到坛内去,母亲一般给瓷坛上了双保险,那就是除了盖以外,在瓷坛口上还覆着一张纸。

那时候纸比较珍贵,不过有四个孩子的好处就是从学校得来的奖状比较多,后来墙上糊满了,母亲也懒得再糊了,索性废物利用用来盖瓷坛。

掀开那些花花绿绿的奖状后,一股清冽的酸水味扑面而来,哈喇子顿时充盈了整个口腔,伸出早就蠢蠢欲动的手扎下去,就可以触到你挤着我我挤着你胖胖弹弹水分充足的酸萝卜,贪婪地乱掏一气,运气好的话,有时候还能捞上几根酸豆角几颗泡辣椒或者芋禾杆或是荞头,捞得心满意足后,再按程序盖好瓷坛,回到厨房。

开切了,切的第一片当然是塞到了嘴里,一般这时候奶奶会在一边“监工”,看着我切的酸萝卜她总是摇摇头说:你这切的,牛栏棍似的!一幅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

不过她这个形容词倒是非常生动,牛栏棍,关牛的房子,前面象征性地拦着几根树干,自然是粗细不均。

不过这琴棋书画不会洗衣做饭嫌累也不能怪我,只能怪那个闻风匆匆归来的母亲,这时父亲已经把杂鱼处理得差不多了,我的“牛栏棍”也切完了,准备大显身手的时候,一般都是母亲出现的时候了。

她一回来,立刻对我说:出去出去,我来煮,你们这些读书人,会煮什么菜咯!

母亲没有上过学,在她心里,读书是一件极了不起的事情,哪怕是那时候我小学还没毕业呢。记得后来村里曾办过一个扫盲班,她就是最积极的学生。父亲是“高小”毕业,又爱看各类杂书,读中学的时候,父亲神奇地弄来了全套的金庸梁羽生古龙一类,读到不明白的时候我就问父亲,父亲坐在饭桌边给我们讲那些“今古流言”的时候,母亲会像个纯情小女孩,双手撑着下巴一脸崇拜地看着父亲,现在想想,一个女人找到一个让自己崇拜的男人,确实也是件幸福的事情,扯得有点远了,继续说鱼。

被母亲赶开后,我并不死心,继续在灶台边窥探。

母亲拿出珍藏的自榨茶油,她放油的姿势很是崇敬,那时候全家一年的食用油大概是秋天压榨所得的百把斤茶油,她得有清晰的计划,才不至于青黄不接。

锅里有不浓不淡的青烟冒起的时候,母亲开始放鱼,她煎鱼自有一手,无论什么鱼她都不会煎焦或是沾锅,而是两面淡黄均匀,尽管我观摩无数次她口授多次,我至今还是没有掌握。

鱼在锅里滋滋地响,散发诱人的鲜香,火候已到,母亲十分不满意地把我切的“牛栏棍”撒在鱼上面,然后倒水,她会自己嘟囔一句:汤要放宽,不要动。

这也许是秘诀吧。锅盖盖上了,火苗不大不小,偶尔在灶膛里吐下调皮的舌头,水汽慢慢地升腾起来,母亲估摸着时间,然后揭开了锅盖,得放进很重要的一样东西:辣椒末。

有次和朋友吃饭,她发愁地看着我吃一碟很辣的菜问:你不吃辣椒会死吗?

我说:当然不会。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我又补上一句:但是,会半死不活。

她无语地摇摇头,然后又不甘心地问:你吃辣椒不会上火吗?不会长痘吗?

我又回:我不吃辣椒会上火会长痘的!

她彻底崩溃。

母亲的辣椒末都是自做的,这个过程非常漫长。

夏末摘了红透的辣椒,她只差没戴显微镜地一颗颗洗了,然后一天天仔细地晒,晒到干得像“菱角”,除了蒂,隔火微熏,热辣的香气便腾腾地冒了出来。石兑早被她翻来覆去地洗干净了,辣椒倒了进去,捣的时候会很刺鼻,劳动人们智慧无限,母亲早围了块毛巾当口罩,我们在别的房间还被刺激得打喷嚏的时候,她还在悠然自得地捣辣椒末。

母亲用撒种子的姿势把辣椒末均匀地撒在锅里,放了调味品,老家豆油之类,这时汤已成牛奶般的白色,嘟着通红的辣椒末,实在好看,重又盖上锅盖炖,约半小时就可以开吃。

鱼汤鲜甜,酸萝卜脆爽,辣椒末劲足,往往不等其他的菜好,我们几碗米饭就落了肚。

而在冬天,酸萝卜煮鱼更有另一番滋味。

鱼汤煮出后放在碗柜里一个晚上,便凝固变成了鱼冻。用筷子夹起来,一块块透明的,辣椒末在里面星星点点,鱼肉的肌理都看得清清楚楚,光看就已经趣味盎然。

而把那鱼冻放到嘴里,吃起来先是Q弹的,后接触到口腔的温度瞬间又化了,酸爽的汤汁落在舌头上,实在过瘾极了。

那一年过年的时候,父亲精神尚可,虽然农活早慢慢弃了,父亲却一直没有荒废他的鱼田。过年前,母亲照常囤下了大盆的酸萝卜煮鱼鱼冻,拜年的亲戚们来了,彼时的主厨已由母亲换成了我。

想起许久没喝到柴火锅巴粥,我打开了母亲闲置许久的柴火厨房。

米煮至过心后,沥出米汤,米饭小火慢焖,估计锅巴好后歇了火,凉个二十分钟左右再开锅,挖去米饭,留下锅巴,倒入米汤小火慢研,米汤浓酽锅巴韧弹。

一干吃货纷纷闻香而来,好在母亲的柜子里备有上百只干净的碗碟,来家拜年的生活在城里的男女老少,浩浩荡荡几十个,在锅巴粥无敌魅力的吸引下,一人手持一碗,从灶台边开始,队伍排到了门外的坪里,场面蔚为壮观。父亲闻听披了衣服过来维持秩序,我掌勺分粥,众人被自己排队的景象乐得忍俊不禁却又都不放弃,和着锅巴粥,清炒白菜苔,酸萝卜煮鱼鱼冻吃得是大呼过瘾,而桌上的海鲜大肉无人问津。

呵,酸萝卜煮鱼,思念得太厉害,我就尝试着去买了材料,做了,可是吃了一口,鱼肉没有半点青草的味道,酸萝卜满口醋精的酸涩,哪里有半分记忆里的味道?

而那个年后,父亲走了。去年,母亲在我们的坚持下,放弃了她保留的父亲的最后一块鱼田,我知道,那时候的酸萝卜煮鱼,是再也吃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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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别看了3秀才2018/09/30 14:3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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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是回忆的味道,挺温馨的…… 饿了咽口水
    • 无香2018/10/05 20:3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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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香2童生2018/09/28 00: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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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谢亲们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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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嘲讽3秀才2018/09/27 10:5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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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酸萝卜煮鱼好吃吗,好奇妙的感觉。
    • 无香2018/09/28 00:0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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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透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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