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的味道
  • 点击:10959评论:02018/10/19 14:16

童年的味道

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是“漂”的时代:乡人从农村漂向城市,学子从家乡漂向远方……漂泊在五湖四海的人,对家乡的记忆,除却浓缩于心的亲情和袅袅乡音,最深的眷恋,莫于过家乡的美食。那些上不了大雅之堂的童年美味,留在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不经意触动心弦,芳香四溢……

爹爹的“百宝袋”

我的童年时期,农村实行责任制没多久,家家户户能吃上白米饭了,肉类、水果、零食尚是奢侈品。爹爹每次出门干活,总会带回不同“呷货”(注:“呷货”在老家是零食的别称)。每天爹爹收工回来,我就悄悄观望,他进屋后,只要把手伸进口袋,必定有好“呷货”!唤“爹爹”的声音,都比平日更脆更甜。

爹爹很少让我失望,总能掏出令人雀跃的美味:初春时节,有津甜的三月泡、可爱的茶舌子、茶泡、樱桃;夏季有杨梅、毛桃、李子;秋季的马奶子、猕猴桃、尖栗、柿子、各色野生桨果……每每吃得我嘴角流津。

有时还会收获更好的美食:活蹦乱跳的石蛙、撑着小伞的鸡肉菌、马蜂窝、葛藤虫……爹爹把它们交给母亲,随着袅袅炊烟的升起,扑鼻的香味在小屋内弥漫。

生活在山泉水里的石蛙,有着其它蛙类无法比拟的鲜美肉质,用菜籽油稍炸一下,加上半勺山泉水,盖上锅盖稍焖片刻,尚未出锅就足以把人香迷糊!

鸡肉菌是湘西山区特有的菌类,依附白蚁窝生长,它们的存在极具不确定性,今年长过的地方,明年不一定会有,能采到它们是幸运的。鸡肉菌的汤极其鲜美,光听它的名字——鸡肉菌,就能想像它的美味。

蜂蛹和葛藤虫都是富含高蛋白质的幼蛹。蜂蛹藏在灌木丛中或房檐下的蜂巢里,有大量成蜂守护,需要机智和技巧才能摘取;葛藤上突起的大节结,就是葛藤虫的家,白白胖胖的葛藤虫躺在里面,比捅蜂窝要安全很多。

母亲把这些蛹洗净,在锅底刷一层菜籽油,小火慢炸,香气扑鼻的美食很快就好了。倘若母亲没在家,爹爹自有烹调绝技:把铲灶灰的铁铲稍加清理,将蛹摊平在铁铲上,置于灶火上小心翻烤,别有一番滋味!

妈妈的坛子菜

最令我爱恨交加、难以割舍的,非坛子菜莫属。

屋角一溜大肚宽沿粗陶坛子,是母亲倾注心血最多的家什,它们关系着儿女上学寄宿期间的伙食。

隆冬时节,萝卜、白菜一统天下。母亲挑出个头匀称的水萝卜,洗净去皮,风干表面水气后,放入装了陈年酸水的坛子,三五天就可以吃到酸脆的酸萝卜;把萝卜切成鸡爪状晾在廊边,寒风中,一串串萝卜条在细绳上晃荡,风干后拌上剁辣子,是极好的下饭菜;新年前,将萝卜整个摆在火塘旁,任灶火不远不近地烘烤,待它们干成皱脸的瘦个子后,洗净切块、和蒜头一并放进腐乳坛,别有一番风味。

春暖花开,地头的芥菜肥嫩可人。天气晴好的清晨,母亲割回一大篓嫩叶,在井边清洗干净后,架好竹杆晾晒。待菜叶发蔫,切成筷子粗细的丝,在簸箕里反复揉搓,在太阳底下暴晒半日。晚上撒上细盐再揉一次,装入空坛腌上个把月,香喷喷的咸菜丝就可上桌了。

盛夏的瓜果蔬菜中,长豆角是做坛子菜的首选。制作方法和咸菜丝大同小异,只是它们的形状呈颗粒状,口感酸脆咸香,是我的最爱。

春笋、野蕨菜、青椒、茄子、芋杆、冬瓜、水瓜、西瓜皮、木槿花……都被勤劳的母亲晒成各式干菜,装进不同的坛子。

我十岁那年,就开始住校寄宿,周末返校前,妈妈早已为我备好一周的大米、一个广口玻璃瓶,瓶内装满变着花样炒的坛子菜,它们能保证吃上一周而不变质。

简陋的宿舍里,和同学们兴高采烈地换菜吃,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咀嚼着母亲的浓浓爱意和万般无奈……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绝不会因菜式简单而减少半分乐趣。

火箱里的美食

求学期间,火箱是隆冬时节最温暖的伴侣,简易的木框内,装着一个方形陶钵,也有直接用铁皮焊接的铁盒,上面都有便于放脚的铁丝网。早操后拎着火箱奔往伙房,放几块木炭在灶内引燃后夹进火箱,撮一小铲滚烫的灶灰盖严实,上课就有了暖脚神器。

对于调皮的孩子而言,火箱的作用不仅仅是暖脚。它可会产出好些美食!课间休息时,翻出从家里带来的黄豆、红薯粉条,拿棍子扒开炭灰,小心地把豆子放在火炭上,片刻功夫,裂了嘴、香喷喷的烤豆子就烤好了,管它烫不烫嘴,且抢着享受难得的零食!烤粉条的好玩远胜过吃,长长的粉条往炭火上一伸,前端“滋啦”一声胀成白白的米花状,吃掉一截再烤,如此反复,一根粉条下来,上课铃声响了。

有馋嘴的同学在课堂上烤豆子:把火箱抱在两腿间,低头忘我地捣鼓着。怎知香味是藏不住的,老师正聚精会神地讲课,扑鼻的香味引得同学们交头接耳。老师环视一下课堂,顿时明白几分,故意叫他答题,惊慌间放下火箱站起来,支支吾吾答不出来。一股焦味伴着浓烟升腾而上,老师铁青着脸拎起火箱打开教室门,寒风扑面而来,焦黑的小豆“嗤”地一声,冒出一团小火苗,同学们哄堂大笑,老师也跟着笑起来。

飘香的擂钵

擂钵是湘西北农家必备器皿。略显粗糙的褐色土陶制品,内壁有不规则放射状纹理,笨拙的把手和嘴沿,配上硬木削制的可爱擂锤,好似一套远古时代穿越而来的艺术品。

初夏时节,青翠欲滴的辣椒刚长成,我兴高采烈地摘回一把。母亲正准备淘米、洗菜时,我已然等不及!从菜篮中掏出青椒,掐掉蒂把丢进灶眼。

剥几粒大蒜籽丢进擂钵捣碎,火红的火炭把青椒烤得“兹兹”作响。椒皮略黄时,赶紧扒拉出来,顾不得烫手,捡起来吹去炉灰,丢进镭钵捣烂,撒点盐巴拌匀,鲜香扑鼻的擂辣椒大功告成。

还没到开饭时间,趁母亲不注意,捻起一丝冒着热气的椒丝往嘴里塞,跑到廊边砸吧着嘴偷乐,反复几次,终是耐不住辛辣,嘴里“嘶嘶”直抽气,跑到屋后的泉边,舀一勺冰凉的泉水一饮而尽,好不畅快!

擂出来的美味何止青椒!茄子蒸熟后和青椒、大蒜一起擂,那才是真正销魂的美味;酷暑来临,摘来几片薄荷叶子,擂出满屋清香,拌上一勺辣椒粉,清凉与劲辣的绝妙组合,让人欲罢不能;吃米豆腐时,拌上擂好的干椒蒜米,好一道美味绝伦的午后小吃……

灶塘上的秘制火锅

打记事起,父母除了耕种几亩瘦田,还会养些家畜贴补家用,肥猪、母猪、种猪、牛、羊……

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羊群,它们不能像猪那样圈养,赶到山上放养时,又没有牛老实。一出圈就满山遍野撒开腿跑,一不小心啃了别人的庄稼,挨上一顿骂不说,还得以物赔物。这群让人操心的家伙,父母却视为心肝宝贝,每天小心呵护着,生怕有半点闪失。

每年春节前,是羊肉上市的最佳时节,每当有人订了羊,爹爹就到圈内挑出肥壮的公羊拖到坪里宰杀,收拾干净后,亲自送往买主家。每年养羊、卖羊所得收入,往往不够我和弟弟的学费、生产开支,因此自家根本舍不得吃。除非有特别尊贵的客人要来,父亲才会和买家商量,分几斤留着待客。

在那缺荤少油的年代,能吃到买家不要的羊下水,就已经很开心了。肥羊肚内有一层板油,母亲都拿去煮了猪食。有一天爹爹突发奇想:这羊油应该也富含营养,何不拿来煮菜吃?母亲精心挑出一块炖了白菜,尚未出锅,厨房就溢满鲜香,我和弟弟翘首以盼,开饭时急不可待地夹起来,直往嘴里塞,却都快速吐了出来:那羊油刚出锅,马上就凝结成块,满嘴尽是羊油颗粒和膻味。母亲懊恼地倒进潲水桶:“你爹净出馊主意!白白糟蹋一棵好白菜。”

爹爹不发一言,坐在灶前琢磨着。他去地里拔来香菜、菠菜、蒜苗,架起炒锅,重新挑来肥羊板油,切成小块和冷水同煮,沸腾几分钟后,打开锅盖,撒入剁辣椒、干辣子粉、五香叶子、调料……香味在灶房弥漫开来,爹爹丢一小把香菜入锅,稍煮片刻后,夹起来稍稍吹一下,马上塞进嘴里,细细品尝一番,兴奋地唤道:“味道好极了!就这样边煮边吃!”

一家人围着灶塘大快朵颐,都对爹爹的独创赞不绝口。

我至今都坚定地认为:那是我吃过的最美味、最鲜香、最开心的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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