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被冰与火照耀的幽黯岁月
  • 点击:9643评论:02019/02/21 11:37

一、冰与火

2018年,仲冬廿四日。那一周全国范围普遍降温,多个地区降下暴雪,家乡积雪将近一尺深。人们说,多少年没见过那么大的雪了,堪比十年前的那场雪。也只有儿时经历过这种浩大的雪景,我们在阴冷湿润的广东,未能亲历,只能回忆与怀念旧日的美好时光。谁会料到这样一个寻常日子,业已逝去三分之二,竟然发生了让我们猝不及防、惊愕不已的事情。下午五点左右,先是隔壁堂哥家起火,然后大火蔓延至我家,旋即又吞噬后排的大哥家和朝五家。仅半小时光景,四幢房屋焚毁殆尽!魔鬼降临从来都不会敲门的,一切平静得不可思议。那天,天气异常冷冽,漫天飞雪,地上、树上、屋顶铺着一层洁白的雪毯,仿佛一个银装素裹的童话世界。父母亲围在炉边取暖,母亲在摘“金钩”,孙子们屋里屋外兴奋地奔跑。堂哥在自家门前,劈柴,添置冬天的燃料。突然,德华——我的侄子——跑过来告诉父亲:“爷爷,着火了!”父亲惊慌地站起来,走出厨房,闻到一股呛人的浓烟味,看见隔壁房屋火光闪耀,浓烟滚滚,仿佛一条困在樊笼里的火龙翻越过来,爬柱攀梁,疯狂地吐着火舌。父亲大叫一声:“不好,着火了!着火了!”母亲扔下手里的活计,呼唤寻找几个孙子。火势来得十分迅猛,吊脚木楼简直就是一个个巨型的柴垛,冰天雪地根本无法抵御大火的猛烈进攻,大火势如破竹,完全控制了整个战局。慌乱中,父母找到孙子们。人们从四面八方纷纷赶来救援,然而消防设施形同虚设,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乡亲们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宅抢救物资与家什。这些讯息,我们迅速从电话、微信上获悉,各种图片、视频纷纷传来,我们忍不住伤心地哭了,获知亲人无事,我们又感到庆幸。受灾后,政府机构、乡亲、族亲以及各方爱心人士纷纷慷慨解囊,义捐义助,雪中送炭,亦让我们倍感温暖。

火灾过后,留下的残局令人触目惊心。光秃秃的残垣断壁,烟火已冷,满地是瓦砾与灰烬,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似乎在欲盖弥彰。昨日的华屋美宅不再,昨日的欢颜笑语不再!只余下愁容满面、清泪两行!

犹记得,野心勃勃的父亲离开他父亲低矮的旧宅,立志要建一幢可以遥望远山的阔绰大屋。“他把楼层建得十分低矮,尤其是二楼,天花板触手可及。我跟他说建三层楼,他只肯建两层,我跟他说楼层建得高一些,他偏要建成一幢矮楼,”父亲喟叹道:“我气他不过,但又无可奈何。我下定决心,以后要建一幢高大阔绰的房子。可惜啊,你爷爷死得早,没机会看见。”他和母亲两个人,从山里砍下木头,再从山里一人抬头、一人抬尾,这样一梁一柱搬运到家,前后经历了十余年的时间,才有个像样的家。如今,父母亲一生的业绩——他们的阔绰大屋——已付诸一炬。“我图谋一生,想为你们弟兄留下一点基业,现如今全完了!”然而父亲并没有被击垮,他知道自己不能垮掉,他相信自己还能再建一幢更加阔绰的大屋。他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清除废墟残渣,在亲友们的帮忙下,又在废墟之上,用大火中残余的梁柱与板条,搭建起一间简陋的临时住房,四壁通风漏雨,父亲每天敲敲打打、补补缀缀。及我和弟弟回到家,我们和父亲一起,再加以修葺巩固,为洗澡间盖上木皮,安装救灾帐篷,搬来木床和被褥,请堂弟和堂侄们安装水电……


二、证件丢失了

腊月廿八那天,父亲歇斯底里地爆发了,像一头被激怒的衰老的野兽,瞳孔燃烧着熊熊的怒火,眼角泛着冷冰怨恨的目光。满地的灰烬和残垣断壁在他的怒火中再次燃起无形的滔天火焰,吞噬那已经不复存在的房屋。他身躯矮胖,步履蹒跚地在来回穿梭、上下寻觅着,并伴随着令人胆战心惊的诅咒声。被诅咒的对象是母亲和弟媳。所有恶毒的咒骂化作千百条蟒蛇,撕咬着她们的心灵。她们也跟着四处寻觅,低声还击,哀声哭泣。“所有的证件都丢失了!”父亲忿恨地吼叫:“我明明用一个袋子装着的,满满的一袋子,所有的山林土地证件、银行存单、存折、银行卡、现金都在里面……我所有的一切都丢失了。”他的心像一间失火的老房子,埋藏日久的积怨顷刻间爆发,他诅咒世间一切可咒的。“这些天,你们(母亲和弟媳)都躲在那头(指叔叔家)干什么?你们都死去哪了?为什么不过来拾掇干净?要是拾掇好,又怎么会丢失?!”

从下午到傍晚,他一边诅咒,一边不停走来走去。母亲和弟媳已经无法忍受那些伤人的话语,早早回到叔叔家。房子被烧后,我们一家在叔叔家借住。晚饭已经准备妥当,母亲说,你去劝你父亲过来吃饭吧。夜幕降下,我穿过薄暮下逐渐消隐的小径,碰见父亲从厕所所在的那间小木楼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陈旧的置物鞋盒,父亲像个陌生人似的瞟了我一眼,也不搭理我,径自朝前走去,穿过我们那间用火灾中残存的留下黑色火痕的木料临时搭建的穿风漏雨的简易木屋,一声不吭地走进蓝色的救灾帐篷内,费力地脱掉褪了色的浅绿色解放鞋,和衣躺下,盖上被子。他身心疲惫已极。我说,爸,过去吃饭吧。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不饿,不想吃。我说,东西丢了就丢了罢,还可以挂失补办,千万不要气伤身体。他说,所有的东西都丢了,从火灾里抢救到的证件,这下统统都丢失了!他从来没有这样虚弱与无助过,他已被彻彻底底地打败了。哀莫大于心死。“房子被烧那天,我眼睁睁地看着房子这么烧没了,我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生气。那时多亏乡亲们帮忙,搬的搬、扔的扔,把能抢救的东西给抢救出来。那天,我把一些重要的证件资料和少量现金从火堆里抢救出来,藏在房屋下坎的路边上,结果第二天一早过去却找不着,丢了一回。这次丢的是最后的仅存的证件了,”他一边喘着气,一边低声道:“这次,我真是要死了、死了。什么都没有了,死了算了。”我只能宽慰他:“没事的爸,房子被烧这么大的灾难都挺过来了,你可要想开一些,还有我们在呢。”父亲患有高血压、血糖病,受到这么大的刺激,他已经忍耐到极点。他说:“我感觉我的心脏快要爆炸了。”我倒了杯水递给他,他不肯喝,让他吃药,他也拒绝了。他说,你不要管我,让我死了算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头以一种难受的姿势搁在坚硬的木床床头上,面色如土,头发凌乱如草,浓密花白的胡须遮蔽住上唇,沿着严峻的嘴角延伸到下巴,应该有一段时间没有刮了。他空茫的双眼凝视着虚空,显得涣散无神,充满哀伤。后来母亲过来了,我们陪着父亲说话,一起劝慰父亲。父亲仍时时流露出悲观、抱怨的情绪,突然间,一股悲伤的情绪像一颗子弹一样打中了我,我竟不能自已地哽咽起来。我答应父亲,次日一起去乡里办理证件挂失。后来堂弟、弟弟他们也过来了,大家都劝父亲。堂弟还请他外公算“金罡掌”,外公说是“悬空”了。“悬空”即是落空了,找不回来了。父亲的心绪渐渐缓和下来,吃了药,看起来好了许多。但他还是不肯过去吃饭,于是弟弟从叔叔家端来一碗酸汤饭给他吃。他或许真的感觉到饥饿了,很快就吃完了,然后躺下来睡了。

第二天上午,宰猪,族内兄弟过来帮忙。早前,母亲在电话里头说,我要养一头猪等你们回家过年。幸亏这次火灾还留下这头猪,勉强算是过个年。我跟父亲清点丢失的证件资料,发现部分是父亲记忆有误,放错地方,所幸的是从其他地方找到了;而部分确实丢失无疑。“现金也只丢了几百块钱。”父亲说。至于山林土地证之类的,就算别人捡到了也毫无用处,等年后再去补办也不迟。要紧的是先将跟资金有关的存折存单挂失,于是我联系银行客服办理挂失,后续父亲再去重新补办即可。此事总算告一段落。


三、火是如何烧起来的?

灾难发生过后,事情在微妙地变化着。每个人都想知道,火是如何烧起来的?有人说是人为过失;有人说是电线短路。但谁都没能说清楚,已然变成一桩悬案,变成“罗生门”。

消防部门的鉴定报告上写:不排除人为过失导致火灾。既不肯定,也不否定,避重就轻,闪烁其辞,无法令人信服。大家拒绝接受这样一份毫无说服力的鉴定报告。堂哥也不同意“人为过失”的说辞,他们从相关图片视频资料及现场勘查判断,是电网改造不合格、线路老化所致,责任应在电力公司。话虽如此,但又无直接证据加以证实。最后,人们对此次火灾原因的结论是:原因不明。

总之,没人对这起事故的起因负责。

人们又问,大火发生之时,为什么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扑救?官方和民众发生了意见分歧。官方的说辞是消防设施并无问题,前不久还举行过消防演练,主要原因还是由于凝冻天气,导致水管冻结,无法正常供水。参与救援的民众说根本不是什么水管冻结,而是消防水带与消防栓型号不匹配,无法对接,以致延误救援时机。这边厢发发牢骚,那边厢虚以委蛇,时过境迁,还有谁肯去较这个真呢?那些惨痛的教训,善忘的人恐怕早已忘记干净了罢。

然而,互相猜忌、埋怨、不满、憎恨的情绪在慢慢地积蓄着。堂哥成为众矢之的,抛开火灾的起因不说,火的确是由堂哥家烧起的,不怨他怨谁?但从另一方面而言,堂哥又感到很委屈,自己也是受害者之一。其间未免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理性地看,我们要面对现实(无论何等残酷的现实),萧蔷之内,不应分裂,而是齐心戮力、团结一致、共度时艰。


四、重建家园,路漫漫兮

告别悲痛,重建家园。摆在面前有几个选项:

移民搬迁:按当地扶贫政策,父母及弟弟一家属于贫困户,可以按政策移民搬迁至县里的移民安置点。新村建房:村里在建的新村也可以安排建房地基,可以选择在新村建房。就地建房:在原地基上重新建房。

对于第一个选项,是最为便利、代价最小的,父亲和我觉得可行。但弟弟坚决反对。他认为,现在移民搬迁倒是便利,但一旦迁移户口,老家的山林田地怎么办?以后很可能就划归集体、国家所有了。弟弟平日言语不多,性格内敛,但有此远虑,可见处事已经较为谨慎周全了。

第二个选项根本不予考虑。新村地处偏远,交通、劳作都极为不便,既然决定留在村里,我们宁愿选择在原地基上重建家园。

接下来还有三个问题兹待解决:一是兄弟合建还是分建?二是建什么结构的房(砖混结构或木结构)?三是建房资金如何筹集?经过家庭内部商议,鉴于兄弟已各自成家立业,从家庭生活、经济关系的独立性来看,分建为宜;由弟弟先建,目前已筹集的资金全部用于支援弟弟建造房子。由于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火,当日情景尤历历在目,我们深知木房存在防火方面的致命弱点,砖房才是理想的选择。但砖房的造价却是木房的两倍。就我们目前的经济状况,短期内确实难以筹措到这样一笔资金,资金方面还存在较大缺口。这真是一件两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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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键词:亲情火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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