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圳宁都居
  • 点击:29934评论:242019/07/31 14:51
  • 2019年福田区“睦邻文学奖”十佳

初来深圳讨生活时,我还真不知道鹏城就是深圳的别称,只知深圳就是深圳。别笑话我。我一个山里赖子,眼睛看得到的,只有村庄与田土,外面的世界被高山挡住了,若不是出来打工了,还以为珠江是长江的支流呢。

打工的地方有座天桥横穿而过。桥上,自然是车轮滚滚,呼啸尖叫。而桥下,少不了行人穿梭往来。小商小贩自然不会放过这风水宝地,纷纷占地摆摊。其中有个报摊,背靠着桥墩。我是说卖报人,背靠桥墩坐着。他是个中年汉子,豁了两颗门牙,让人不容易忘记。有行人走那儿过,先是翻翻看看,再是扔下五毛钱拿一份走。

无聊时间,我会跑到天桥下去。天气太热,可以把人热出火来,天桥下相对阴凉,是好去处。我装着若无其实也真若无其事走近报摊,并随手翻报纸。一条新闻吸引了我的眼睛,说鹏城发生了一起天大的命案,警察却只用了三天时间就破了案,原来是情杀。我自言自语又似是问卖报人:鹏城呀,鹏城在哪儿哟?豁牙抿嘴笑了,说:你脚下踩的是什么?我低头看了看脚下,脚下踩的是水泥地面呀。豁牙大笑了,是那种极力忍也忍不住而暴发出来的笑:未见过大蛇屙屎,这儿就是鹏城呀。那一刻我恨死自己了,直想找地缝钻,水泥地面没缝钻不进,只好故作平静,转头看那边大街上奔跑的汽车,说:老哥,你真会挑地方,这儿像大树底下,真凉快呀。

未见过大蛇屙屎,这里人说的话怎么让人听不懂呢,但可以肯定是骂人的脏话。我问同事,未见过大蛇屙屎是什么意思呀?他们一脸坏笑,说:挨骂了吧?动脑壳想一想呀,是什么意思不就知道啦。我使劲地想了想,大蛇是真见过,但大蛇屙屎真没见过。

那天,肥哥跟我说,你应该有一张名片了,出去谈事,名片一递,人模狗样。他就在阳台上,朝天挢那边一指,说那边就有打印店,你自己去办吧。说本来可以叫个人陪我去,但我不能永远是山里赖子。肥哥是我的领导。瞧他这话说的,是要培养煅练我。

我只好一个人去哪边找。那边的街道都不怎么宽,横一下竖一下斜一下,像老家的镇街,档口一间挨一间,卖什么的都有。

打印店老板问我名片上印什么职务。我拍了一下脑壳,老天爷呀,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没问清楚来。也怪我粗心,上班十多天了,也不知道公司给我安排了什么职务。自忖像职务这么大的事情,可不能乱写。我只好小跑步回公司。

你真是个山里赖子,未见过大蛇屙屎,肥哥一脸不高兴,说,名片上印什么职务都不知道?还能印什么?印经理呀。

我站在那儿不动。在我的理解中,经理是个很大的官,手下有一班人马,可我呢?好像是公司里最小的,压根儿算不上官。

肥哥说,你真是个土包子,名片又不是身份证,就是印上军委主席,工商局的也不找你罚款,人出来混吗,总要想办法抬高一下身份,名片递出去,不要让人轻看了。肥哥掏出他的名片递给我,说,你瞧瞧,我印的是什么?我一看,哎呀妈呀,上面印的是总经理哩。肥哥指着同事们说,你们这些狗崽子们把名片掏出来,让这位小兄弟开一下眼界。他们纷纷把名片掏出来,我也就一张一张认真看,他们全是经理哩。我说,没想到,这么不起眼的地方,还装了一屋子的经理哟。肥哥拍了一下我的脑壳,说,臭小子,还挺会说话的。然后,一屋子的人,全笑了。

后来在脏巷租住时,认识一个开便利店的女孩。她说她很想进大公司当经理总经理,可惜她只一张初中文凭,大公司只安排她做普工,气死人。每当看到他人递出来的名片都是经理总经理时,就羡慕得要死了。我说你也可以去印张名片,上面直接写董事长总裁,吓死他们去。她果真去印了一张董事长兼总裁的名片,没事时就递给我,把我笑死了。

或许,打印店老板发现我是个未见过大蛇屙屎的人,不是或许,是一定,一盒名片收了我三十块钱。而我呢,竟然觉得值三十块钱,瞧,一百张哩,花花绿绿的,楷体字又十分好看,换了我,打死也做不出来。肥哥跳起来叫,让人杀猪了哟,你这土包子。或许,肥哥觉得,我被人杀猪了,是对他这个做领导的侮辱,不、不、不,是对整个公司的侮辱,要我带他去,找店老板算账。

肥哥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肥哥大步流星,走得十分彪悍雄壮,右手抓个着大哥大,摆幅很大。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学到他的威风来。肥哥将名片盒往柜台上一砸,吼道:有三十块一盒的名片吗?信不信我把你这鬼店砸了。

店老板呢,一哆嗦再哆嗦,老老实实把多余的钱吐出来,还说了不少对不起啦的好话。人怕强横鬼怕恶,事后,肥哥不无得意地说,春赖子,学着点,人在江湖混,一定要摆出很凶的气场来,用气势把那些鸟人压住。

道理我懂,可我天生没办法装出很凶的样子。肥哥是很好的人生导师,我不是好学生。

上班的这家公司是家货运公司,肥哥说他生意做得很大,东莞、惠州、广州、珠海、佛山、深圳都有分公司,总部设在中山。老板是宁都黄陂镇人,因而我就有机会托亲戚,亲戚再求熟人谋得的这份工作。我是坐火车直接到深圳来,还有人来车站接我。这次出门打工,是我打工生涯中最顺溜的一次。

接我的人就是肥哥,他也是宁都黄陂人。我走出车站时,他站在大厅门口,大声喊:喂------我在这,小布赖子,是你吗?快过来。他用的是家乡话。你知道那一刻我是多么地喜悦。一个山里赖子,第一出门,来到异地他乡,有一个人,用家乡话来接你。在来的路上,我就担心,早听人说过,深圳很大很大,街道横穿竖插,大得像迷宫一样,何况我就是个路盲,找不着公司怎么办?那时候又没有手机。

肥哥有点胖,不是啤酒肚挺起来的胖,而是全身长肉的胖。我说哥,该怎么称呼你呀?肥哥说,你瞧我长得这么胖,就叫我肥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