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小孩
  • 点击:8361评论:52019/09/19 21:32

本文的主人公是我爷爷,他是个老小孩。

之所以说他是小孩,是因为在我的印象中,爷爷的孩子气出奇的浓重,嘴巴很馋,时不时会耍小孩子脾气,整天吵着要吃奇奇怪怪的东西,明明台北大把好吃的,而他想吃的那些食物我见都没见过。

听父亲说,爷爷并不是台湾原住民,他的故乡在中国大陆一个名叫北京的地方------我长大后才知道北京有多么伟大:我们中国的首都,是全世界都数得着的超级城市!

爷爷小的时候,北京还叫北平,旧中国(当时还民国)的首都在南京。后来,打着太阳旗的鬼子打进来,爷爷就在那兵荒马乱中失去了父母和兄弟姐妹,也失去了他念念不忘的那些奇奇怪怪豆汁、焦圈、炸酱面、炒肝。

背负着国仇家恨的他义无反顾加入了当时的一支抗日队伍------那年他14岁,在部队里被战友们笑称为“小孩”。

“小孩”虽小,杀起鬼子来可不含糊,抗战那些年,血海深仇在身的爷爷一改稚嫩懦弱的习惯,总是冲锋在前,也用手臂上的数个弹孔和大腿上的刺伤为代价,撂倒过几个穷凶极恶的鬼子。

每次拼命得来胜利之后,爷爷总会像个孩子一样,打滚爬树做鬼脸.但凡有食品这样的战利品时,他更是会孙猴子一般抓耳挠腮迫不及待,再流着哈喇子狼吞虎咽,可是往往吃着吃着就泪流满面,其间的心酸不言而喻。

1945年小鬼子投降后,北平光复了。22岁的爷爷跟着部队回到了家乡,熟悉的故宫,亲切的前门,还有那从小就爱的豆汁、焦圈、炸酱面和炒肝,让爷爷这个“小孩”欢天喜地,可当他回到自己的四合院时,却早已寒风萧瑟物是人非,触景生情的爷爷嚎啕大哭。

当抗战胜利的喜悦还在被苦战久已的人们反复回味之时,紧接着却又是三个春秋的风云激荡。身不由己的爷爷千般纠结万般无奈之下,不得不跟着打着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的部队乘船入海,一路辗转到了基隆港,住进眷村,后来认识了原住民的奶奶,奶奶的温柔贤惠又让那个孩子的般的爷爷恢复了快乐,你侬我侬的两人终于喜结连理,定居在台北汐止。

听奶奶说,爷爷虽然还是嘻嘻哈哈,却似乎总是多了一丝难掩的惆怅。那些年,他一直想着有一天能再回到北平老家为逝去的亲人上坟,再美美的喝上一碗豆汁,配着焦圈、辣咸菜。

可是这一等,就是四十年!

等到台湾开放抗战老兵回大陆故乡探亲时,爷爷已经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变成了年逾古稀的“老小孩”,当年急行军练出来的神行太保般不知疲倦的腿脚已经提前风烛残年。

虽然已是儿孙满堂之人,爷爷却时不时闹闹小孩子脾气:依然吵着要回家,吵着要吃炸酱面、炒肝,噘着嘴嘟着脸,要是再爷爷蓄着胡子,足可以本色出演老顽童周伯通!

每每这时,父亲便会转身拭去眼中的泪花,再像哄小时候的我那样,拿出凤梨酥,“慈祥”地喂爷爷吃,哽咽地哄着他,说等自己到大陆出差,一定买豆汁、焦圈、炒肝、炸酱面回来给他吃。

然后父亲就会播放起京韵大鼓、相声评书,爷爷便会立刻破涕为笑,煞有介事的跟着哼唱起《单刀会》、《战长沙》,跟着相声捧腹开怀,紧接着便操着几十年来乡音不改的“京片子”,兴奋地说起小时候在四合院的那些童年趣事,然后再咬牙切齿老泪横流地说起小鬼子当年的种种惨绝人寰的罪行,继而是尚为壮小伙的自己拿着带着刺刀的老式“汉阳造”跟握着“三八式”、“歪把子”的小鬼子正面交火的英雄壮举。

眉飞色舞之间,吞下过无数酸甜苦辣的爷爷仿佛又穿越回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仿佛又变成当年那个吸着鼻涕弹着玻璃球的小屁孩。

与此同时,坐在轮椅上的爷爷免不了拿出他惯有的保留曲目:回味老北京的各种味道,表达自己一定要落叶归根的夙愿。父亲总会安慰他:团圆的那天越来越近了,一定要保重身体,等待那一天!而爷爷这时都会孩子一般乖乖地、用力地点头:嗯嗯!嗯嗯!!

1998年春节,我们在大陆的央视春晚看到小品《一张邮票》,当女演员动情的说出那句台词:“通邮通商通航啊!能早一天就别晚一天,别等到什么都通了的时候我们的气却不通了呀……”的时候,爷爷瞬间泪奔,嚎啕大哭。

而父亲确实会说到做到,哪怕只是到香港出差,他也会再工作之余抽出时间专门飞到北京,买了北京的小吃再从香港带回台湾,爷爷欢呼雀跃,吵着马上要吃。而令人唏嘘的是,他却不会狼吞虎咽的享用,而是小心翼翼地小口品尝,在嘴里反复咂摸,闭眼回味:“嗯…就是这个味儿,就是这个味儿!”

爷爷也会把这些北京小吃给我们品尝,同时也像个孩子一般说着:“你们可别吃光啦,给我留点!”我们通常会被爷爷的“孩子气”逗笑,父亲更是会故意逗爷爷:“爸爸,你要是不乖,我就把这些都都吃了。”爷爷会立刻回答:“我乖,我乖!我好好保重,回北平(京),回北平(京),回北平(京)……”然后拿起豆汁碗,仿佛喝玉液琼浆一般细品,再来一口那名叫“焦圈”的点心,那感觉就像到了人间仙境。

而当我品尝了那名为豆汁的“饮料”,却被那酸臭熏得忍不住要吐出来,不禁差异:北京的豆汁这么难喝,爷爷为何饮来甘之如饴?真搞不懂这个老小孩!

命运总是喜欢戏弄人。

爷爷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回到北京老家,带着遗憾离开了,爸爸哭着把他安葬在台北金宝山。

爷爷离开后第二年,我第一次踏上了祖国大陆的土地。那次是因工作需要而去北京出差。我从台北桃园机场经过八十分钟的飞行,到了香港,再从香港坐港深高铁十八分钟到深圳北站,再转乘深圳地铁到机场乘机赴京。

从香港机场到深圳机场,一路大巴、高铁和地铁的无缝对接换乘、迅速通关,我真真切切的感觉到,祖国真的越来越强大了。

飞往北京的天空中,我不禁思绪万千,《故乡的云》那熟悉的旋律在脑海中荡漾着。当我走出首都机场看到北京的轮廓时,一股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原来,这就是爷爷的故乡啊!

一边是雄伟的天安门、紫禁城,一边是古早的四合院;

一边是国际范的鸟巢、水立方,一边是横亘千百年的万里长城……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童年时爷爷那位老小孩在我耳边哼唱那首《龙的传人》时会突然掩面而泣让我很纳闷的缘故了。

忙完公事、光顾了全聚德之余,我心血来潮到传统小吃聚集地。想起爷爷在世时的那些心心念念的东西,便来了一碗他最爱的豆汁,配了焦圈、苤蓝,皱着眉头抿了一小口,再抿了一小口,咬上一口焦圈、加上一筷子咸菜一品再品,眉头紧锁的回味间,爷爷那用尽一生在守望着的家国情怀一下子在舌尖重现,继而涌上心头!

我再喝了一口豆汁,陡然觉得无比馨香回味无穷,沁入心脾的享受让我欲罢不能!这时,胡同口传来这样一个唱腔:“我爷爷小的时候,常在这里玩耍……”

我霎时间泪目,那个老小孩的笑容和身影犹在眼前。

我尽量控制住哽咽的声调,对老板说道:“老板,再来一碗豆汁!”

这就是我的记忆里关于老小孩的片段.

我喜欢这样一句话:既然我们共享着太平洋的风,就让它吹过一切。

那些曾经的浮云苍狗早已随风而逝,那就凭着与生俱来、同根同源的血脉,在黄皮肤黑头发的国度里,把那个好美的梦一代又一代薪火相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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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刻画的这个“老小孩”,其实是一位老英雄,是一位眷恋故土的抗战老兵。和很多当年离开祖国大陆的老兵一样,他们心中深藏着满满的家国情怀,他们有功于那场伟大的抗战,即便是在海峡那边,仍心心念念故乡。这是一种最纯粹的情感,正如同孩子眷恋他的娘亲一般简单到让人震撼。 余光中诗中的那份乡愁,朴实无华,血浓于水的那份割舍不断的感情,会在不远的将来让曾经的天堑变通途。 既然我们共享着太平洋的风,就让它吹过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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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昌华3秀才2019/09/26 15:1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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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家国情怀,血浓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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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拾柒1布衣2019/09/25 16:4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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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家国情浓溢满腔。在我们这个年纪,虽没有经过那个战乱艰苦的年代,但都曾听祖辈细细道来,因为他们才有家国在。历史需要铭记,爱国需要报效,我们这一代要不断传承。
  • 这篇是根据我自己的亲身经历,写成的故事。写的时候其实挺难受的
    • 拾柒2019/09/27 17:5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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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铭记他们就足够了,历史记下来一切,我们继承优良传统,这是最紧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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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生在中国的最北方,定居深圳十二年了。这些年颠沛流离忙忙碌碌的日升月落间,我喜欢写作的初心没有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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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把它弄丢了,是凄美的纯情。个人感觉最后一句可能多余。我朋友曾问,你作品中这句话是不是特意这样写?的确,我设计过那句话,甚至有些自得。但冷静之后,朋友是对的,刻意设计的变化,虽然挺精妙,氛围情境却与全文有了游离感。读到小说的最后一句,我从淡妙的感觉中退出来,玫瑰沾灰,将枯败的美赤裸裸呈现,已经能揪动心灵,又何必一定把它扔掉?希望能读到更多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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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2/15 17:12:24
  • 非常沉重的话题,愣是让陈老师写出诸多笑声和泪点,面对新冠肺炎,若干迥异的人性在不经意间逐一呈现出来:小人物老王对家人暖暖的关怀;老王老婆,作为家庭主妇,精打细算的生活常态;药店老板娘,人前人后两张皮,大发国难财的丑态,等等。这一系列细节描写,令人啼笑皆非之余,更是让人陷入深思:在突发事件到来之际,国人何时才能淡定?我想,这需要国家政策不断完善、社会舆论正确引导以及个体保持理性心态等多方面的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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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2/15 10:36:34
  • 记得你母亲生病时跟我说过,同为医生的我俩深知肝Ca的严重性。在你们精心照顾下,母亲免去了手朮之痛,比同得此病的人多活了很多时辰。你母亲勤劳,善良,是好媳妇,好母亲。含辛茹苦养大儿女,得了重病。你们的孝顺感天动地,母亲在天之灵得到安慰。我相信这篇文章是用眼泪与血堆出来的文字,充满爱,充满悲伤,充满痛。母亲已经去了天堂,她希望你们能够坚强,也希望你们团结友爱,把你们的儿女培养成才。

    春风妙语西出阳光无故人

    2020/2/15 1:28:06
  • 两难中的挣扎才是真实而复杂的人性,小说的起承转合都有了,是篇完整的小说。有点遗憾的是,小说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因为来源于现实,也不是在特殊的事件中写的是不变的人性,而是故事的模式。没读完一半便猜到故事的结局,而且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相似度挺高的故事,写好一个人一件事已不是简单事,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在情节设计和叙事形式上有所创新。

    半行年货

    2020/2/14 9:30:37
  • 恭喜飞泉获得周冠。文章详实记录作者回到老家后,所发生的一些事情。是的,人祸不值得歌颂,这次的⺀疫情″虽属不幸,但让飞泉看到村民们纯朴的笑脸下彼此的信任,相信大家能众志成城,抵制疫情。飞泉弟是我认识的很精进的人,勤观察,勤记录,写出接地气,暖人心的文章。我心安处是故乡,疫情过后,大家会回到深圳继续打拼。在他乡念故乡是每个游子的情结。

    春风妙语封村记:此心安处是吾乡

    2020/2/10 1:05:57
  • 文章虽然短小,描写了"宅“家的亲情。你的女儿刚好跟我外孙一般大。今年,大家都过了一个不一样的春节。“宅”家不串门,为国家做贡献,能更好地陪父母,陪妻子,陪孩子。表面上看是无聊,其实,要做的事情很多。煮饭,打扫卫生,学习。大家都在关注疫情,随着疫情的增加与减少,心情也随之变化。我相信,在全国人民的共同努力下,配合国家的安排,会打好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真心为战斗在一线的白衣卫士、警察等人点赞。

    春风妙语珍惜“宅”家的时光

    2020/2/10 0:37:59
  • 问候飞泉平安!我们虽然不在一线现场,但是这场疫情已经是全中国的疫情,每个人的生活都受到牵连。透过一些普通人的生活细节的真实记录,你的文字以朴实,冷静,又饱含人间冷暖的深情描写了春节背景下这场役战对大众生活的影响以及他们的各种无奈的应对。这样的文字,注定不是抢占眼球的新闻,确是有意义的社会大事纪实。

    王学君疫变:如何在乡村扛过糟心春节?

    2020/2/7 10:21:09
  • “白天为生计打拼,晚上为温情沉迷”,正是有理想有追求的深圳人的真实写照。深夜书桌上,每一盏橘黄色的灯,都是照亮城市前路的明星。文化建设者,天下熙熙攘攘而心有净土,不迷于追名逐利之途,以自身品格丰富城市品格,以实际行动诠释城市精神。在读一本书、写一篇文的输入输出中,记录城市瞬变、人文趣事,让文化气息于高楼大厦间流传,筑起一座精神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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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2/6 15:00:30
  • 恭喜作者获得周冠军,一下子得了这么多币币。真让人眼红。对你坚持写诗,坚持守站给以点赞。近期,我跟孩子们去泰国旅游,刚回家两天,在那边没机会上网。武汉的役情让人们人心惶惶,大家不得不响应号召呆在家里自我隔离。马上大家要上班了,作为市民,一样要尽量少出门,不出去增加麻烦,保护好自己,也是为社会做贡献。你的诗不仅写得好,还为读者做解释,这对初学读者来说是有很大的帮助。希望星星多写好诗,供我们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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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1/28 9:05:29
  • 众所周知,深圳老亨文友热心于深圳地缘文化(尤其是文学事业)的“深圳主义者”。他不仅热情赞助和鼓励赞美深圳的文学作品。今天,他以《何以度春华?文学记园岭》为题,发出以文学讴歌深圳中心区园岭的呼吁。对于他的雄心和壮志,我表示积极的响应和支持! 深圳是我第二故乡珠海的近邻,我想抽空到园岭去采风,以期加入赞美园岭的合唱团。 作为试笔,我准备先发一篇颂扬深圳龙岗区华为公司的藏头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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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爱一切美好的事物,我为一条河的清沏而感动,为一座城的崛起而欢呼,它们脱颖而出,站在时代的潮头,站上改革开放的新高度,它们被时代认可,被世界向往,它们用强大的力量引领我们走向双区建设,走向中国梦,这里的每一滴水每一撮土都有爱和为爱付出的热血,我想要表达,表达我对这座城市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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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红姐的母亲,真善良!她有萝卜吃时,要拿来跟邻居分享。肯定是传承了母亲身上的好家风,红姐在现实生活中也是乐于助人的好文友。红姐这篇文章写得很认真,因此很能打动我!许多许多的细节,都让我为之流泪。人生,害怕死亡与疾病,却又不得不去面对。其实最后的还能在一起陪伴的那些日子,应该是最值得怀念的珍贵时刻。红姐写完这篇文章,或许有些释然了吧,因为文友相亲。这篇文章,也让你知道,还有一直在关心着你的文友,比如我

    吴春丽西出阳光无故人

    2020/1/7 18:44:11
  • 元罗真是笑死人哈,你定的这文让我大笑不已。其实应该感谢你这个邻家活跃积极分子,老实说,如果你不来,还真不热闹。我现在要有空的话,才能上邻家瞄瞄。 你付出有收获,不错。感谢邻家社区文学这个平台,感谢你为我们打赏。祝你在2020年收获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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