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着睡
    你是否渴望一个瓷实的睡眠?是否因为焦虑,导致失眠甚至不孕。无根的都市人,寻找一切以为可依附之物……
  • [10] [1]

 

新桐无比渴望一个瓷实的睡眠。

但是她没有。经过一夜千疮百孔的睡眠后,她像往常一样,挤公车上班,一路浑浑噩噩,坐在会议室里,还有些迷糊。昨晚她又做梦了,依然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梦,一张床,小小的单人床,浮在空中,新桐吓坏了,躺在床上像被点了穴纹丝不敢动,摊开身子烧饼一样紧紧贴着床板,天爷,比飞机飞得还高,她狠狠地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僵冷,心跳都快骇停了。

下面,说说去年的年度考核。销售经理咳一声,严肃地扫了众人一眼,翻开一沓资料,语气沉重。

销售经理怎么老是画那么浓的妆?钢丝一样细黑的眉,腥红夸张的口红,还有那脸上的粉底,厚得刮下来煮成羹能够五个人吃饱。最让新桐看不惯的,是她还总穿一身深色的职业装,标准的A字裙,标准的小西服,标准的高跟鞋,销售经理整个人,就是一份标准的商务合同。

以上为去年年度考核,销售额不达标的员工将被解雇,我就不点名了,会后请自觉到秘书处办理离职手续。销售经理“啪”地合上资料,面无表情结束了这次会议。

新桐松了口气,自己刚刚在及格线上,旁边的澄华却苦笑一声,终于轮到我了。

澄华是公司老员工,从毕业起干到现在,整整十二年。新桐刚来公司时,不熟产品,更不懂销售,还是澄华手把手地带出来的。她比澄华大五岁,看起来却像大十岁,公司里的人都开玩笑说,澄华和新桐,好得像一对母女。

差二十万,要是死皮赖脸多跑几趟,那个单是可以签下来的。澄华无奈地摇摇头。

新桐看得出,她在发抖,身子往紧缩。

拼尽性命也难挡公司年年滚雪球上增的销售额啊,要不,跟销售经理说说,不就一次没达标吗。新桐顿了顿提议。

说有什么用,这是公司的规定。

规定也是人定的,怎么说也在公司老牛一样耕作了十几年。新桐嚷道。

澄华看了她一眼,使劲抿抿嘴,低头转身出了会议室,步子滞重地走向秘书办公间。

晚上下了班澄华一一跟同事们道别,除了两个老员工有些惊讶,其余的,匆匆与澄华说了再见就继续盯着电脑、或者闪出门口下班走人。新桐知道不能怪他们,公司每个月都要进进出出一批人。新桐提出请澄华吃饭,澄华说,也好,最后的晚餐。

澄华收拾了一堆东西。书、水杯、衣服、鞋子、牙膏纸巾,甚至还有一个花枕头和一床小被子。搁在平时,新桐一定会开着玩着说,你要不说,我还以为你就住在这一平大小的办公间里呢。一直沉默,谁都没有说什么话,四只手又是抱又是拎,完全像搬家。

街上人头汹涌,如一波波浪潮,围绕着她俩前扑后涌,一身重物前抱后背的俩人像被浪潮晃荡的小船。挑了一家餐馆坐好,澄华勉强点了两样菜。

往后怎么打算?新桐不看她,盯着落地窗外的街道。街道热闹泼天,仿佛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没想好,真没想好。澄华抹了把脸,手却没放下来,两掌撑扶住低垂的额。

你呢?还是不好?停了一会儿,她放下手,问新桐。

新桐当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对,睡不好,天天都失眠。

她失眠。严重失眠,几乎每夜都要在凌晨三四点才睡着。失眠倒也算了,报纸上做过一项调查,这个城市失眠的人达十分之八,一个宠大得惊人的数字,这么说,新桐不过这片大海中的一滴水珠,可新桐的失眠却影响了她生育,她怀不上孩子,医生说,你长年失眠,自然很难怀上孕。

菜上得很快,干锅黄鳝、爆炒腰花,妖精一样散发出诱人的香。

听说销售经理上周跟她新相上的男朋友吹了。澄华强打精神,笑着八卦。

哦,难怪她近来脾气又冲了。新桐接腔。

于是俩人一起吃吃笑起来。销售经理年满四十,是个标准的中产小富婆,在市区内有大小房三套,还有一辆红色奥迪,最骄傲的,是不久前她还上了本市一本有名的时尚杂志《潮领》,占据了开篇的重点潮领人物专访。听公司里多嘴的人说,年轻时的销售经理是个小美人,追求者众多,曾经有过一段婚姻,后来男的说没激情了,离了婚,这几年,销售经理最忙的事不是工作,而是相亲,平均一周三个地相,那些男人们的目光霜剑一般,生生把她这个当年的小美人看成了半老徐娘。

好像这次分了经理挺伤心的,男方年龄学历经济都与她相当,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更难得的,人家还是个老帅哥,经理自从跟了他,一天八个电话跟人家撒娇。新桐学了一句听来的传闻。

她也会撒娇?我还以为她连笑都不会呢,脸是水泥做的。新桐紧着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她不喜欢销售经理,说这些也可以帮澄华出口气。

俩人又一起吃吃地笑,澄华竟然笑出了泪,新桐递给她一张纸巾接着说,别看她精明得跟王熙凤似地,八卦人士说,那老帅哥喜欢上了更年轻漂亮的,要她跟分手,她竟然跪下来求人家,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告爷爷求奶奶的,差点没以死相逼。

澄华笑得更厉害了,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笑声自手缝间传出,呜呜呜地,倒有点像哭。

窗外有人提着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走过。新桐的目光被梦幻的蛋糕牵着,想起上周澄华说找个好天让新桐去她那儿玩,她学会了烤蛋糕,烤得又香又软,再在上面描一层奶油花,漂亮得像春天。

周末一大早,新桐就押上老公陈海一起去医院做检查。

医生开了一堆化验单、查血、查小便、查子宫、查私处,该查的,都里三层外三层地翻开看了。没问题。一如往常,新桐和陈海都很健康。

那为什么怀不上孩子?新桐坐在医生旁边,凝着眉喃喃地问,心里明白问也白问。

这个很难说的,我遇见过很多病人,都怀不上孩子。女医生慈祥地看着她。

又没什么病,都很健康嘛。

那可不是这样说,到我这儿看病的人,身体都很健康,可就是怀不上,像你们这样情况的,多了去了,比如内分泌失调、比如饮食不当、比如……

比如失眠。新桐主动帮医生加上一项。

对,失眠也会影响,你们别着急,说不定回去就能怀上,年轻人要乐观嘛。

乐观?新桐觉得她一点乐观不起来,结婚五年了,从第一年起,她就想要个孩子。把一团嫩弹的肉抱在怀里,整个身心都要化做蜜糖了。

我看你是太累了,心理压力大,有的事,你越想就越不得,放轻松些。陈海看出了她的心思,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你就没想?你就不想要个孩子?新桐转头认真地看着他。

上了公交车,新桐还拧结着眉头。公交车上人很多,侧边两个小青年听见他们的对话,好奇地瞧了一眼,又低头认真玩起手机来。

我,我可不像你那么执着,顺其自然吧。陈海转头望了一眼窗外说。

新桐哼了一声,没再说下去,只是反过来,将陈海的手紧紧握在了自己手里。

刚刚回到租住的地方,就听见房东屋里传出激动的说话声。

房东一个人住在一楼,大大敞开的屋门后,高高低低坐着几个人,有房东,还有一个是村长,另外三个白衣黑裤的男人。

炳嫂,你就签了合同吧,芳田村的人都签了,就差你了,你签了,人家地产商也好马上拆房子,不要耽误大家工作嘛。

村长挥动巴掌苦口婆心地说。

不签,他们签是他们的事,我就是不签。房东像个烈士,挺了挺胸膛。

阿姨啊,你看,我们也跑了这么多次了,给你的补偿也是村里最优厚的,你就迁就一下吧。一个白衣黑裤的年轻男人递上笔。

一道白光掠过,房东打掉他手中的笔,嘴角一横站起来,我不稀罕你们的补偿,我人这么老了,对什么都没兴趣,老骨老身折腾不起,就想安安稳稳在芳田村老死,你们走吧,我这儿不欢迎你们,以后都不要来了。

村长气咻咻地起身,骂了一句本地话,僵着一张怒脸首先跨了出来,另外几个男人不情不愿地摇头跟着走出了屋门。

夜里新桐早早就睡下了。为了能快点睡着,她放弃了喜欢的电影,听了一个小时的助眠音乐,看了一个小时的心灵鸡汤文,当然,少不了吃两勺自配的助眠药粉。陈海本来要与朋友在网上联网打游戏,怕影响新桐睡觉,也忍痛割爱早早陪她一起躺下了。

煎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白白浪费了四五个小时,陈海都快睡醒了,新桐才痛苦地感觉到了一丝稀薄的睡意。

这一回,她梦见自己睡在一座高架立交桥下。

灯光很亮,简直是太亮了,周围楼房的灯光、路灯的灯光,比白昼还亮,刺得人眼睛痛。高架立交桥又高又大,几十条弯弯绕绕的水泥桥交织作一团,像几十条缠绕一堆的长蛇,长蛇们拧着挤着,探头伸尾奔向未知的地方。高架桥边上,竖着一幅大大的广告宣传画,恍惚是一座美得像梦的城市。货车轰隆隆地驶在桥上,泥尘飞扬。一辆载满货物的泥头车莽壮地冲上桥,一路咆哮着大喇叭,呜呜呜,快要把人耳膜击穿。新桐痛苦地大叫一声,醒了。

床好端端的,屋里也很安静,窗帘拉得一条细弱的光钱也进不来,凌晨五点半。

从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呢?新桐使劲闭上眼睛,仿佛强迫一个不愿睡觉的顽童。好像刚进城就这样了吧。新桐中专毕业,跟着朋友一起进城找工作,朋友带她们几个在城里逛了三天,春笋一样尖挺茂密的高楼,又长又直又宽的马路,还有园林一样美秀的公园,那三天,是新桐最初的失眠。天天夜里都兴奋得睡不着,跟人说未来的梦想,好不容易睡了,也是一个接一个地梦见那些白天走过看过的地方。

从此,随着环境和生活习惯的改变,她就慢慢落下了失眠的习惯,想睡也难以睡着了。一到夜里她的身体内就成了灯火通明的工地,每一个细胞都变作高瓦灯泡,每一根神经都呼喊不停忙忙碌碌。现在还好,租住的这个芳田村,让她的失眠稍稍好了一点,以前住在别的地方,她有时甚至整夜整夜睡不着,心急如焚瞪着两颗眼珠子看窗帘外的天空一点点地亮白起来。

她不明白哪儿来这么多光,亮得很。广告招牌、霓虹灯牌、路灯、装饰灯,她最开始没在意,后来有天因为挖坏了地下线路停电了,她才意识到那些光亮有多刺眼,第二天急急跑到窗帘店买了两块厚帘布,外加两块银灰的遮光布。

最难办的,却是噪音。白天众声喧哗,不觉其响,晚上一安静下来,那些车声、喇叭声、工地打桩声、机器运转声……,俞发显得清晰猖狂,无论她在哪个地方,无论她把窗户关得多严,没用,声音们都魔鬼一样无孔不入,阴魂一样穷追不舍,有的声音还会施巫术,你塞上耳朵,它就直接往你骨头里钻,虫子一样咬噬得你近乎发疯。

左搬右搬,东搬西搬,换了十个地方,才终于辗转找到了芳田村,是个位于城区的老村,虽然处在市中心,却由于村大村旧,既安静又淳朴。

自打结婚以来,新桐和陈海一直在努力攒钱买房,能在芳田村住到他们搬进新房,想来也挺美气的。

芳田村就像这个繁华大城市的一块胎记,显眼地摊在漂亮簇新的市中心,多次被报纸点名批评脏乱差。住久了,新桐觉得芳田村其实不是脏乱差,而是土,完全像个大村庄,七七八八胡乱撒落着的房屋,有的人家建了七八层小洋楼,有的人家还住着百年前的木楼,街道也是那种羊肠小道,铺着青石板,青石板旁淌着一条虽然弃用却还清澈的人工小溪。村子里除了百来栋房屋,还有祠堂、祖坟、土地庙。

  • 标签:城市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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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南翔评委750积分2013/10/11 09:20:07

    小说写出了城市底层人群风中飘絮般的生存状态,身份认同的困惑和现实的焦虑感渗透在字里行间,引起人们对都市文明的反思。

    分享到:游利华2013/10/11 11:19:40

    老女子谢过南翔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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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费新乾评委14050积分2013/09/26 13:39:55

    的确,如作者所言,写出了一种都市人的焦虑感,特别是那些居无定所的人。文中的主人公因为焦虑,导致失眠和不孕。在她生活的城市,好像没有什么是属于她的。工作?说丢就丢,连工作十多年的“元老”也会被扫地出门;房子?没有,连出租屋也在拆迁当中。主人公白天面对是高强度的工作,晚上面对的是严重的失眠,和无孔不入的噪声、灯光污染。连做梦都是被碾压成肉饼。作品比较贴近深圳的现实,人物刻画得也很典型。

    分享到:游利华2013/10/11 11:20:32

    费评委总是十分负责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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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唐兴林评委10890积分2013/09/25 20:11:03

    读出了职场的残酷,也感觉到了都市人的生存焦虑。很多人都是梦着睡。小说的表现手法有些新潮,节奏感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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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游利华1070积分2013/09/26 12:38:01

    感谢领家唐兴林。这个小说,是想表达一种都市人的无根状态,焦虑寻找一切以为可依附之物。

      回复
  • 分享到:游利华1070积分2013/09/19 10:30:56

    老亨中秋快乐:)

      回复
  • 分享到:郭建勋4740积分2013/11/22 16:38:19

    有点累了,不能细读分贝妹妹的大作了,问个好先!

    分享到:游利华2013/11/28 14:26:40

    握老郭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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