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出阳关无故人
  • 点击:6600评论:142019/12/30 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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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病入膏肓的那些白日和黑夜,我的心怎么也无法安宁。雨水节气无雨,也无阳光,空气中弥漫湿冷的气息,我全身冰冷,不停地要去上厕所。在无助时,只好打开电脑音箱,播放一些宗教音乐,似乎闻到了一种檀香的香味,真的很神奇,顿时脆弱的灵魂得到了些许安慰。

回家奔丧的前一个晚上,我怎么也无法入睡,好不容易睡着,只见堂屋里宾客满座,正当宴席中,唯有母亲一个人眼睛里白眼球翻滚着,却不见黑眼球,一如从前,脚不停顿,手不住地转来转去。我梦醒后就知道谁也无法留住母亲了,那天中午饭后,我的邻居开车送我去北站坐高铁,应该就在我出门没多久刚上小车时,母亲就停止了呼吸的。邻居边开车边问了下我母亲的情况,他越是安慰着我,我的内心越是颤栗,我的眼睛再也无法憋住那些早已想倾泻下来的泪水。

坐上高铁不久,侄儿大卫打了我手机,他告诉我了真相,其实我早已预料到了结果,只是要在有人将真相亲口告之后,才敢相信是真的。我失声痛哭着,不由得想起小时,母亲很少带我做过农活,只记得童年时曾随母亲和姐姐去附近一个村子的茶场摘茶叶,那时,我是吃不消的,我天生就对那些农活吃不消,先是走上六七里路,然后还要去摘茶叶,艳阳高照,令人眩晕,只感觉头重脚轻的,浑身力气都没有了。母亲看着懒洋洋的我也没有生气的,我实在对很多农活都干不了,以致母亲始终听父亲的,都想方设法让我走上读书这唯一的出路。

母亲生病后查出了病的真相的那个暑假,我带女儿回了湖南,照顾了她个把月,其实这样的病可能早就上身了,只是她老人家总以为是自己老了,不是大的问题,瞒着,还不肯麻烦子女,一个人扛着。妹妹同医生商量,选择保守治疗,先是用驴胶补血颗粒治疗她的贫血,然后带她去看中医教授,开的都是中药,白参(特级)和猪苓等还有中成药,母亲太需要补补了。母亲是吃得苦的人,中药是那么的苦,她自己要求药渣也吃一些,她服了两周的药后,气色也有了好转,声气也好了,脚也消肿了,母亲的脸上终于浮现了笑容。又过五天之后,母亲也宣布了另一好消息,她开始正式知道饿了,一点一滴的康复,让我们很是欣慰。母亲双脚的浮肿消了十来天后,腹部也在一天天缩小,母亲不怎么肯吃药了,但劝她,还是吃的。听说葡萄能消腹水,也在劝母亲多吃。

那时照顾母亲也是吃不消的,那是我内心的忧郁而导致吃不消的。我自以为生了病的老人,按理,她一定会很顺从地听我们的话,但是,她不听,我生怕自己无法控制自己而发火。你譬如:吃煮鸡蛋时,遵照医嘱母亲只能吃蛋白,于是我只能把蛋黄吃了。因此煮鸡蛋时我和她两人就只需煮一个鸡蛋,可她每次看见我只吃一个蛋黄就要把自己的蛋白给我,还说:“你吃你吃的”。有一次蛋白就被她把推来推去就搞到掉在地上,我就说了她:“现在又不是没有吃的,我能吃就会多煮一个的。刚好一个鸡蛋,你吃蛋白我吃蛋黄,就是先要保证你的营养,让你一定得吃上蛋白啊”。她还把当下的日子当成了我们小时候的日子,那时我们只有在逢年过节才能吃上好吃的菜和鸡蛋。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母亲总要煮鸡蛋烧茶给客人吃,还生怕我们馋嘴,让客人看到了出洋想,硬是把我们赶走好远。然后老了,就觉得在我们小时候亏待了我们,总想弥补小时候的不足。有一次我同她打电话,她最后还带着哭腔说:“自己搞点好的家伙吃,小时候你们没有吃到好“家伙。”自她说这些不久,母亲就被查出得了绝症。

我八月底回深圳前,我同家人又带母亲去湘雅医院照了B超,癌细胞还是在向肝的门静脉扩散,无法改变这一事实。中医科里那个上了年纪的医生,说:“消掉了水肿,已经很不错了”。母亲终于有了好转,我女儿开学也迫在眉睫,那晚她算着日子,哭着:“你只能再在这睡两晚了,以后谁为我煎药、谁为我做饭......”我的心无限悲伤,我也清楚,对老人也要像对待小孩一样的陪伴,对小孩最好的教育是陪伴,对老人最大的孝心也是陪伴,可我们又有几个人能做到的。之前她也哭过两次:“不知我还能不能见到你?”

2

想起这些还真是不得眼泪干啊,就是因为坐在高铁上,不敢放肆哭,因为怕那些人看见。我们那时的母亲就是这么奇怪,总以为是自己亲生的在吃喝方面就可随便点,于是家里有什么母鸡下了鸡蛋啊,总之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留着等客人来,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吃。然后到儿女日渐远去,又觉得欠他们的债。我可怜的母亲她并没有知道,其实只有我们儿女欠她的债,从她怀孕开始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我们要欠她的债,今生今世都无法偿还。

那个黄昏,我在长沙南站下了高铁之后,长沙的温度同深圳的那么相似,冰冷寒意映衬着我的心。我又坐上地铁在长沙火车站附近下去,过天桥去坐侄儿接我的车,天桥上有一个老太婆在乞讨,原本我已走过身,转瞬一想,我的母亲已没有了,她再也不需要我的什么了,并且她从来也没有需要过我什么,于是,转过身给了她几块钱。我施舍点什么给别人了,我的内心稍微得到安慰,身心也渐渐回暖,我想母亲在天堂之灵也会宽心。

回到生养我的清溪村已过晚上八点,只见母亲已永远地闭上了双眼,我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哭的,哥哥姐姐叫我不要哭。我摸了摸母亲紧握的拳头,似乎还带着她的温度,我们辛苦了一辈子的母亲,就在去天堂的路上,天堂才是永恒的归属啊,天堂里她应该有福享吧。我们做人何苦那么执着,何苦那么盲目地追求那些身外之物,母亲走了,没能带走一分钱,只带走了她身体上穿的里外三套寿衣。办完丧事之后,在清理母亲的清理遗物时,小嫂在母亲的羽绒服里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来,那羽绒服是姐姐送给母亲八十岁生日的礼物。母亲没有穿过两次,听妹妹说,母亲要把它给她穿,看来母亲是别有用心的。她可能是念及她在医院用的钱及吃药的钱都是妹妹付款,是想补偿她一点吧,但妹妹又怎么可能会要,包括那一件羽绒服。后来那件羽绒大家都要小嫂穿了。

母亲是节俭的,一生习惯了朴素的日子,到了老年有姐姐买给她的好衣服仍舍不得穿。哥哥嫂嫂们有时说她不该那样做,但她仍然我行我素。母亲生怕给我们添了麻烦,用她自己话说,

“病得九死一生”,她不小心弄脏的底裤都不让我洗。那是在她生命里最后两个月的日子里,她八十岁生日的前一天,我明明发现她弄脏了的,我要为她洗,她不让,偏偏要自己洗。我也发现她暑假吃了药不到一个月后,肚子里腹水消了的,又肿大了。她就像一个做错了数学题的小孩,却始终不肯自己承认自己做错了,我只好依了她,不讲她那事,也不抢着为她洗了。我怎么能嫌弃自己的母亲,我知道母亲是要面子的人,她不愿把不好的一面展示在我们子女面前。

我在月子里时,母亲也是七十岁的老人了,她也是竭尽全力地照顾我和女儿,从没说过累字。一个母亲之所以伟大,就是她从不求子女给她回报。还吩咐我,不要只顾挣钱了,带好小孩要紧,自己亲自带要好些。她知道那时我们也只可能生一个孩子,并且说男孩女也会都一样。母亲也亲身体味了,她在长沙医院工作的满女曾带她去过北京和厦门旅游,她每次碰到她的朋友都不忘分享着她生活里的乐趣。

3

母亲生前是爱热闹的,因此哥哥安排葬礼的程序都是有条不紊的地进行的。先是请来做道场的师傅念了一天一夜的“经”,然后就是做道场。我们那里农村老父老母回归尘土,红白都是喜事,因此会有很多乡亲来吊孝也顺便来看热闹,因此做道场是很隆重的。

做道场,我们做孝子的都要跟着道场师傅转,他们唱着,念着,也解开了我们的心结。就在道场师傅念“解结”那一项时,说什么男生女都一样,教导着我们不要重男轻女。还有重要的是孝敬父母的事,唱到了十月怀胎的辛苦,若是不孝顺的话,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不知道别人的感受如何,反而,我听了唱的那些,心中的哀伤渐渐淡去,每根感觉神经张开嘴巴咀嚼着那些句子所饱含的朴素哲理。我清楚了做人将何去何从,自从十几年前父亲突然病逝开始,我便开始了人生第一次见道场师傅做道场。

母亲是我们村出了名的孝顺媳妇,自我懂事起,我的奶奶就是眼睛看不清什么的,特别是八十多岁以后,在夜里早是起来讲胡话,甚至抽疯,因此有时她发起病来也导致母亲整夜都休息不好。母亲就同奶奶睡一个房间,奶奶有什么情况,母亲就是第一个发现。我们的大表哥,二姑的儿子,仅比我母亲小七八岁,他说我的奶奶能活到九十多岁,肯定是我母亲照顾得好。

母亲病了的那个夏天,先是我的大侄儿接她到长沙查清病的真相,在我妹妹家住,暑假时我去照顾,在酒店吃饭,我的妹夫说起母亲的病,都伤心流泪,总是念叨着母亲的好,说当年,他们结婚时,母亲没有提任何要求,要什么彩礼。    之后姐姐又接她在益阳市住,因为姐姐也想尽一下孝心。然后快要过年时母亲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哥哥吩咐大侄儿将接母亲回家了。我在深圳几乎天天都同母亲视频,过了年,母亲的状态还真是一天不如一天。那天我的生日,母亲的苦日,我同母亲视频,母亲也没有说多少,不一会儿却说没有什么说的了,却成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交谈。

后来的日子母亲的疼痛加重,哥哥不得不给她注射了杜冷丁,让母亲在沉睡中忘却疼痛。母亲查出病,首先我们都对所有亲戚隐瞒了,一是怕他们急着看望母亲时一不小心,就会讲到那个病,让母亲知道了害怕,二是母亲年事已高,父母的兄弟姊妹,活着的就剩下母亲一个了,她娘家的侄儿侄女有的都有七老八十了。但纸是包不住火的,当然他们还是得知母亲生了病,在正月里都接二连三地去看望她。母亲是快乐,她同有的侄儿侄女是一起长大的,而她又是长辈,作为满姑姑又是幸福的。

死者为大,无论自家有多忙,街坊邻居,以前同一个生产队的,要来帮忙料理丧事。我守在母亲的遗旁,也见到了好些年没有见的乡亲。很多人都不敢相信母亲曾生过病,有一个邻居叫美林的大嫂讲起了母亲要把菜给她的事。说是曾看到她从甘肃回来,母亲看见了她,叫到:“美伢子,来拿着萝卜回家吃啊。”母亲就是这样,知道人家没有的,她一定要把自己的同人家分享。

4

人生最难过的就是生离死别,还记得姐姐到长沙接母亲去她家前,还特别安排了母亲和杨娭毑见了一面,因为我们不想母亲默默地离开,曾经她俩彼此关怀,不能给两位老人留下遗憾。时间不会静止,该去的终究是留不住的。那年母亲在长沙照顾小外甥就认识了杨娭毑,刚好她们去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接送外甥和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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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记得你母亲生病时跟我说过,同为医生的我俩深知肝Ca的严重性。在你们精心照顾下,母亲免去了手朮之痛,比同得此病的人多活了很多时辰。你母亲勤劳,善良,是好媳妇,好母亲。含辛茹苦养大儿女,得了重病。你们的孝顺感天动地,母亲在天之灵得到安慰。我相信这篇文章是用眼泪与血堆出来的文字,充满爱,充满悲伤,充满痛。母亲已经去了天堂,她希望你们能够坚强,也希望你们团结友爱,把你们的儿女培养成才。
  • 从这些文字里我读懂了你对母亲的爱,望你多多保重,在2020年里,我们会度过许多的难关。期待你能早日来观。
  • 谢谢荣姐的精彩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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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吴春丽6探花2020/01/07 18:4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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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红姐的母亲,真善良!她有萝卜吃时,要拿来跟邻居分享。肯定是传承了母亲身上的好家风,红姐在现实生活中也是乐于助人的好文友。红姐这篇文章写得很认真,因此很能打动我!许多许多的细节,都让我为之流泪。人生,害怕死亡与疾病,却又不得不去面对。其实最后的还能在一起陪伴的那些日子,应该是最值得怀念的珍贵时刻。红姐写完这篇文章,或许有些释然了吧,因为文友相亲。这篇文章,也让你知道,还有一直在关心着你的文友,比如我
  • 感谢亲爱的春丽!你工作那么忙来读我的文,评得这么好,谢谢你惦记着我,也祝你健康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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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江飞泉5进士2020/01/06 10: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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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看不得这样的文字,太容易让人伤感,让人勾起回忆。文中的母亲如同我去世十年的奶奶,总有一大块阴影一样让我感觉自己犯了不少错误,在奶奶生前没有多陪陪她,因种种原因,也就过年回去一趟,短短数日,丝毫没觉察到奶奶已风烛残年。现在想来,总是感觉莫大遗憾,但又无法补救。红姐是有心人,也是孝顺的女儿,所以才能将母亲最后一段时光刻画得如此丝丝入扣,感情在涓涓细流中漫浸我们的心灵,让我们读到这类文字时,难以自控。
  • 多谢飞泉老弟来读来评。有时不想写这样的文字,因为心中的伤口碰触不得,想起最亲的人都一个个离去了,心真的很是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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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子欲孝,亲不待。年少的时候大都不太懂感恩父母,到懂时,父母在有生的日子还真是过一天少一天了。有时我认为趁老人还活着时,晚辈对长辈所做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生活需要仪式感,死去也是一样,老人家的死去,也是一种白喜事,热热闹闹地送她回归,做做道场也显得她的结局完全。子孝孙贤,这是我们传统中国所追求的,以慰曾历经苦难的老母亲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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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骨风1布衣2020/01/02 16: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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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故事很感人,家人是软肋,也是盔甲。
  • 感谢文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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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暁霞囡4举人2019/12/31 11:1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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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于母亲的文字,一点细节、一句话,都非常容易让人潸然泪下
  • 谢谢晓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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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勿语。6探花2019/12/30 11:2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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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辈子最害怕两件事,亲人忘了自己,亲人离开自己。不巧,两件事我都经历过。人并非长生之物,生老病死只是遵循自然法则罢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当下,努力生活。
  • 谢谢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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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可以肯定的是,这篇应该是中秋节应景之作,却也写得动人质朴。月亮、月饼大抵与乡愁有关,尤其身处异域的游子,每每抬头望月就会低头思乡,这是人之常态。以此及彼,故乡的一切人情旧事就会喷涌而出,浮现脑海。小时分月饼的情景,让我想到儿时我吃过的肉馅饼,后因为被传闻是人油做的而弃之。当然这是谣传,却生生毁了我童年的美好记忆。吃月饼最后能配上葡萄园、秋千架或者老榆树下的一张石桌石凳,摆着果品若干,就着淡酒或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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