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养病这些日子，每天都定时七点起来做早餐。站在厨房，扭头就可看到窗外的紫荆花开得无比绚烂，紫色的花瓣簇拥着，在微凉的风中颤动，有种说不出的优雅。这只是中海大山地小区里数百种花木其中的一种。紫荆树的对侧是一排小叶榕，沿着25栋、26栋一路排开，枝繁叶茂，细长的叶子密密匝匝沿叠加着，叶尖儿朝上，充满生机。夜晚的光亮起时，霓虹彩带忽明忽暗地闪烁，让人感觉家的温暖。在这个小区我已住了八年，除了经常爆水管外，其余都还不错，小区物业还算贴心。小区主体是别墅区，体量不大，只有39栋建筑，纵横排列，外围是花园洋房小高层。住在这里的业主素质也算不错，没有听说有恶意争执，或吵架纷扰，更没听闻司空见惯的闹事情况。

我住的那一排南向靠近红棉路，稍微有点吵，但还在承受范围，只有对面振业城小区的跳广场舞者，早晚在那边肆无忌惮喧闹，无视别人提醒，让人厌烦。报到社区工作站，他们说也劝说过数次无效，现也无能为力。这些人来自附近各个小区，人等混杂，并不好统管，说一次收敛些许，不久就原形毕露。总体而言，还是素质问题。这些人穿戴齐整，倒像颇有素质之人，但从不觉得她们心灵高尚，或许她们在想，我又不是一个在跳，这么多人于我一个何干？再说，你社区又不提供场地，我们难道不要锻炼了？跟这些人说理是说不通的，且不说撒泼闹腾，单单她们故意较劲，就够你吃一壶的了。无视公德恰是她们的拿手好戏，加上某些人家里或许还有些权势，社区工作站更是说她们不得。然，要靠她们良心发现又不现实，我们只好承受着这种日复一日的扰民噪音，苦不堪言，周末偶尔想睡个懒觉亦是很难的，保准被那并不动听的音响吵醒，然后，你只能看着她们在那丑陋地手舞足蹈，内心崩溃，欲哭无泪。

这些不过是生活的插曲，生活中并不都这样邪恶和不堪，更多的是美好的生活点滴。每天，太阳都会朝东南向斜照下来。大致九点左右就会照进书房，书房打印机上的那盆绿萝是最早感知阳光的。很快，窗台a上的长藤绿萝、独株银皇后、骨碎补、豆瓣绿、合欢芋……这些鲜活的小生命便全部淋沐在阳光之下。冬日的阳光真好啊，恰到好处地暖和着，不似盛夏阳光那么刺眼，也不像春日的色调那样浓稠，它就如冬天的风一样清冽、清新。除了这排绿植，那些瓶瓶罐罐也像挣脱了束缚的孩子，尽情享受着温煦的阳光。插着干花的灰蓝色瓷瓶最惹眼，雍容端庄地站在最右首，旁边是长颈玻璃瓶，好像是某年抽到的一瓶泡泡葡萄酒饮后留下的空瓶子。往左边是一只小黄鸭，通过阳光的照射提供动力源，阳光充足时，它会欣然起舞，不需要人为操纵。一只装着半杯水的蓝色花瓶原来是插富贵竹的，富贵竹后来不知所踪，它也就空闲了，如今成了盛水的器具。一只从老家带来的铜盆在墙上靠着，立在一只功夫茶盘上——这只茶盘是老爹那年送我的礼物。我平素不爱喝茶，放在客厅也是碍眼，搬到书房来，倒真的成了摆设，灰尘满身，好在上面摆着几盆绿植作伴，也不算孤单。

这些不起眼的小绿植、小物件静静地待在那里，每每看到阳光照着它们，内心都欣喜不已。每天坐在书桌前，无论是写作、回朋友邮件、逛微博，或只是打开音乐，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都觉得生活还是美好的。现安岁静这类庸词用来形容生活状态，是不经思考的投机做法，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某些时候，生活本身尤其庸俗的一面，我们可以用庸常的美好来形容也无妨。如果不去考虑宏大叙事，或那些负面信息，我会感到生活待我着实不差，让我住在如此融洽、如此诗意的中海大山地，让我有个独立书房，每天在里面读书写作，徜徉在文字音乐的浩瀚烟海里。这还不算，我可以自己动手做一顿不奢华却能饱腹的早餐，白粥、红糖馒头、淮山、南瓜、水煮西兰花、菠菜、茄子和黑木耳，有时也会煮一个白水蛋，充盈一下稍显孱弱的肠胃。

我开始试着让生活变得有规律，早上七点左右醒来，起来喝一杯水，然后洗漱完毕，开始做早点，争取在八点左右能吃到丰盛的早餐。细嚼慢咽地吃个半小时，整理好碗碟，小坐一会，吃点用淡盐水浸渍的苹果，大致九点半时坐在书桌前。此时，阳光已经照拂在绿萝上一会儿了，电脑里也许飘出了某首流行歌曲，熟悉的旋律能带给我很大的勇气。它会让我忘记来自食道、肠胃的侵扰，也会让我抵抗由于饮药带来的暂时性的不适副作用。我的心态逐渐平稳下来，我一直想，世间除了生老病死，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呢？那些金钱财富、权力地位、嘉奖荣誉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不值一提，这些都是外显的，非内在的。只有自己的肉身才能够如实且真切地反映出一个人在社会上的价值，如果肉身消失，人的生命将毫无意义。即便退一步而言，哪怕肉身受到病疾侵扰，也足以毁灭已经积累的一切。由此可见，肉身的完整无瑕其实是对生命最好的交代，也是上苍给予个体最好的赏赐。而前述的那些虚无事物，本质上是对肉身的侵害，我们追逐那些事物以证明存在于世的注脚，却无意中失去更多。肉身的消陨，意志力的沉殁，生命源的枯竭，而殚心竭虑争取到的那些注脚，将会变得毫无用处。可是有多少人能够洞悉？

02

熙熙攘攘的人世间，我们都是物质动物，我们确实需要为稻粱谋，需要努力改变人生命途，但务必记住，前提是有康健齐整的肉身。很多人在经历一场病痛或者灾祸时，往往感慨最多，等一切风消云散后，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将所有训诫和警示扔进了故纸堆。当然也有人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确，我们要平和对待生命，但不等于胡乱对待。善待肉身才是我们犒赏唯一生命机会的最佳范式。我们不能等到肉身无可逆转时，才来喟叹一生毫无价值，碌碌无为。在有限的肉身生长期里，我们必须正视它的重要性。

我犹记得十年前动疝气手术，或者十五年前抑郁变故时，我也很清醒地意识到肉身的重要性，但彼时觉得年轻力壮，能够抵御各种病痛侵袭。如今，人到中年，各种器官正常化衰退，人的生命或者意义到了转捩点。这样胶着的时期最容易忽略肉身与能量，殊不知已陷入了各种健康陷阱。

此次，我再次得到某种警示，好在这次上苍有好生之德，只是做出一次小小警戒，让我意识到，我必须正视自己的肉身健康。如果没有这个前提，目前所得的一切荣誉、机会、潜在的未来都将归零，任何努力、奔波、有目标的奋争都将失去意义。或许是冥冥注定，我不经意看到一篇文章，忽然醒悟般想去做个局部体检——胃镜检查。当初压根没意识到它有多严重的问题，觉得不过是寻常肠胃不舒服而已。于是选了个离家近的私家医院，后来想想挺后怕的，这是多么不负责任的行为。然而，真的检查出问题了，而且是关键部位上的问题，食管糜烂性溃疡，医生为保险起见，不由分说就切了部分组织，送去上一级权威机构做活检。五天后拿病理报告。

这次真让我害怕了！我不知五天后的结果会是怎样，但我知道五天的煎熬是不可避免的了，它那么近在咫尺，那么身临其境，让人无法忽视，也不可能置之不理。即便多么不愿意接受，也不得不去遵守规则，尊重最终的结果。

我想到无数种结果，但这是毫无意义的。在任何结果出来之前，所有猜测和推演都没有意义。网上那些骇人的病理分析和病历本都是没有参考价值的，反而增添了极大的心理负担。五天时间，体重持续下降，身体暴瘦，本来只能吃流食的肉身被折腾得枯槁颓丧，难以见人。我明白，这是一次必须面对的煎熬；我亦明白，只有熬过这段时间，才能切肤体会到肉身健康的重要性。

那五天的每一天于我而言，都是一次关于生死的对峙：A面是坠入地狱，B面是逃出生天。我想过的无数个可能，想着，如果这样，那么怎样。想着就去查询网上的消息，自然大多是指向负面的。这是常理，好的病例范本都珍藏着，只有坏的才会发出，要么寻求帮助，要么寻求慰藉，要么是自我解脱的一种情感抒发。在我有限的医学常识中，我无法判定结果，即便医生也会选择谨慎起见，不会给你确定的具体意见。“疑似”，是个最让人焦灼不安的词汇，如果能定性或许还来得畅快一些。我想到我曾在小说《地宫》里虚构这样的情节：“疑似”感染艾滋病的主人公需要一周时间等待结果，这一周对他而言就是在生死线上焦急不安，如同薛定谔之猫，不知打开是活的还是死的。好的坏的都要想到，这是人之常情，凡是肉体之躯都无可避免吧。

03

那天检查胃镜是小妹陪我去的，若是以前，我独自就上场了。越到中年越脆弱，越不堪一击。原以为顶多就是浅表性胃炎，但我醒来时，看到检查报告上写着“食管隆起物并伴有溃疡”，得知溃疡组织已被建议送去活检，而且医生用了危言耸听的“食管肿瘤”的字样。我就开始不淡定了，心理压力陡增，顿觉双脚无力，只好打车回家。回到家，我就忙不迭地查询网上信息，完全无视小妹的劝告，身体不受控制。输入“食管肿瘤”词条，看到的都是阴沉的负面消息，尽管我知道网上的样本以负面居多，大多都是寻求帮助或安慰的。但我越是搜索，越感后怕。那天晚上喝了一点薄粥，感觉疲倦不堪，早早躺下却始终无法入睡。脑袋里好像有无数只魔鬼在折腾，魔鬼似乎是无形的，透明的，不可捉摸的，关掉灯，它们仿佛就在眼前转悠。只好开灯，寄希望困倦能让我入眠，结果徒劳。我在饥饿和惶恐中度过第一夜，第二天自然倦怠不已，食欲全无，依然只吃了一点排骨粥，依然行尸走肉般躺在沙发上，寻找似是而非的信息。我开始想着人生和命运的问题，如果万一不幸中枪，该如何面对，该如何规划后续人生。是将大把钱财花在上面，还是以更加潇洒的方式处置？如果最终结果都指向某个负面事实，那么还不如更加理性和功利对待人生。四十多岁，正属精华年岁，如果剩下的都是折磨，还不如不要呢。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好笑起来，这些幻想是不切实际且多余的，在结果出来之前，任何的想象和猜测都没有任何意义。

其实，能这么去想也不是完全毫无价值。人生难得有机会可以这么冷静地去分析、探讨生命，大抵要过得精彩纷呈，如果黯淡无光，意义何在呢？这个年龄，已经不避讳某些词汇了，我固然没有那么释怀坦然，有时我又似乎很勇敢无畏。我甚至想到罗列一份心愿清单，包括拍艺术照、到处旅游、书籍赠送等等，不过是生活的一种隐性观照。无论如何，我需要去度过很棒的一段人生，而不是自怨自艾，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