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团聚在相思背后
    站在今天的时光交点上,回望一九九一,不管是个人的生命轨迹,还是整个家庭的发展历程,都在不断地变化着。父亲和母亲,他们的身份是农民,是农民工,本是行走在乡村土地上的一双脚,却在城市的转盘上挪动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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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工作是从建筑公司的装卸工开始的。那时正值一九九一年的春夏之交,穿着棉袄从北方的春寒中来到深圳的父亲,在刚下火车的那一刻便迎来了南方热烈的阳光和满站台上不为他所懂的南方方言。

三天之后,他又迎来了满鼻孔的灰尘和机器轰鸣的工地。

 

初来乍到的父亲不再侍弄麦子、玉米、棉花,本与他有着血肉之情的庄稼,彻底从他眼前消失了。在他眼前出现的是遍布工地的水泥、石灰、沙子、钢筋、卡车、脚手架。我无法想象,父亲是如何一点一点融入这个城市的,直到他完全习惯了南方的孤独和对北方的思念。

 

那时的乡下老家还没有安装电话,更不要说人手一部的手机了。想家的时候,父亲便在集体宿舍窄小的铁架床上给我们写信,详细询问家中的情况。奶奶的身体、庄稼的长势、我和姐姐在小学里的功课,甚至家里饲养的小猪是不是到了该出圈的时候,他都要一遍遍问及。

 

有时,父亲还会随信把工友为他拍的照片邮寄到家里。那时的母亲、姐姐和我,最远只是到过县城,哪里亲眼见过花花绿绿的大都市。即使在电视上见过的,也只是黑白的。那时的乡下还少有人能买得起彩色电视机,像我们因为盖房欠债的人家就更买不起了。但我们收到的来自深圳的照片是彩色的。父亲身后的背景是彩色的,父亲的工装工帽是彩色的,父亲手中的钳子也是彩色的。

 

于是,彩色的深圳在我幼时的记忆中扎下了根,也成了我心中一个彩色的谜。这个彩色的谜是让人向往的,更让一个不满十岁的少年异想天开。

 

那时的我还很少听到“打工”这个词,在说到父亲的时候,我和母亲都会非常简单、朴素地说“去深圳挣钱了”。我不得不承认,在我少年的某些时期内,我向人说起父亲和深圳的时候是幸福和自豪的,仿佛父亲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我完全有资格向人炫耀,让人羡慕。我炫耀的不只父亲从深圳给我寄来的双层文具盒、二十四色铅笔、黑眼睛的熊猫玩具、鲜艳的运动服、会唱歌的鞋子,更多的是炫耀对一个陌生城市的亲近和遐想,仿佛因了父亲的存在,那个遥远的城市便是我的。

 

我的炫耀没有让小时的同伴鄙视我,疏远我。他们是真的羡慕,并迫切希望能够与我一起分享来自遥远城市的文具和玩具。我的慷慨赢得了他们的喜欢和赞赏。然而,随着对父亲生活的了解,以及我的不断成长,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炫耀是多么无知、庸俗、浅薄。我甚至无法因为自己曾经是个孩子,而宽容我过去的想法。

 

时光流转到今天,“打工”这个词在我的世界中越来越沉重了。它囚禁了我的父亲,榨取了父亲人生中最珍贵的二十多年的美好时光。它分割了母亲、姐姐、我与父亲在空间中的距离,它使一个温暖的家分作两处,哪一处都不完整。它在我们的感情上增加了思念的苦楚和凄凉,直到父亲和母亲明显衰老了也不肯罢休。

 

在深圳打工的二十多年里,父亲先后做过装卸工、泥瓦匠、厨房师傅、装修工、铝合金工……这些工种的先后顺序他已经不记得了,但工作所带给他的辛苦和劳累却在他的脸上刻下了皱纹,并弯驼了他的背,还让他患上了咽炎、肠胃炎、肩周炎。直到二○○三年,父亲重新拿起教材,在经过半年多的培训和学习之后,成功考取了电工资格证书,成为一名电工,他的工作才算稳定下来,但工资还是持续地微薄,工作还是一样地辛苦。

 

家里盖房子的窟窿一个个补上之后,姐姐和我先后考取了大学,读书的费用越来越高,父亲又被推到了一贫如洗的边缘。没有多少文化的父亲,在刚刚离开老家的时候,的确没有想到过他的两个孩子会考上大学,并最终离开乡下的土地到城市里工作,像他年青时在电影里看到的知识分子一样。出外打工之前,他所想到的只是还帐、还帐、还帐,然后再积攒一些钱给儿子娶媳妇。他甚至设想好了把哪一间屋子给儿子当婚房。如果真的如他最初所想,父亲或许不会,也不必如此辛苦,在两千公里之外的南方城市里一干二十多年。

 

在乡下,只要盖好了房子,给继续当农民的儿子娶媳妇用不了多少钱,嫁女儿更是“只赚不赔”,一笔厚厚的彩礼钱足以让娘家人笑逐颜开。但供两个孩子上大学就不一样了,连续多年的无底洞年年需要大笔的学费填满。作为一个打工者,父亲供两个大学生上学,恰如背负两座大山。但父亲没有怨言,他在盖好房子的若干年后,又重新确定了人生的最大目标,那就是把我和姐姐培养出来,让我们不再从土里刨食,从泥里扒饭,而是能像体面的城里人一样工作在舒适的写字楼里,风不打脸,雨不打头。

 

父亲在外打工的日子里,我和姐姐主要由母亲带着,像乡下所有的孩子一样,一边在泥土里打滚,一边上学读书。只是大多的孩子,不管聪明与否,都因为家庭的不支持而中断学业,我和姐姐却一路读了过来,成为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

 

我和姐姐第一次来深圳是在二○○二年的暑假。那时姐姐已经踏入了大学的校门,我也已经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了。在乘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火车之后,我和姐姐踏上了父亲已经打工十二年的深圳。深圳真好。那时的天空比现在还要蔚蓝,白云朵朵如睡梦中的羊群,高高耸立的楼群更是让人目不暇及。沉浸在到来的喜悦之中,我和姐姐都幼稚地以为自己降临在梦想之地。父亲在接到我们之后,我们乘着公交车到达了父亲的住处,一鼻子的辛酸马上就涌了出来,让我和姐姐泪水直流。

 

那时的父亲蜗居在一栋大厦的顶层,他的卧室是从机器不停运转的电梯间里间隔出来的不足十平方米的狭小空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只立橱、一张桌子,似乎再也容不下其它的东西。我很难相信,那个把彩色的深圳寄回到家里的父亲,就在这样的房间里生活了那么多年。那时的我好想紧紧抱住父亲,说:“爸,您辛苦了。”可这样矫情的话却又难以说出,只是觉得心中压抑,胸中块垒不断下坠。

 

父亲洗过两只苹果后,对我们说:“能自己住已经很好了,以前住集体宿舍,又阴暗,又潮湿,而且人多声杂。”听了父亲的话,我几近哽咽,难道现在的住处就不吵吗?隔壁的机器响得铮铮,振动得地面时有抖动,在这样的地方居住,对身体和心情能没有影响吗?几天后,我和姐姐一次次向父亲提出租一处好些的房子的要求,又一次次被父亲拒绝。父亲说:“省下几千块钱给你们买电脑不好吗?”建议不被采纳,还在读书的我们又没有能力为父亲租房,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走向社会后一定要加倍努力,在成就自己的同时加倍回报父亲。然而,就现在看来,我们都回报了父亲什么?工资低,消费高,在现实的境遇中我们总是顾影自怜,哪里更多地关照过父亲?

 

母亲是在二○○三年的国庆节来到深圳的。深圳对母亲来说,一直是一个陌生的,无可想象的,甚至是毫无寄托的地方。她一直都在等待父亲回去。通过父亲寄来的照片以及父亲麦收时节返乡后的述说,母亲都不能拼凑出对深圳的清晰印象。她对深圳的认识是模糊的、斑驳的、支离破碎的。她以及我的父亲,在过去漫长的时光以及全家居住在深圳的今天,似乎从来没有把深圳当作过家,让他们朝思暮想的只有乡下老家的五间平房和还在乡下务农的亲人。

 

母亲来到深圳的时候,父亲已经在深圳打工十三年了。父亲和母亲的相思也一定比这十三年更长,更难以忍受。如果说时间是有刻度的,可以用钟表和日历来标记,但相思无尽处,这种绵长的折磨一定让父亲和母亲在这十三年的漫长岁月中,总有一些时刻和伤痛难以排解。相思的苦就在这难以排解的过程中不断地淤积、加固、高耸,直到堆砌成堤,又突然在难以抑制的泪水中轰然溃坝。

 

母亲并不是不能早早地跟随父亲来深圳,主要是她难以割舍下家中的田地,割舍下村子里被她所深深熟悉和热爱着的一草一木,更让她割舍不下的是她还在老家读书的一双儿女。母亲的割舍不下,在姐姐和我先后考上大学之后,变成了舍下,尽管这时的舍下还是勉强的。毕竟我和姐姐在求学的过程中,不断地远离故乡,远离父亲和母亲,更重要的是,我和姐姐都已经长大成人,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孩子。这让父亲和母亲看到了希望。

 

是的,希望,这是他们二老常常念叨的词。但在我看来,这希望分明有着两层意思,一是我和姐姐求学成才,能够很大程度上改变我们一家人原有的生存境况;二是父亲和母亲总可以对我们放心了,可以结束打工时期的两地分居,生活在一起。当然,父亲和母亲一定更乐意看到第一层希望的实现,而作为孩子,我和姐姐更希望的是他们能够结束长达两千公里的相思,生活在一起,互相照顾。在漫长的十多年的岁月中,他们彼此失去了太多,也相互亏欠了太多,是该补上的时候了。

 

母亲来到深圳之后,住进了父亲的小屋。如果没有父亲的带领,母亲可能至今无法分清深圳的东西南北,不敢抬起头来眺望那些高耸入云的层层楼房,不敢一个人乘坐电梯。在土地广阔,视野开阔,一望无际的鲁西南平原,母亲已经生活了四十五个春秋,却又在清贫的人生将要迈进第四十六个年头的时候,背向故乡,来到了两千公里之外的深圳。母亲和父亲,他们结束了长达十余年的南北对望,终于能够坐在一起吃饭、说话了。但这场景出现的有点迟,这中间的时光太过于漫长。本该天天生活在一起的两个人,在经过巨大的空间分离之后,又能够天天在一起了,可回首往事,他们的鬓角都已经染霜。

 

对于一辈子都在土地上摸爬滚打的乡亲们来说,深圳这个灯红酒绿的大都市是难以想象的,甚至连同火车的长度和汽笛声都让他们惊讶。那是他们触摸不到的世界。但对于那些出外打工的青壮年劳力和妇女,对于那些被城市的灯火和光芒所引诱的乡下的小伙子、小姑娘,深圳则成了被他们亲眼目睹的海市蜃楼。城市不再仅是一个概念,他们千里迢迢寻梦于此,一些人的青春在这里登场,又一些人的青春在这里落幕。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的命运在这个城市里被不断地拷贝,以致于在可以等待的若干年后的未来,在这片土地上将会上演的关于他们的一切,都没有悬念。就像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离开故乡已经二十多年了,但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听从故乡的召唤,回到故乡,并升起年迈的炊烟。总有一些时光和脚步是不可阻挡的,即使白发深陷到皱纹里,即使皱纹一条条凹下去,刻印在劳动一生的骨头上。站在今天的时光交点上,回望一九九一,父亲、母亲、姐姐、我,不管是个人的生命轨迹,还是整个家庭的发展历程,都在不断地变化着。父亲和母亲,他们的身份是农民,是农民工,本是行走在乡村土地上的一双脚,却在城市的转盘上挪动了二十多年。直到今天,这脚步还在踏踩着艰辛,一步步前行。我知道,有朝一日,这双习惯了城市坚硬水泥地面的脚板一定会返回乡下。那是他们的归宿。而我和姐姐,农民的孩子,农民工的孩子,在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我们借助知识的光芒改变了我们的气质和身份,却改变不了我们身上流淌着的散发着泥土味道的血液。时光将会不断地历练和考验我们,直到我们真正地成熟起来,行走在这座城市里就像它的主人。

  • 标签:散文父亲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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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吴春丽41350积分2016/11/05 14:44:20

    在土地广阔,视野开阔,一望无际的鲁西南平原,母亲已经生活了四十五个春秋,却又在清贫的人生将要迈进第四十六个年头的时候,背向故乡,来到了两千公里之外的深圳。母亲和父亲,他们结束了长达十余年的南北对望,终于能够坐在一起吃饭、说话了。(让人感动的细节。母亲在46岁的时候,才有机会来到深圳,和在这里打工的老伴团聚。父亲的外出打工,一个温暖的家分作两处,哪一处都不完整。当中的苦楚,何尝不是一种成长的磨砺)

    分享到:吴春丽2016/11/05 14:46:01

    1.喜欢这样的细节:那时的乡下还少有人能买得起彩色电视机,像我们因为盖房欠债的人家就更买不起了。但我们收到的来自深圳的照片是彩色的。父亲身后的背景是彩色的,父亲手中的钳子也是彩色的。

    分享到:吴春丽2016/11/05 14:47:03

    2.喜欢这样的细节:我炫耀的不只父亲从深圳给我寄来的双层文具盒、二十四色铅笔、黑眼睛的熊猫玩具、会唱歌的鞋子,更多的是炫耀对一个陌生城市的亲近和遐想,仿佛因了父亲的存在,那个遥远的城市便是我的。

    分享到:吴春丽2016/11/05 14:49:56

    3.喜欢这样的细节:就像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离开故乡已经二十多年了,但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听从故乡的召唤,回到故乡,并升起年迈的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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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等风来4280积分2014/09/02 10:54:31

    很感动,非常有感情的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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