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套高价出租的房子
    “爱你,又怕害了你;不爱你,又对不起自己。”在长久的焦虑之后,我留下了十六个字,只身立即关闭手机逃跑了。所以,那天那个长发女孩摇滚似的哭骂,句句都让我胆战心惊……
  • [9] [0]

1

这是一栋普通的三层楼房。

我租住的是三楼整层,不带家具。月租一千五,已经住了半年。我可以在穿和吃的方面精简,但住的方面绝对不能随便凑合。我喜欢宽大、明亮,如果可能,我要在屋子里弄个大水池子,里面养满了昼舒夜卷楚楚动人的睡莲。这整层楼客厅一,卧室三,还有一厨一卫,没阳台。我晚上睡的是沙发,红色,红得刺眼。很多人来了不敢坐,仿佛是一炉子旺火,容易烧焦了屁股。事实上是这样的,这是一个朋友余小雨送给我的,他刚结婚没半个月就离了,一屋子新家具全部卖给旧货店,唯独这沙发搬运实在不方便,当时我在帮他清理现场,他说,你要不要?我说行,给我。你不怕不吉利?他问了一句。我笑说,没这回事。说不定能避邪。另外三间卧室有两间是写作间,因为我常常同时写二篇以上的不同小说,二个房间的内容就显得格格不入。剩下一间用来接待男女朋友,里面仅有一张木床。

一个人在一层楼的空间里显得孤独甚至渺小,估计是入了邻居的耳目的。这家伙不穿工衣戴厂牌上班,也不做买卖摆地摊,搞么子鬼啰?这是四川话,我几次都听见几个手提热水瓶的中年妇女下班归来,对我的背影指指点点,她们又以非常同情的口吻叹息我的不幸:你看他瘦的,父母咋不管哩。这些还没什么,后来居然有好奇者破门而入,看其中有没值钱的。除了一台手提电脑屋子里还真没东西可偷。而手提电脑永远靠在我身上,哪怕是去爬山。什么也没丢,包括心爱的十七大本《二十五史》。小偷一无所获,最后就把墙上挂着的一幅上身裸露的女人画连画框一股脑儿砸个稀烂,算是平衡心理。我记得老爸曾交代过我这么一句话:平时出门时在屋里扔个十块二十块放到显眼之处,免得贼进来空手而回发火搞破坏。我不以为然,觉得老爸是乱弹琴。现在有点信了。这画是关则驹画的《爱跳舞的女孩》,我迷恋她身上那条蓝底白花裙子,倘若没了裙子反倒不美了,不是每个裸体都会好看。这是我在一个星期天花八十块钱从地摊上一个长发男人手中买的,那天我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盯住他一个上午,中午时还看见一个隆起肚皮的女人给他送饭。我走过去就买了这幅画。他说是他仿画的。他的生意实在太差了。我盯住他是因为他脑后扎着一个马尾巴,比我扎的还长。

二楼住的是一户潮州人家,大大小小生了五个小孩,最小的是个儿子,尚在吃奶。男人有一辆本田小汽车,他早出晚归,面无表情。虽然人多势众,整个家庭非常安静,像一个考场,奇怪那吃奶的小子也极少啼哭,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抱怨或看法。

引起我注意的是一楼。我喜欢它,主要是有一个花香鸟语的院子。很多盆栽植物生机勃勃;鸟类只有麻雀和家燕,这就足够。弄个雄鹰反而不安了,对谁都会痛苦。燕雀低旋,家门祥和啊。房间很少灯火通明,且比二楼还要清静。其实没什么奇怪,因为屋子里住着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他多数时光都是躺在床上回忆往事,一言不发。后来我知道,他就是房东的父亲。

2

这个夏天让人惊讶的事是找到了初中同学李大为。这家伙其实没混好,是个摩托车搭客仔。我所在的城市是禁摩的,因为常常发生摩托车撞死人以及利用摩托车抢包的事,严重扰乱治安,政府就号令如山,发现一辆没收一辆,再罚一笔款,街头顿时清冷许多,那些游鱼似的摩托车和春花楼前的吆喝声如石沉大海。我就亲见过一回撞死人的场面:是一个年轻貌美的打工妹,她被突如其来的摩托车撞飞五六米之远,像一阵狂风掀翻一堆稻草。鲜血飞溅,用老爸形容下雨的词来说,就跟用筛子筛谷一样。雨怎么像筛子筛谷?老爸是一个文盲,这比方打得实在土里土气。但这话是记得深刻的,多年后我呆在一个站台,无伞,又是深夜,出租车已极为稀少,就抬起脸,昏暗的路灯下,雨水密密麻麻地坠落、摇荡,就想起了老爸打的这个比喻果然绝妙恰当。真的是筛子筛谷的效果。结实的谷子随着筛子的摇晃而逃脱,剩下一些石子儿等待清理:那女孩就像筛剩的石子儿一样一动不动。虽明令禁止,但并不能扫荡得一干二净,总有胆大妄为者跟号令玩起了迷藏,偶尔在清晨或黄昏出现他们等候的影子。这行当来钱快,现金交易,马上就能换来鱼虾排骨、内衣裤和卫生纸之类。

是李大为首先认出我来的。我在等车,要去邮局拿稿费。九十块RMB。这个报纸的小栏目统一每篇文章稿酬为九十块,我想买书或去看演唱会了,就赶紧写几篇。李大为一边骑着摩托车围着我兜着弯儿,一边冲我傻笑。我后背发麻,不由自主地拉紧了背后的电脑包:有危险。这个黑吧啦唧的家伙坐直了身子,悠闲地点着了烟,美滋滋吸了一口,又一个接一个地吐着烟圈玩。我转身欲去,心想这繁华街头人来人往他也不可能对我怎么样。

刘伯寒同学。你躲到哪里去哒。

李大为用衡阳话喊出了口。我就是刘伯寒。一字不识的老爸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名字,读书多的还以为我是刘伯温的老弟。实则不然,在一个大寒冷天生下来,我的一个伯伯居然看都不来看一眼。就取名伯寒了。老爸希望我记住这一笔帐。知道这个内幕后我十分讨厌这个名字,一出生就结下一个仇人实在令人无语。父亲同伯伯的关系是老死不相往来,也没问是什么缘由,幸好我远赴南方,暂时不必面对这种没啥意思的僵持局面。这熟悉的乡音如夜里摁亮一只手电筒,一束光芒打开了一条通道。

李大为?十多年不见面,失去了外貌记忆,却忘不了那个隐藏在心底的亲切声音。我恍然大悟,他乡遇故知啊,就同他一起去了一个人客稀拉的小饭馆。

这么说吧,李大为喝了一口椰子饮料(他要骑摩托车我没有拿酒),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兀然抛出这么一个高深论题,我莫名其妙,这个问题讨论三天三夜也不会有结果。我撇开他的思路说,怎么,有什么不开心的?李大为挤着眼睛,似乎看不清什么东西似的说,人活着就是为了传宗接代是不是?这种说法并没有错,但也不止于此,那如果因某种原因不能传宗接代就不活了?李大为显然不满意我的回答,说,你再讲明白一点。我怀疑他的生活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就直截了当地说,你有什么困难吗?说出来我能帮得到一定帮你。

我老婆不能生育。李大为说。

你肯定?我问。

绝对肯定。她有先天性心脏病。李大为说。

结婚前你知道不?我问。

她没说。唉,医生说绝对不能怀孕。李大为神情沮丧。

这个还真帮不上忙。你有没有想过做试管婴儿?我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又说,这东西要多吃,能够防脑中风。

谁付得起那笔钱?李大为说,留个电话和地址,我改天去找你。

噢,对了,你现在干什么工作?李大为突然想起来了。我拿一张汇款单给他看,他说,就光靠这个?难怪你这么瘦。他有点担心我了。

我斜躺在沙发之上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构思小说、想念父母和分手的女友小玲,还有咀嚼李大为问我人活着是为了什么的真实意图。我有一种不祥之感,这种问题似乎带着一股刺骨的尖锐,让人没有回避的可能。我确定如果他登门拜访的话就劝他别干这一行了,省得出什么麻烦。最后,我又打起了一楼的主意。房东早住进了小别墅,估计会把老父亲接过去同住,那么,我就住一楼去,房间是一样的布局,还多了一个院子,出入也方便。这个想法为之已久,由于心里有数,曾在某一个晚上一个街角碰见了他,就跟他打了个招呼聊了一会儿。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花衬衫掐进裤腰里,大腹便便;脸上挂满惬意的笑容。他是从灯影摇曳的“伟大沐足城”出来的。里面出来的人相对于街上灰头土脸忙忙急急的人来说走路都有些轻飘飘,仿佛练了什么独门功夫。我说,你父亲不住一楼的话,我搬下来行不行?房东一愣,随之哈哈一笑,这个嘛,二楼的老高也跟我说过,他说月租二千块我也没答应哩。那你要多少?我问。房东点了点头:到时再说。再说。这样的房子二千块的价格在这个社区已超高了,他居然还不松手,又得知二楼成了我的竞争对手,明白是他想把车停在院子里,安稳。这无形中抬升了房租,轻松便宜了房东。看来这一套房子要高价出租了。

3

我觉得搞定房东不如搞定房东老父亲。儿子是要听老子的。不孝的骂名传千古,老子拍板定音,儿子唯唯诺诺。设若跟房东老父亲搞好关系,或许就能改变目前房租高涨的不利状态。半年以来,我仅仅见过这个深居简出的老人三次面。他实在太好静了,非我辈所能及。                

这个高深莫测的样子令我想起奶奶。奶奶守寡三十年,名声高洁。她住的那间屋子从不点灯,黑咕隆咚,窗户用报纸糊得滴水不漏,休想了解其中有何奥妙。那屋子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基本上就是一座坟墓。因为坟墓总是容易点燃恐惧的导火索。隔壁是一间厅堂,光线要好很多,但上供祖先牌位,下放一口油黑的棺材,这种压抑的气氛并不让人轻松。这儿还有一个不时浓烟滚滚的煤炉子,奶奶生火做饭就靠它了。她很少言语,门前不远处有一片巨大的枣树林子,不知道为什么,奶奶习惯一个人坐在那里呜呜地哭,那哭又不像哭,似现在的音乐爱好者在苦练低音唱腔。开始听起来都会毛骨悚然,仿佛有人把脑袋按在紧密的泥水里,冒出一串串挣扎的咕噜咕噜的呼吸气泡。奶奶四个儿子赶紧聚集起来,首先是伯伯表态:谁又惹老娘了?是不是老二你少给了钱粮?老二就是我老爸。老爸握拳暴跳如雷,这种污蔑哪里受得了。劝开之后大家都怕奶奶出什么事,老爸让我去看看。我躲在一棵粗黑的枣树后,聆听多时,奶奶一动不动的垂首姿势像一尊青石雕像,慢慢地,呜呜之声似有若无,最后居然发出安详的睡眠气息。我喊醒奶奶,平静的她忘掉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回家了。后来奶奶的哭泣再无人心惊肉跳,听得多了也没什么稀奇了,认为这只是诉说的一种方式,她不去这样温习一番反而不对劲了。奶奶死的时候显得很从容,她梳洗打扮、穿好早已备齐的干净寿衣自个儿爬进了那一口漆黑的悄无声息的棺材里,永远走出了这个美好且丑陋的世界。而那间霉味十足终日无光的卧室,不久就彻底拆除了。它太忧郁了。

房东老父亲同样具备我奶奶的某些特征,据房东零零碎碎的讲谈,老父亲寡居二十年,老娘辞世后就不同人来往。那他都干什么呢?我随意问了一句,实际上难掩好奇之心。他年轻时喜欢写文章。写了又不给人看。死脑筋。在房东眼中,老父亲似乎是一个废物,两人观念和想法明显弄不到一块儿。

第一次见老人面是在一个黄昏,我在楼前的小卖部电话亭给老爸打电话,打了一半,忽地从侧面的楼群里跑出一个高个子长发女孩,她对着我隔壁的一栋出租楼跳着脚骂得声嘶力竭,激情澎湃,像在开摇滚演唱会。我后背一阵发麻,似乎自己就是被她控诉和仇恨的那个人,便停止了打电话,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标签:深圳·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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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春风妙语41340积分2014/03/10 09:33:46

    呵呵:我正在学写小说:读了你的文章,最欣赏就是你的语言很风趣,也很丰富。但文章中描写了很多的人和事,把我的思想带进了穿越的空间。 或许是我们年龄的差异吧,第一篇读完,首先是我的思想是乱的。仿佛一会在地上,一会儿又飞上了天。有空了再来品读。

    分享到:邻家三皮匠之木偶人2014/03/10 12:43:09

    此小说为一论坛所作,有一些缺失之处,其一就是收尾匆忙。当时计划写得更长一些,但被干扰,故容量稍显密集。能读下来正如费老师所言,挺累人,多谢春风妙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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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原来如此2100积分2014/02/24 17:12:33

    确实有点这样的感觉:刚好像在讲这个故事,一下子就跳到那个故事中去了,我都还没明白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又跳到那个故事中去了。不过,小说有很多的亮点与幽默片断:比方作者如何追求自己女友。很搞笑,很擂人。

    分享到:邻家三皮匠之木偶人2014/03/08 22:57:51

    这房子故事貌似乱麻一团,只为一吐为快,未曾在意读者的接受与习惯,或许是一种不尊重或局限。一定要研究阅读心理学,倘若真写作的话,这是我来邻家的一大收获。致谢。

      回复
  • 分享到:费新乾评委14050积分2013/12/11 11:24:59

    作者的文笔很好,有自己的写作风格。作者似乎不想,或者不屑于好好讲故事,把一个故事讲得支离破碎、旁逸斜出,好不容易刚抓住这件事情的一些发展脉络,就跳到另外一件事情上,说实话,读得挺累的。在写作上,天分、才能、技巧、想法、野心、态度,一个作者不可能都具备,能具备其中几样就很不错了。但对作者,我总有一些过分的苛求,特别是优秀的作者,总想他(她)更趋完美。不折腾文字,也许会更好。

    分享到:邻家三皮匠之木偶人2013/12/11 12:33:43

    非常感激评委老师的悉心指导。此文所讲的故事发生在几个小时之内,过去与现实交错。文尾以二个梦境侧写现实,并举例作所谓证实,实乃企图在短时间内对主要人物命运均有所交代。再次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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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邻家三皮匠之刘贵生2660积分2014/01/14 11:59:17

    有的狗活得像一个人,知恩图报;有的人活得像一条狗,忘恩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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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我是摄影控5920积分2013/12/04 11:03:19

    前面来时人与人说话的逻辑,后面就是狗与狗的对话了。有些许的凌乱。狗的对话是作者针对狗跳楼事件的猜想吗?

    分享到:邻家三皮匠之木偶人2013/12/04 13:26:51

    您可能是粗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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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楚霸王,原名陈勇80后,四川德阳人。现居东莞,从事电脑连接器销售工作。热爱写作,热爱武侠。曾为宁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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