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圳调调(深圳组诗十九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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鹏城深圳,居民千万,五方杂处,南腔北调。吾等白领蓝领,上不及富贵,下颇近穷愚,芸芸总总,为生为活:汲汲者,公交地铁也;熙熙然,商场超市也;戚戚焉,妻儿老小也;怡怡乎,公园沙滩也。间或友人聚饮,公务出差,洗脚按摩,赴演讲会,听演唱会,暂慰心怀,稍纾寂寞。积日为月,青春避徙如梦中之初恋;攒月成岁,志气萎缩如指间之气球。蓦然回首,吾与深圳皆老矣。呜呼,此真深圳生活耶?此真深圳调调耶?



一、职业


每天给北京和长三角打十个电话

每天为肯德基贡献两次GDP

每天在厕所里手淫三页《金瓶梅》

并被邻桌小妹的服装整得境界全无


只要有一支劣质的国产口红

她就能妖娆出《聊斋志异》的风情

只要有一个卑微得像我一样的男人

她就是社会上最骄傲的格格


上司的讲话比苍井还要空

但他的权力比奥巴马还要大

如果东三省的账本太过小气

他会让你像早泄或不举一样难堪


既然来了,就必须是深圳人

就必须以挣钱和成功为中心思想

尽管有时午休会梦见一朵姓李的云

以及数工资时会听见故乡的噪音



二、博物馆


尽管跛了脚,历史还是把我们撇在后面

只有博物馆里仍然下着古代的雪

被悉心陈列的祖先们习惯性地端着架子

有人用视觉打开行书、抹胸和酒壶


苏老师在脱釉的黄昏杖藜徐步

李小姐在一本选集的折页处寻找韵脚

我们偷听他们说给月亮的体己话

却不知道自己曾经属于哪一副皮肤


所有的杀伐都被收入电视剧频道

赵家公子在姓氏的基因里遥望长江以南

将军们俯在酒碗前经营名誉和美女

并为后代留下一地球生锈的纪念品


李白来到杜甫梦中,产生了唐诗

美元来到中国内地,产生了国际化

那个想养一只白石牌河虾的女子

上溯千年,她可能是我的小妾

在桥边扮一株年龄、三围都很完美的芍药

等待我逃脱昨天的轮回带她去纽约



三、周末


每一辆车上都载着一个星期六

完整得像一瓶未开封的老金威

深南大道比平时窄了二又三分之一

十点钟过后它依然兼职免费停车场


一棵树想跟另一棵树发生摩擦

就构成了南方,炎热而多汁

郊区和公园是展览幸福的最新形式

所有的蔬菜和鱼都恨透了中午


换个地方走路、沉默、做白日梦

海还是海,风景还是风景

没有人觉得季节越来越干瘪

没有人注意到云被挤出了秋天


只需要习惯性地斜出自己之外

从上午到下午,从小时到小时

完成国家法规交给你的义务

然后,左牵妻,右牵儿

去收获与上周孪生的结局——

被莲花山和大梅沙缓缓排泄



四、聚餐


用三十年把自己修炼成镀金的容器

大实若虚,容许鸽子即兴闯入

容许美人从小杜的颔联款款走来

在壶口接客,徬徨不入


茅台和五粮液交给大大小小的老板

我们只需要一箱冰镇老金威就够了

我们熟悉它超过共枕最长的女友

视其重要性在李白以下,工资以上


在人民坚固的掩体里自生自灭

没有比做一个酒徒更幸福的了

你的影子不会注意到你贪污了零钱

你的脚也不会出卖你进出休闲会所


在悬崖的耳朵上,偷听风,偷听云

任由肉身像一盘隔夜的菜从天上摔下来

在群众鄙夷的目光里狗刨个痛快

把盛唐的咳嗽混同元丰二年的喷嚏

把一条很短的命活得虎虎生风

把岭南一带喝得空空如也



五、写作


一介书生可以随时被经济搞活

但书生却始终无法把经济搞活

蛇口拔牙与福田种花的游戏

交由市长和国企去打理


从屋顶到海拔最低的季节

打马过河,横吹小笛

在丰田和保时捷之间横冲直撞

去夺取江湖和各种生活资料


用失眠捕捉流星和商周之间的狐狸精

用鱼叉捕捉词语和韵脚

内心的哥哥凝望外在的妹妹

爱情在人民群众的长相里一年三熟


半夜临盆的思想总是离题万里

既不能爱抚,又不能问津生死

但从那些喝晕了的句子看来

这个世界和这座城市依然完整而美好

就像崭新的《李太白全集》

就像熄了灯的杨贵妃



六、单身时刻


把岁月走成一九四二年的饥肠

半截细瘦的烟草撑住分针和秒针

太阳再次死去,世界背光而睡

从左眼到右眼,知觉迷途,相思无主


从华强北到东门,从公交到地铁

任由无数个自己进出衣服和皮肤

如果碰到一个长发女子从人群里溢出

你会忽然记不起苏小小的名字


作为这个城市的多余部分

拍遍栏杆仍然等不来足够的睡意

俯身酒碗想象月经初次来潮的声音

未经包装的原始属性蠢蠢欲动


翻遍禁书,也找不到哪个女子叫颜如玉

将镜子击个粉碎,也取不出对象

缺憾像天空和亚洲一样庞大

被窝里的火灾从9点蔓延到凌晨

被露水弄湿的姻缘成倍萎缩

等待明天藏回另一件七匹狼内裤



七、床上关系


自人潮匆匆溯洄,两尾健康的鱼

精准地搁浅于昨夜的双人床

碧纹圆顶,鸳枕芬香沁人

十点四十分,灯光按时熄灭


它们左右并置,像苏德一样保持互不侵犯

像两个签定永久和平条约的国家

即使其中一个有着迷人的性别

即使有些享受仅仅需要呼吸就够了


有时候,风声掠过生命的玄关

左边的鱼会被动地翻过冰凉的身体

并梦见一条小船在星河里滑行

她在船尾年轻地坐着,临风婀娜



八、公园散步


每一次散步都是一册海内孤本

带着胸中的二三事

从黑白的家中到彩色的公园

想像玫瑰那样看到自己开放的样子

想在昨天的小径上再次轮回


勒杜鹃上充满王摩诘的灵感

再瘦的书生也瘦不过鸟声

有许多名字,许多很乖的雕塑

腕上长满南渡以后的青苔

左脚才下午,右脚已黄昏


白色无罪,心事度林而去

又被她的笑声击成不治的内伤

万物均摊,生死由命

在我之所无与我之所愿之间

夕阳结局已定


那朵雌性的云已经美了两个小时

在这座雨和人民币做的城市

每个人都是别人故事中的配角

等这颗磷质的头颅逐日而毁

下一世索性投胎为鸟,为花,为水



九、演讲会


无论演讲会、研讨会、朗诵会

都是甲乙双方相互握住的把抦

那些对大白天指鹿为马上了瘾的家伙

不惜从大师、专家和学者暴露为人

让知识的喜剧在讲台上赤裸上演

让红烧的段子引爆不分性别的耳朵


既然暂时离开了妻子与新闻

就索性做一个合格的围观者

用一套西装掩饰好自己的属性

瞪眼,凝耳,挺胸,抬头,入定

听年老的咳嗽,听自己的掌声

并与演讲嘉宾的声线深度口交


矿物天地与动物世界的智慧

越过攒集的发型倒飞而去

每一次提问都仿佛同权力谈论想象

每一次回答都仿佛同太监谈论女优

我们抱回一团团柏拉图式的大额支票

却翻遍岁月寻找一张合用的手纸



十、跨年演唱会


青春往往是愚蠢的代名词

于是有了偶像,有了跨年演唱会

提前九十分钟进场的复杂前戏

只是为了让人生的酒劲更容易上头


180和1280元的座位自成高低

主角和配角的顺序神圣不可更易

他们选用古老而不通的语言

把纯情的文艺界删减得很流行


台上几个偶然的社会形象

在玩通过ISO9000认证的流水线游戏

台下坐满命运的长工

以廉价的萤光棒论证萨特过时的主义


再大的腕,也比平时缩小了几倍

再明的星,也要有过硬的口活

他们要在既定的程序里競競业业

用熟透的技术撑住疲惫的激情

让客户在尖叫中达到连续的高潮

以便得到比按摩女更多的小费



十一、菜市场


当南方的黄昏像烟头一样嗞嗞燃尽

正好带着双脚去菜市场挑选营养

以年轻的姿势穿行花甲与不惑

开始觉得生活彻底分成了买卖双方


两毛钱也是值得争执的人生

塑料袋的重量有时超过了思想

湖南和惠州的泥土使尽吃奶的力气

把重庆和广西的胃供养得肥而不腻


早熟的西红柿被强行嫁给了鸡蛋

细瘦的铁棍等待更细瘦的物种

皇帝菜准备到寻常百姓家微服私访

红辣椒对众多追求者荤素不拒


其实,有人并不想吃动物或植物

也不想在餐桌上献媚妻子或保姆

他的胃口不大,连天下都装不下

他经常梦见自己在社会的另一面

饿了,一口吞下满天的白云

渴了,俯饮半条银河

困了,就在月亮的台阶上祼睡一晌



十二、超市


每周一次的例假在星期六准时到来

大米,猪肉,卫生纸,吃穿用度

人生的目的性像白昼一样明确

像身份证一样掠过你的生老病死


妻子总是能够发现更多的有用之物

孩子对糖类的雄心配得上诺贝尔

酱油从香港入境等待一双纤细的手

鸡们在上刑场前争论着早餐的档次


购物车里纠集着二十八囯的发明

上一次厕所都要和美利坚发生关系

我被免费教会了如何读取产品保质期

心里嘀咕着自己算是消费社会的老几


超市里当然看不到素娥、凤仙和小蛮

甚至连盛唐和北宋的咳嗽都没有

人们用纸币选购形形色色的岁月

并在厨房里爆炒成一条鱼的赘肉部分



十三、书城


要知道巴黎,去问咖啡

要知道下午,去问散文

从入口到十二月畅销书展台

要经过许多活着的主题

而加缪,始终是加缪


在大师们紧闭的房间作客

以诗人爆炒中古文学史下酒

所有的词句都是老相好

所有的韵脚都押在小时候

哥伦比亚远得比什么都近


尽管这条河流无始无终

仍有人坚持无桨舟行

一边清点所有的大洲和主义

一边放长线钓大鱼

目标直指雨果和十九世界


怀抱酒意和疾病的书生

跨上一匹瘸腿的害群之马

从喷嚏过渡到现实主义

把囯王和真理冲得七零八落

把漂亮的垃圾桶踢向古代史


随时会碰见红唇,巧笑

一双小手,适合采莲和拉钩

最好与之发生不可分割的关系

用才气撞进她旖旎的性别

开花,结果,颗粒归仓



十四、地铁


唐朝时玩过水遁,如今是土遁

以王子安为滕王阁写广告文案的速度

每个人都可以去探究城市的老底

从一种生活过渡到另一种生活


进和出、上和下、来和去

生张与熟李的人生相反而相成

大部分人从哪里来还要回到哪里去

只有我对着广播呼吸六点四十五分


一群美得很武断的女生低头不语

白色手机在手心长出咬了一口的苹果

我在扶手下像一个简化汉字的偏旁

想与其中最小的那位组成和谐社会


我决定派出所有主动归附的云彩

劝诱她在春天长出名字和性格

并期待她从群众的毛坯中脱颖而出

以仄声韵孕育圆满的家庭和爱情


从二月的腹部收回充满人生酒劲的手

擦掉自天宝之年开始渗出的汗滴

再过两个站,我就得走出D出口

去把握地表和命运以外的事物



十五、飞行


尽管会飞的童年一到成年就折翼

波音737的窗外仍然充满了一九八几年

拉长的睫毛把天空装订得整整齐齐

广深高速开始减肥成奶奶的背影


在往事的下面逆天而行,穿过星座丛丛

又一头钻进折叠得很曲折的银河

总有一个这样的地点,小熊或女巫

与嫦娥和她的姐妹形成好看的角度


如果再快一些,如果再轻、再远一些

或许就挣脱了牛顿爵士自信的学说

触及庄子和我家李白的疯魔玄想

并诱使鱼和白鹭冷酷地放弃自己


正后悔没有带一囊线装的古典

藉助精刻的宋版重新温习社会的本质

而在空姐动人的提示里

我会记起每一趟旅程的使命

比如遗凡间一个微笑而来

比如携凡间唯一的名字而去



十五、台风


无论被称作碧瑶风还是热带气旋

台风就应该有台风的样子

渡过云,渡过雨

渡过下午与李青莲的小酒壶

来到失眠者兴奋的床上


我曾经注册过的西太平洋

我依然爱不释手的亚热带

都在你不羁的普遍性里次第脱臼

一捧乌发于青萍之末启动你

  • 标签:深圳调调职业周末莲花山超市演唱会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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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张樯评委1220积分2014/10/19 16:23:51

    印象中我们所看到的众多描绘深圳的诗歌,总仿佛像打了鸡血似的亢奋和矫饰。组诗《深圳调调》却是另一种“调调“,它写“深南大道比平时窄了二又三分之一“、”所有的蔬菜和鱼都恨透了中午,也写“那朵雌性的云已经美了两个小时“。这里的深圳是琐屑的,隐秘的,无疑也是鲜活而丰富的。诗人有一种点石成金触类旁通的本领,虽然天上地下,古代现代,心游万仞,却能隔空打牛,只抵事物的核心。

    分享到:笑笑书生2014/10/19 19:12:04

    谢谢张樯老师加精点评,倾情推荐,无私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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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元涛评委940积分2014/10/09 12:49:13

    在我们这个有着辉煌唐宋诗史的国度,无韵的现代诗注定只能换来小众的小声喝彩。“李白来到杜甫梦中,产生了唐诗。”那么北岛不小心得了诺奖,现代诗遂大红特红,可能吗?我们还是该潜下心来,逐字逐句体味笑笑书生的诗性情怀。如果你一时还找不到美感,一定要给自己一点时间,慢慢地去发现汉语言韵脚之外的节奏秘密。

    分享到:笑笑书生2014/10/09 13:23:28

    谢谢王老师点评+打赏,祝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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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邻家三皮匠之木偶人7380积分2014/03/08 23:35:20

    丰富的视角,纷纭的具象,以少有的激情和清醒俯瞰现代都市生活与人生命运的精彩与庸俗、混浊与纯粹、温暖与苦寒、崇高与卑微、收获与失落…

    分享到:笑笑书生2014/03/10 14:06:51

    谢谢木偶人的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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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笑笑书生10520积分2014/02/13 18:18:17

    笔者力图通过这组诗的创作,重新检讨诗的定义、范畴和艺术本质,以便为深圳的城市系统——时间、空间、人的活动——寻找一组全新的、合适的意象,并通过“解构”、“拼贴”、“后设倾向”等后现代技法,尽可能地去接近和提炼深圳后工业时代的社会特质;在内容的处理上,尤其重视每首诗的“诗歌密度”,让每一行文字都彰显出“诗”的意味、“诗”的属性。不知道我的努力有没有达到目标。(作者自注,欢迎拍砖)

    分享到:因特虎老亨2014/04/15 13:06:57

    作者自注,为普通市民的文学欣赏提供了方便,这个要鼓励哈。

      回复
  • 分享到:陈彻8420积分2014/02/07 12:58:36

    真好,读完长叹默然。春节自驾回家过年,一路上看着车窗外或绿树山林、或平原千里,总是想着这沉默的世界亿万年来就这样看着人类折腾,每一块石头都比我们最老的祖先还要苍老,每一条河流都见过无数白云苍狗,而人类的所谓成败贫富歌哭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让我们无暇放眼四望。人生其实荒凉,看透了就坐下来静一静吧。

    分享到:因特虎老亨2014/02/07 13:25:33

    这是沧海桑田的节奏啊。

    分享到:笑笑书生2014/02/08 09:07:23

    彻彻有很多犀利的人生感悟,必须表示了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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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五色莲2000积分2014/01/27 14:20:56

    感觉有城市民谣的味道,又如激情四射的摇滚音乐,让我们尽情地在这座叫深圳的城市一起摇摆嘶叫,哼出它的残忍现实,吼出它的困惑迷茫,嚎出它的撕心裂肺,终是欲哭无泪,于是诗人用刀刻下这些诗。表面的光鲜把腐朽的味道掩藏,与国际接轨的大都市的背后,是蝇营狗苟生存的无奈,这座残酷的城市让你饮鸩止渴,依然爱上它也是没商量。对,没错,“深圳调调”就是这个调调。

    分享到:笑笑书生2014/01/27 14:24:53

    嘿嘿,莲儿的评语让我的歪诗境界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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