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城记
    拥有大学文凭却成为一名农民工,进不了城也回不了乡,辛勤打拼时,老婆却成为了别人的二奶……
  • [16] [1]


自从离开家乡那天起,我就陷进无可改变的宿命。故乡回不去了,城里

又进不了, 虽然身在城里,就是找不到在城里感觉,悬着漂着。唉,就这

样悬着漂着吧,活着,先把一天天的日子过了再说。

---------摘自许抱负日记

抠门节省不是年轻人的风格,像我们这些80后,钱不会赚,花起来如行云流水一点不在乎。然许抱负却是个异类,节省抠门得简直是自残,绝对超过农村的老太太老爷爷。这样说吧,他来到本市城中村西岗村租房子住快两年时间了,而且是住在我开的杂货店楼上,只来我杂货店买过两回酒喝。我们之间是老乡,同一个村出来,我敢保证,买酒一定会在我店里买。第一回是提着五瓶珠江啤在他租的小屋里与大龄未婚女桂香对饮,结果饮到床上去了,被他老婆月芽撞个正着。第二回是晚上八点钟,他进店门时我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北京时间八点整。此时城市的华灯已亮,一片璀烂。店里的麻将桌早已开张了。房东土豪姨欢叫一声:付了,就要这个八饼。许抱负耷拉着脑袋走进来,失魂落魄地将身子靠着玻璃柜台,说来瓶酒。我问买几瓶,他说先来一瓶吧。我递了一瓶珠江啤给他。他说要白酒。我说不行,兄弟,这大热天的,白酒会烧伤胃的。他没说话,接过珠江啤,用牙齿咔嚓把瓶盖咬开,仰起脖子,对瓶口就吹,眨眼间一瓶啤酒就全下肚了。我眼睛不由放大了瞳孔,这样喝酒的人状态不对劲。我说兄弟悠着点,没人与你抢着喝。他说再来一瓶。他就这样一瓶接一瓶直接灌下去,灌到第四瓶时,脸色开始泛红,第七瓶时脸红成猪肝色,摇晃着有点站不稳了。他抓着酒瓶口,往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一敲,发出清脆一声响,瓶底变成许多碎片,另一半,突出了两个尖锐状。他举着啤酒瓶,斜着眼睛看我,说:这是刀么?我说这不是刀,是啤酒瓶。他说不对,这就是刀,我现在就把它当作一把刀。我说你喝醉了。他拍了拍不瘪也不鼓的肚皮,说: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我说里面是五脏六肺,还有你刚喝下去的啤酒。他说:不是,里面装的是稻草,全他妈的稻草!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很歇里斯底。我说你真的喝醉。他把啤酒瓶递给我,说:兄弟,帮个忙,把肚皮破开,我要把稻草拿掉。我说兄弟你真的喝醉了。你不帮我拉倒,我自己来。许抱负说罢,举起啤酒瓶就要往肚皮上戳。我大惊失色,赶忙夺掉他手中的啤酒瓶。我夺掉他的啤酒瓶时,他已软绵绵地靠到我身上。我是连哄带骗加上拖,使着劲把他弄进里面那张寒碜得可以的铁架床上。他真的喝醉了,倒在床上就变成烂泥般的静物。

小王,拿包烟来,柜台外打麻将的肥哥大声喊。我三步并作二步,去货架上拿包芙蓉王给肥哥。

我就是废物草包。许抱负又挨刀的猪一般嚎叫起来,妈没了,老婆也没了,我怎么这么没用哟。肥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什么,他心里难受。肥哥对面的房东土豪姨说:哎,你们这些外来工也是怪可怜的。

打麻将的散场了,我必须去睡觉了。我睡的这张铁架床,窄得相当可以,不足一米的宽度。平时我一个睡,勉强可以对付,如今再躺了个许抱负,那种逼仄让我无法入眠,何况许抱负一身酒气,熏得这狭小的空间全是刺鼻酒酸味。但我不能撵他。他心情不好,他又处在沉睡之中。我对自己说忍忍吧,谁叫我们是同一个村出来的漂泊者。我要求自己赶快入眠。明天一大早还要开门做生意呢。开了小店,总要开门等着候着顾客。我越要求自己尽快入眠,越没办法入眠。深夜二点多钟,我才进入迷迷糊糊的状态,许抱负又像野人一般哀叫起来。

我知道我是没用的人,可我没想到我这么没用。

这个觉是没办法睡了,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顺手把电灯按亮。

兄弟,想开一点,这世上没用的人不止你我两个。

老侃,我知道。许抱负也坐了起来,说,可我心里难受。

你不该跟月芽离婚。我说,女人吗,拖一拖,磨一磨,就会心软。

许抱负同意与月芽离婚时,我就强烈地反对。像我们这样苦逼的穷二代,娶个老婆不容易,离了婚成了二手男人,要再找老婆更难。像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一定要娶个老婆,再生个孩子,这日子才一天一天过得踏实。娶妻生子是最普通老百姓最普通的必须。如果这最普通的必须都没办法达成,那这日子过得真是太没脸没皮了。

我难受不是这个。许抱负说,我不怨她。

那天下了班,许抱负坐公交车往家里赶。许抱负上班的工厂离西岗村差不多二十里路,需要换乘两路公交车。出厂门步行十分钟,坐117路公交车到中廷广场下车,穿中廷广场而行,走10分钟,再坐K224路公交车,到西岗村东站下车。在厂子附近租房子住多好啊,上下班挺方便的。大多打工仔都是就近租房,许抱负为什么不呢?他主要是为了方便老婆月芽。月芽就在离西岗村不到三里的工厂里上班。在公交车上许抱负要承受最多的白眼。要承受那么多白眼,并非许抱负是个惹事生非的人。他不但不会去惹事生非,而且是谨小慎微,谨小慎微到别人屙堆屎到他头上也只自己洗干净了事。他会遭人白眼,是那身鲜明的工装彻底暴露了他打工仔身份。按说打工仔不是遭白眼的理由,据说这座城市有500多万外来工。公交车里大多数是打工仔。他会遭人白眼是他太邋遢了。他打工的工厂是本市有名的灰厂,一天下来身上是一层厚厚的灰尘,尽管下班时他会用毛巾拍了拍,但灰尘早已与汗水凝结在一起,怎么拍怎么拍也拍不干净。如不是这身工装标明他是个打工仔,别人会以为他是个叫化子呢。这么邋遢的人往车上一挤,加上身上散发出来那浓浓的汗臭,谁都会情不禁地捂住鼻子再顺便丢他个白眼。好歹他许抱负已习以为常习焉不察了,白眼不会影响他的心情。邋遢还有个好处,公交车内再挤,他周围也会空出个大大的空间,他甚至有自鸣得意,邋遢有邋遢的好处。

K224路公交车在西岗村东站将许抱负吐了出来。许抱负每次乘公交车都有一种被吸进去被吐出来的感觉。城市里的人似乎都在急不可待,急不可待地上车,急不可待地下车,一涌而上一涌而下,像蛙涌。许抱负就是这样被涌挤下来。下了车,许抱负耷头耷脑像个木偶人,迈着木偶人步子拐上一条小巷。许抱负年龄不大,还不到三十岁,却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朝气,整天愁眉不展像个丢了魂的人。我老说许抱负呀,你怎么老耷头脑的,愧对爹妈给你取名抱负。许抱负总是苦笑一下,没办呀,鸭梨山大。

抱抱-------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朝他大声喊叫,他感觉是在喊他,那声音有点久违的熟悉。况且,知道他乳名叫抱抱的人不多,除了我和万金油,就是月芽几个要好的姐妹。

许抱负的小名叫抱抱。他是先有抱抱这个小名,然后才有许抱负这个大名。许抱负小时特别黏人,特别要人抱,没人抱就又哭又闹,哭声响亮,嘶声力竭,没完没了,抱抱-----抱抱-----,可他偏偏没有抱。父亲要种田,要去山上砍树扛竹拾柴火,还要去打零工赚钱,只有吃饭的时候和夜晚家里才会有他的身影。母亲有忙不完的家务,还要去田里帮忙干活。许抱负不会走路之前长年累月地塞在一个竹制的摇蓝椅里。他母亲怕他从摇蓝椅里挣扎出来,还别出心裁地在腰上肩上打了包。你要哭你就哭吧,你要闹你就闹吧,要抱抱是绝对不能的,穷人贱命,只要不会从摇蓝椅里滚出来,做父母的就可以放一百个心。幼童时不只是许抱负享受着没人理采的待遇,我们这些山里娃普遍享受着这种待遇。只是我们比许抱负乖多了,坐在摇蓝椅里不哭不闹,还能自我寻找些乐趣,比如看到老母鸡下蛋了,在那儿抖抖羽毛,嘎咯咯地叫起来,我就兴奋,兴奋地笑起来。故此许抱负的哭声响亮在大人的耳朵里与昆虫的叫声没有两样。许抱负的母亲从田里干活回来,许抱负早已哭得有气无力了,可一见到母亲又浑身来劲,哭声又一下响亮起来,抱抱-----抱抱------。当他母亲见到摇蓝椅有稀屎,裤子湿了一大片,才心痛起来。好,妈妈抱抱,妈妈抱抱。就这样,抱抱喊多了,抱抱就成了他的名字。后来许抱负要上学了,要上学就一定要有一个大名。许抱负母亲对许抱负父亲说:孩子他爹,给他取个名吧。许抱负的父亲不遐思索地说就叫抱负吧。许抱负母亲说抱负这个名字好,说明我们家抱抱长大了有抱负。他不喜欢许抱负的名字,好像他很有抱负一样。他老对我说,我真的一点抱负都没有,能够一天一天过日子就行。他告诉我,来应聘第一份工作,那个像大姨妈般的人事经理捏着他的身份证瞧了又瞧,像瞧火星上来的怪物:许抱负,抱负------她拉长着声音。许抱负差点想给她两记耳光,只是想到找份工作不容易,也就忍了。旁边几个人一点不顾及他的感受,滋滋地坏笑起来。许办法差点想找地缝钻。应聘时留下的阴影,使他一直与大姨妈处不好关系。许抱负跟我说这件事时,我说幸亏大姨妈不知道你叫抱抱,不然,问你一句你想抱谁,抱抱两字肯定会像像网络热词一样窜红。

许抱负一回头,见桂香手中提了超市派送布袋满脸阳光站在那儿。布袋里塞满了东西在沉沉地往下坠,待桂香走近了才知道,里面塞的全是苹果,有五六斤。就这样,许抱负与桂香肩并着肩在这条小巷里行走。这是个城中村,建筑杂乱无章,供人通行的小巷,凸出一点,凹进一点,时不时有电瓶子车从他们身边呼地一下过去,像去赶死一样。还有三轮车,老远就喊让一让,让一让。许抱负与桂香肩并肩走,中间隔开了一点小矩离。有车过时,桂香总要夸张地闪让一下,许抱负明显感觉她在趁机有意往身边靠。许抱负侧头看一下她。她长得实在不算漂亮,鼻子扁平,像被铁锤捶过,脸上有若干星星点点的麻点。许抱负对自己说,我有什么资格说人家不漂亮哟。桂香似乎很兴奋,在兴奋地说她工厂里的一个笑话。说有骚女孩,老喜欢跟一些男工打情骂俏,特别是班组长。男工呢,自然乐意吃她点豆腐,比如伸手摸她屁股。某日她违规了,车间主管对班长说,你要去处理她。班长对组长说,她是你组上的人,你要去处理。组长就开了她50元罚单。她跑去行政部告组长,说他调戏她摸她屁股,告状时哭成个泪人儿,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结果组长被公司劝退了。骚女孩得意地对桂香说,他大姨妈的,给他屁股摸了还开我罚单,屁股是可以白摸的么?桂香边说这事时笑得一塌糊涂。许抱负也觉得好笑,就是笑不出来。他想,女人的屁股是不可以随便乱摸的。不知不觉,他们已到了出租屋楼前。我站在小店门百无聊赖。打麻将的人已经散场了。我用暧味的眼神看着她俩。桂香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不好,我是来看我姐的。我说看姐有嘛个意思哟,不如来看我。我还对许抱负挤眉弄眼。我看着他们踢踢踏踏上楼梯,想,要是今晚月芽不回来,保不准他们俩弄出什么故事来。

  • 标签:中篇小说回不去的故乡进不了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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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红红的雨23830积分2014/03/10 13:00:47

    故事不错!但大学生外出谋生了,不管在外混得好与歹,或许不会再想回家种田。家里人可能是小农意识,想要保住他的那一份田。就是真正的农民进城务工多年,再回家种田,未尽还会喜欢,因为种田赚不了几个钱。题材好,但还需要再深点挖掘!

    分享到:红红的雨2014/03/10 13:01:41

    应该说未必还会喜欢。

    分享到:茨平2014/03/10 14:00:34

    言之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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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茨平3680积分2014/03/10 10:09:23

    这本是一堆还好材料。春节回家,村里重新调整责任田。我们那儿田质差太大了,故三年要一分。分田吵起来了,一个上了大学迁走户口的后生也要分田,村里人不同意。我说兄弟,你已经是城里人了,干吗来分农民老表的命根子呢?他说屁呀,我还不是个小打工,如今弄得城进不了城,乡回不了乡。我一下子被触动了,想把这种意思表达出来。可惜草草而成没有写好。决定修改,并把背景放到龙华新区,去那凑热闹。多请文友们指点!

    分享到:茨平2014/03/10 10:15:20

    朋友的一点建议,就是一种启发,我是真心想把稿子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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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顾惜朝3580积分2014/03/04 11:46:41

    行文很长,故事也很精彩,文笔结构铺排都不错。但总觉得有些不合逻辑,就是许抱负这个人的身份,很难想象正规本科毕业生能去干农民工的活计,(这里不是歧视农民工也不是抬高大学生)虽说不是211也不是985毕业,但好歹是个本科生呀,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去灰尘扑扑的工厂做活打杂工去做叉车司机?如果给他换个背景会好一点。总的说来,许抱负有点惨,丢工作丢老婆,但也并不值得同情,不是城市不接纳他,是他自己抛弃了城市。

    分享到:因特虎老亨2014/03/04 12:35:03

    说的是呢!

    分享到:茨平2014/03/04 17:31:16

    批评得有道理,可当下大学生是不好找活干,超市做售货员都看到很多!不过,给人不真实的感觉,说明我写失败了,没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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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何人4940积分2014/03/10 12:0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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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坂田崔840积分2014/03/06 12:02:03

    读此文,让我想起了刚刚看的工友之声,这个是加长版、小说版版的出城记。不知作者看了诗歌篇的没?不过这个故事情节就出彩了很多。

    分享到:茨平2014/03/06 14:13:07

    听到出彩的表扬,顿时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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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原来如此2100积分2014/03/04 16:54:27

    只想说一句:喝醉酒的人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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