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筑工地往事
    涉世未深小青年在建筑工地的荒诞经历,多少故事不为人知。人们往往惊叹建筑的宏伟壮美,却很少关注精神生活匮乏的建筑工。……
  • [63] [1]


1993年春夏之交的一个日子,窗外雷声轰轰,雨下如注。这个风雨交加的日子,注定成为了李小鱼人生记印中不能淡忘且无法释怀的一天。因为这一天,他正在课室努力复习备战高考,却没想被班主任单独叫到校长办公室约谈。约谈后的结果就是要他自动退学,理由相当简单,别拖了班级和学校整体成绩的后腿。如果不是在即将高考之时被学校劝退,李小鱼也就不会离开学校,汇入到打工大军中。如果他不到深圳来打工,也就不会认识那个八杆子都打不着的那个表叔。如果不是那个表叔,他也就不会知道深圳特区还有一个小镇叫龙华,他也就不会知道在这个龙华镇上还有一个漂亮的地名叫花园新村。


一、 花园新村

辗转来到深圳后,李小鱼拿着手里的一张地址条,左找右找,终于在布心东乐花园找到了“表叔”家。表叔住的小区感觉很漂亮,可是怎么样漂亮,他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反正心里觉得是见过的最漂亮的房子了。表叔不在家,是漂亮的表婶开的门。她把李小鱼迎进客厅让他坐着等一会后便转到房子后不知干什么去了。李小鱼拘谨地站在表叔的客厅里,厅里有沙发,可他不敢坐,因为刚进来的时候他四下看看没有人偷偷的坐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沉了下去,接着又被弹了起来,那很怪的感觉让他对这黑皮沙发心存疑惧。他的眼睛在四下里瞄,希望能找到一张板凳,可是没有。他在心里默默想,如果有那么一张四条腿的板凳,在上面坐着,那才实在,人才踏实。

等了好一会儿,见一四十岁左右的胖男子开门进来。那胖男子进来看到像木头一样矗着的李小鱼,上下打量了一下,那眼光分明是在问“咦,这是谁啊?”。李小鱼想能有钥匙开门的人,一定是这房子的主人了。这房子的主人,也一定就是他那个八杆子打不着现在却不知怎么七弯八拐绕着了的“表叔”了。于是便怯怯地叫了一声“表叔”。

胖男子“嗯”地应了一声,随手把手里提着的棕黄色皮包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问:“你怎么不坐呢?”李小鱼没敢说坐不习惯沙发,而是回说不累。表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李小鱼看见,他的肚子更显鼓了,像一只蹲趴在草丛中的青蛙。表叔再次招手示意叫他坐下来说话。李小鱼用脚踢了踢身边的蛇皮袋,那里面有他带来的换洗衣服和书本等物品,慢慢移到沙发边,一只屁股沾着沙发角坐了下来。

表叔问道:“你是道姑的侄子?”李小鱼答是。表叔哦的一声表示知道了。李小鱼见表叔这样问,心下一想就明白了,一定是大姑妈道姑有先跟他打过电话什么的,于是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表叔再次认真的打量着李小鱼,似是在问他,又似是自言自语:“这么小的年纪不读书,做什么好呢?”李小鱼听得表叔提到读书,头便羞得低低的,不敢回视。

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叮铃叮铃地响起,表叔从窝着的沙发中站起来去接。他用的是半咸不淡的白话,李小鱼听不懂,只是看着表叔的表情显得相当丰富。半响,表叔挂断电话后,转身从茶几上抓起皮包,冲里屋喊了一声说“我到工地去了”,然后就对李小鱼说:“你也跟我一起去工地吧。”

李小鱼抓起地上的蛇皮袋子,赶紧从里面拿出一大包花生来,怯怯说:“表叔,这是俺爸叫带给你的花生。”表叔看也没看就说:“放着吧。我们快走。”

跟着表叔,坐上他的小车,车子往哪里转往哪里拐,李小鱼全然不知道。等停下来时,他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个叫清水河的地方,那里全是一片仓库。他们下车后,表叔指着前面停着的五辆满载着水泥的卡车对他说:“等会你坐最后一辆车,押车。”

表叔开着小车在前面走,李小鱼坐在最后一辆卡车上,颠颠簸簸出了市区往关外方向行去。车子沿着布龙公路,走了差不多两小时,在龙华汽车站往右拐了一会,就到了目的地——花园新村。


二、 棉瓦房

车队在一排石棉瓦搭成的工棚前停下来。表叔朝工棚大声喊叫。从工棚里陆续走出十多个人来,表叔就指挥着那些人把车上的水泥全搬下来码放在一边空地上。被车子颠簸得还有点晕沉的李小鱼,四下打量着周边的环境。除刚才看见的龙华汽车站附近那边的房子修得比较好外,这边的还全是空地。有几台打桩机,正在有气无力一上一下哐当哐当响着。倒是面前一百米开外,有一个高高的圆柱形建筑,像家里砖厂的烟囱,又像是下雨后地里冒出的大大的野蘑菇。看了上面写着的红红的大字,他才知道,那是“花园新村水塔”。

表叔从搬水泥的人里叫过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对李小鱼说,他是这里的包工头,你就跟着他先做点小工吧。然后转过头去跟那包工头说,这是我的一个亲戚,你帮我看着他。李小鱼听见包工头喏喏连声地应着。表叔交待完后,抬手看了看表,便开着他的小车走了。

李小鱼提着蛇皮袋子,跟在包工头的后面,来到工棚里。石棉瓦房就搭在工地的边上,工地正在挖地基。包工头指着一排用木板搭成的床铺对他说:“你就睡那靠里边的地方吧。”李小鱼用眼角四下扫瞄了一下,看到这木板床居然有十多个床位,上面卷着许多床被子,有的被子前放有枕头,有的连枕头也没有,倒上四处都堆着挂着皱皱脏脏的衣服,一种咸腥的汗臭味直钻鼻子。

李小鱼从大蛇皮袋子里抽出他的被子和衣服放到床上后才发现还少了一张席子。他只好把被套拆下来,铺在木板上,权当席子。没枕头这事还好办,他就用几本厚厚的书垫着,上面包上一件不穿的衣服。他看着自己收拾的床铺,感觉良好地点了点头表示满意。铺好床,天已黑了下来,走出棉瓦房,他看到几个搬了一下午水泥的工人,光着膀子,露着白白的屁股,就蹲在瓦房边上一个水龙头处洗澡。偶尔站起来,那黑黑的私处就露了出来,李小鱼赶紧转过脸去。

当当当,当当当……有人敲着饭盆,朝旁边那个小些的棉瓦房走去。李小鱼跟过去看后才知道那是临时搭起来的伙房。伙房的中间用砖头砌了一个大大的土灶,土灶上安放着两口大铁锅。此时一口锅的底下燃着熊熊大火,热气腾腾的锅里正在熬着酸菜肉。那一大块一大块白白的肉片在黑黑的酸菜里翻来滚去,冒出阵阵香气。不用说,那另一口锅里,肯定是已经煮好的米饭了。灶台前煮饭的是一个女人,她蹲下去捣鼓了一下灶台里的火,抽出两条还在燃烧着的树干,塞进底下那一层积着水的洼处,随着吱一声冒出一层白烟。她站起来,用手背顺了一下被汗水沾在脸上的头发,却在自己长长的脸上划出了一道黑黑的痕迹。她冲着敲饭盆的工人喊:“整天就知道鬼叫鬼叫,像猪一样就知道催着吃。”她转过身去揭开锅盖,放上一把长柄勺子又叫:“猪食都好了,去打吧。”

工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先把饭打满,然后,把饭盆举在她的面前。她抓着一把也是长柄大勺子,从锅里舀起一勺菜倒进盛着米饭的盆里。有工人笑嘻嘻地说荣姐菜不够啊,她又抓着勺子从锅里舀起半勺汤倒下去,嘴里连说撑死你撑死你。还有工人嘟囔荣姐你好孤寒连肉都不舍得给多一块,她又拿着勺子在锅里翻一遍捞了一块小的肉倒进饭盆,嘴里一连串地说每次都嫌少看这下还堵不堵得住你的臭嘴,撑死你莫怪我。

工人们一个个都端着饭盆,蹲在地上呼哧呼哧吃着了。这时包工头从外面转进来,看到李小鱼还在一边站着没打饭,才想到他还没有饭盆。包工头把自己手上拿着的饭盆递给他并叫他赶快去打饭。李小鱼迟疑着接过说:“我用了你的饭盆你怎么吃?”包工头说:“刚才没想到去市场给你买个饭盆回来就等明天再去买吧,你先吃着我会想办法解决。”李小鱼去盛了饭,学着工人的样子把饭盆端到荣姐面前。荣姐在锅里翻找了一会,然后捞出满满一勺酸菜与肉倒进他的盆里,嘴里连珠炮似地说慢慢吃别学那些人猪一样的食法。这时李小鱼看见,包工头左右看了一下,就到灶台里边去找出了一个大大的洗菜盆,用水洗一下就去盛饭了,接着他又去掰了两根树枝,简单互刮了一下,就当成筷子呼哧呼哧地吃起来。


三、 荣姐

吃完晚饭,工人们三三两两一堆,拿一块木板垫屁股择地而坐,有的抽烟,有的聊天。初来乍到,李小鱼没有认识的人,只好学着他们,也拿一块小木板,找一空处,坐着,抬头望天。期间有工人离去,也有工人加入进来。离去的都是去洗澡了,而加进来的,也是有话无话的。他们操的方言也各异,李小鱼的普通话也说不好,所以,就没有机会插上嘴。偶尔,从路那边走过来一个女的,工人们都会不约而同哦一声叫出来,有的盯着那女的胸部看,眼睛色色的就差冒出火来,有的会啧啧地吞着口水,对女人的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恶狠狠盯他们的眼神,都一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在女人的背后洒下一长串哈哈哈哈肆无忌忌惮的暧昧大笑声。

坐久了,觉得屁股被硬硬的木板硌得生疼,李小鱼就站起来,伸了一下懒腰。又瞄了一下棉瓦房角落的水龙头。水龙头那里已经没有人在洗澡了,只是不知是谁洗了澡后,竟然没有拧,那哗哗的水声,很响。李小鱼走过去,把水龙头拧上,然后到床铺那找来衣服,他想洗个澡了,一连坐了那么久的车,加上天气又闷,浑身上下粘稠稠的,很不舒服。

看着四下里没人,李小鱼赶紧脱光衣服,只留一条底裤,把水龙头拧开,哇塞,虽说是大热天,可是从水管里流出来的水,也还是透肌的凉。他把毛巾搓湿,慢慢往身上擦拭,适应了一会后,才蹲下来,任由水管里的水往头上往身上冲。洗好后,他把身子贴向棉瓦房,快速地除下底裤,换上干的,然后穿上长裤子,套上一件圆领上衣。转回身,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泡在龙头下的水池子里,学着工人的样子,用脚踏牌洗衣机反复踩踏,再冲净拧干就算是把衣服洗好了。

在棉瓦房的四周,工人们早就在那里拉上了好多根绳子和铁线,当作是晾衣服的地方。李小鱼把衣服挂上去后,感觉头发也有些干了,就到床铺上躺下来。他拿起一本书,看起来。可是,工人们也陆续地回来躺下了,他们横七竖八乱躺着,转辗反侧把木板压得吱吱作响,搞得他压根儿看不进一个字。更让李小鱼感到惊奇的是,在他的床铺右侧,拉上了一块厚厚的布帘,里面不时传来荣姐和包工头的说话声。难道她们就睡在我的床铺右边吗?正惊疑间,他看见荣姐提着一个红色小塑料桶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叠衣服,他想,她可能是要去洗澡了吧。荣姐从床铺中间很自然地走过,正眼也不看一下躺倒的人,倒是有几个躺着的工友,急忙把被子翻过来,盖住自己裸露的身体。

十多分钟后,荣姐从伙房那边回来了。她一个女人,怎么能受得了用冷水洗澡呢?李小鱼在心里想。她穿着薄薄的睡衣,从他面前走过,他看到了她前面两个鼓鼓的奶子,一上一下地晃动。李小鱼心跳加快,赶快用书盖住眼睛。正当想收回心猿意马看一下书时,突然啪地一声,不知谁把灯关上了。

  • 标签:建筑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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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张樯评委1220积分2014/11/03 16:37:08

    记得以前读高尔基的流浪小说,往往为其中展现的来自底层的真实人生所打动。读这篇《建筑工地往事》亦复有同样的感受。这样的作品也许只有经过生活的磨砺和历练方才写得出来。作品中所展示出是那种近乎赤裸裸的现实,是被撕裂了的人生。恐怕也只有在这样的人生和现实里,才能更容易清晰地照见人性中的光亮和黑暗,也才能轻易将我们击中。

    分享到:牛叉叉2014/11/03 17:00:17

    首先感谢评委的推荐!我一直认为,为文之道,唯真唯情。而唯真才更能打动人。也许这篇文中,多多少少有我自己的影子存在。我曾在建筑工地呆过好长一段时间,感谢生活给予了我历练和无尽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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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元涛评委940积分2014/10/11 22:33:24

    如果作品采用第一人称,会让人感觉更为亲近些。如果标题叫《我们都是脚手架》,会略有诗意,足以克服“建筑工地往事”的笨拙。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第一个字起,粗粝的生活气息就扑面而来,逼真得让人绝望,因为我知道,我也是可能成为李小鱼的,从田间一步跨进都市,在步步被动中学习劳动,学习爱恨,学习性。我们都是脚手架,或装或拆,都在和命运头抵头相碰相撞。

    分享到:牛叉叉2014/10/17 15:04:05

    感谢王元涛评委慧眼,将此文提至入决。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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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唐兴林评委10890积分2014/03/17 02:03:26

    这是一篇原生态的反映农民工生活的作品,也是一片关于成长的作品。作者笔下的人物李小鱼、荣姐,唐姨以及包工头都鲜活而有棱角。在建筑工地这样一个“粗人”聚集的环境里,我们体会到了成长的无奈和痛楚。在这样的环境里,李小鱼从一个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年成长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在这样的成长过程中,让我们也感悟到了什么是社会,什么是生活。

    分享到:唐兴林2014/03/17 02:04:47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唐姨的行为不能用浪女人或坏女人来定义她,在李小鱼酒后冲动而对她不恭的时候,唐姨表现出了天然的母爱。

    分享到:唐兴林2014/03/17 02:05:22

    这让我们看到了人性中美好的一面。看完了作品,我眼里竟湿湿的。为生活和成长的疼而酸楚!

    分享到:唐兴林2014/03/17 02:06:20

    能够感觉出,作者是匆匆写就了这篇作品,个别地方语言略显粗糙,如果再好好提炼一下,不失为一篇好小说。

    分享到:牛叉叉2014/03/17 11:50:22

    谢谢唐老师的评点。是的,此篇是比较仓促成章的尚未经过打磨的作品。对于文中的一些句式及人物的对话等,都仍有待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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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安静1120积分2014/10/20 18:35:49

    憨憨老叟的文字把我们带到了过去,21年前的深圳,还处于建设当中,大批的农民工涌入城市,从事最低层的劳作工作。憨憨老叟用质朴的语言,以李小鱼的目光,勾勒出一个农民工群体的众生相,文章也许有稍粗糙的地方,但是人物形象丰满,栩栩如生,特别是唐姨的刻画,让人读来心酸,善良朴实的她,迫于生活的无奈,用身体换取金钱,最后被收容,何其可怜与不幸!光彩陆离的大城市里,有多少农民工的血汗和辛酸泪!

    分享到:牛叉叉2014/10/21 16:27:37

    谢谢安静文友的临贴留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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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廖东平26210积分2014/10/20 00:55:59

    艺术源于生活。没有生活原形、现象就没有艺术创作的源头和灵感。最粗糙,最基本,最生动,最丰富的素材还是生活中来,这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把它从生活中提炼出来,这就是高于生活的艺术。作者描写草根一族活灵活现,有血有肉,这得于他对工地艰苦生活的熟悉和亲身体验,否则,靠虚构写不出对底层人这样观察细致入微,这样富于深厚感情的作品的。

    分享到:牛叉叉2014/10/21 16:28:15

    东平兄的评论总是很精采,给人温暖,也给人极大鼓励,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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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万华6250积分2014/10/17 16:40:30

    细致的场景及人物刻画,还原了建筑工地上本来的面貌,我觉得作者似乎体验过建筑工的生活,不然很难写出这样的文章。记得很多年前,我也做过建筑工,大通铺,冷水澡。唯一的娱乐就是工友们胡天海地的吹牛以及上街看美女。作者无情的解剖出底层社会的真善美,邪恶嗔。朴实的语言简洁有味分篇连接读起来更耐人寻味。希望看到楼主更多佳作。。

    分享到:牛叉叉2014/10/21 16:29:24

    得万华兄如此好评,实乃幸也!万华兄弟在微创作的圈子里,成绩可是可圈可点!远握!

    分享到:万华2014/10/29 22:09:25

    向叉叉老师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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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楚霸王,原名陈勇80后,四川德阳人。现居东莞,从事电脑连接器销售工作。热爱写作,热爱武侠。曾为宁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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