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08宿舍生活内容
    贪小便宜的老剩男杨志清,常背着老婆去偷腥的绩效小曾,爱憎分明的仓库保管阿发……文章中的每一个人,都是508的过客,是这个工厂的过客。这个城市,大多数人都来历不清,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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郴州老剩男杨志清

杨志清是在一个星期六下午住进508宿舍的。那天,阿发小曾去哪儿丰富生活去了,我则去大浪会个文友,聊天吹牛顺便蹭他晚饭。我回观澜某工业园我打工的工厂时已八点多钟了。开门只见他一人,他们两个还在外面丰富夜生活。他一人坐在小凳上喝啤酒吃水煮花生,悠然自得,猛见我进来,有点慌乱,慌乱起身,慌乱送上笑脸。他胖墩墩的,连笑都是胖胖的,一起身,将军肚特别显眼。

“我是新来的,姓杨。”

他就是公司新招的行政主管杨志清。

公司有规矩,有职位空缺都从内部选拔。老板喜欢用自己培养的人。用老板自己的话说,自己培养的人用起顺手。还有一层意思,让底层的员工看得到希望。选拔,多是从每年招进来的大学生中选。行政主管说是主管,其实就是个打杂的。生产员工的招聘与辞职、员工宿舍管理、食堂、厂区卫生、纪律安防、还有许许多多行政后勤的杂事,连水龙头坏了,下水道堵塞,空调电风扇热水故障都要行政主管去搞定,要动手能力极强。大学生,动手能力偏差,坏了个水龙头都要外请人。老板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决定社招一个。他的情况与我差不多,我进公司也属于空降部队。编厂报厂刊,文字上的功夫,不是说培养就能培养出来的。我一下子与他有种同病相庆之感,同是社招人,会有某种相同的宿命。

杨士清快四十岁,这把年纪比较难找好的工作,他多次跟我说进公司不容易,要好好表现,争取顺利通过试用期。他说他的命不好,换工作换得快作呕了,没一技之长,做行政可替代性太强了。他要好好珍惜。他的确工作很认真,动手能力也不错,换水龙头掏下水道,接线装灯,做点小维修,简直是万金油似的人才。他还对公司管理层极尽讨好之能事。就我这样一个小厂编,也要极力讨好。我要去市场上做采访,十天半月才回宿舍。一回来,发现床单被子洗涤过,叠得整齐。我说老杨,你这样搞得我怎好意思哟。他呵呵地笑,说老王,你是老板身边的笔杆子,没服务好,哪天你笔头一歪,我岂不死无葬身之地。虽然感觉他在讨好,但讨好还是让人舒服,对他颇有好感。公司的管理层对他评价都很好,老板对他也很满意,特意叫我写了一篇表扬他稿子,连同他笑得胖胖的照片刊内刊。他的形象,几乎完美。

就这么一个人,试用期没过,就被老板踢了出去。原因是二件事,一是接受了食堂供应商请吃,二是隐瞒了未婚的事实。老板还由此延伸,说这个人太能装了,装得太完美了,装得太可怕了。一个看起来没有缺点的人最可怕的,因为人是有缺点的,看起来没缺点,是在隐藏什么企图什么,换句话说,心术不正。

接受供应商请吃,叫贪污腐化,老板对此恨之骨。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其后的结果是损害公司利益,尽管眼下没看出他在损害公司利益,但难保以后。我听后哑然。人生的许多不幸,往往是自身的缺点造成的。接受供应商请吃,并非他有搞腐化之心。纯粹是嘴馋,嘴馋到控制不住自己。与他同住一间宿舍,应该说有清楚的了解。第一次见面就见吃零食。是的,酒与零食,他是时不时买,砸砸嘴、风爪、牛肉干、花生仁、啤酒大包小包进宿舍。如果我们在宿舍,便山呼海叫喊我们几位过去吃,热情得有点发烧。第一两回吗,我们都过去快乐分享。频率一高,就搞得我们很为难了。总吃他的不回请,好像做人不能那样。回请,他又没完没了。仗着年长他几年,我很诚恳地把这种意思表达了。他一听,怔了,估计他在心里腹诽我没啥意思。后来,当我们的面,他不吃零碎了。背后吃不吃,我不关心。有几次半夜我醒来,听到他床上有叽叽唰唰的响声,仔细听再细看,原来他在吃零碎。夜半起来吃零碎,也太嘴馋了,馋到超过了烟瘾巨大的瘾君子。我苦笑了,对自己说:老王呀老王,你呀,让人家一种喜好也逼得人家要偷偷摸摸,简直是犯罪。

至于他第二条罪过,换了另一家公司,可能不是罪过。我们的老板,有个奇怪而又固执的观点。他认为人过了二十八岁没结婚和离异的人,都是性格有问题的人。这是红线,再优秀都不要。他为了进公司,虚构了妻儿。说实话,开始我也没想到他未婚男士。男人年近四十,还剩着,恐怕这辈子就要剩下去了。知道他未婚是他进公司一个月之后。星期六星期天两天都不见他人影。我问他是不是去东莞享受莞式服务去了。他说是去东莞了,不过不是你说的莞式服务,而是去相亲,一个老乡做的介绍。我一听嘴吧惊成O型。他叹了口气,说他命不好,相一个相不成,再相一个又相不成,相亲都相得快作呕了。是男人总要讨老婆吧。我问他这回相成了吗。他说现在怎么好说,只是我请了她吃饭,她请了我吃饭,一起游了下观音山。我说这事千万别跟别人说,人心隔肚皮。他说我知道,不会去乱说的。天知道他有没有跟别人说,我却有种担心,担心他怀疑我告了他的密。人心隔肚皮,他凭什么不怀疑我?我们又不是有很深的交情。

后来我才知道,告他的是一个保安。杨志清常半夜去查岗,没轮到他的值日也去查岗。他抓到保安在偷觉睡,一下子罚了人家五百块钱。保安夜半会偷偷睡觉,几乎不是什么秘密。别人去查岗,撞上了,稍为警告一下。都是打工的,漫漫长夜确实很难熬。他似乎急于立功急于表现。唉!我只能叹一口气。

走时我请他吃了餐饭,同一个宿舍住了段时间,人情总要留点。说不上有什么伤感。出来打工,分离聚散,此进彼出,我们都是匆匆过客,我是他们的,他们是我的,见惯了,也就习以为常。后来他去哪里了,他没跟我说,只是从微信朋友圈里常看到他的显摆,发上来的照片多是大碗装鱼大碗装肉、豪华馆所、宴会场面、豪车、飞机、和成功人士的合影。有几张居然是与四个当红亮女明星的合影,样子挺亲热,双手趴开挽着女明星的肩胛,女明笑容可掬。我猜是PS的,便忍不住发了个评论:了解即是欲望,兄弟,要懂得与欲望和平相处。过几天接到他的电话。他说:“老王哇,我删除了你微信朋友,你不会生气吧?”


绩效小曾

小曾在公司绩效中心做专员,80尾年轻人,508宿舍老字号原宿民,我进508宿舍时,他已在此住了近一年时间。我进508宿舍也是个新期六。我怀疑这公司老喜欢星期六安排新人进来。我进宿舍时与杨志清一样,屋里空无一人,屋里垃圾遍地。放好行李开始收拾屋内卫生,收拾到我自己都十分满意。我本是个懒散人,初进公司初入宿舍总希望给人一个好印象。我想他们进屋看到焕然一新,不当面表扬一下,心里也会想:哎,这老头拐挺不错。这就够了。晚上十点钟的样子,小曾回来了。他一进屋就直扑床位,惊叫起来:“谁叫乱动的?”急切地找什么,又好像丢了什么。搞得我像犯了严重错误的小学生。

说起宿舍卫生,公司每个星期都搞一次突击检查。有一次我们508宿舍因为卫生太差每人挨罚款一百。那时杨志清已离职了。如果他在,宿舍卫生他会搞好。我去下市场了,阿发去公司某办事处清盘对帐。也就是说宿舍邋遢是他一手造成的。阿发好几次对我说:“狗吊的,好想扇他几记耳光。”

从挨了这次罚,小曾变得有点神经质质地了。比如清早,我开门去上班,他一个鲤鱼打挺起来,说:“老王,今天弄不好又会检查卫生哟,不要搞一下呀。”我心想爱搞你搞吧,迟到了别说我没提醒你。他拿起抹布在七弄八弄。我在食堂排队打早餐时,他已在我身后。

终于有一次508宿舍卫生评比拿到五个星,每人奖励五十元。功劳是阿发的。平时阿发都会去外面玩,那晚却没有去,溜到我身边找我聊天。我正在赶一篇稿子。我说阿发能不能不打扰我,去外面玩,或者像小曾那样在办公室里装着加班。阿发说老王你这个人真没意思,说着便出去,前脚跨出去,后脚还在屋里,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哦,对了,明天会检查宿舍卫生。”他得意地告诉我,他是搞定了行政部的人,得到内部消息。稿子没办法写了,我也来动手搞卫生。阿发说:“老王你去写稿吧,我一个人行,你总要给我一个尊老爱幼的机会吧。”厂里公示拦贴出了宿舍卫生检查通告,小曾尖起脚尖看得喜形于色。我略带挖苦地说:“这卫生该不是你偷偷摸摸搞好的吧?”他裂嘴一笑:“嗨,还不是早上我拼命地搞了一阵子,老王你拿奖了要请客哟!”阿发听后,又对我说:“狗吊的我真想扇他几巴掌。”

阿发对小曾有很大的成见,几乎有机会就在我面前说他坏话,估计别人面前也会。说得最多是说他会去某某桥杀老猪婆。某某桥是个城中村,据说那儿有不少性工作者,都是年龄偏大的,三十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临巷的门前,看到东张西望的男人就招手。我说不会吧,他一个年轻小伙子,怎么会去杀老猪婆呢?坏了名声,怎么谈女朋友。阿发说你不相信吧,我亲眼见到的。我说这么说你也到过。他说:“这有什么哟,男人吗,总要去放松一下。”某日晚上,阿发打电话给我,兴奋地说那狗吊的从办公室出去了,你不相信是吧,出来,跟踪一下,真象就会大白。我说阿发你没病吧,这样的跟踪人家?阿发说老王你这人真的太没意思了。

有段时间,小曾对我亲热友好起来,那亲热友好,一看就知道是装出来。公司内刊编辑部原先有三个人,两人突然离职。老板叫小曾过来协助一下。我心想这不是要命哟。平时内刊上虽会发小曾的文章,那是经过编辑大幅度修改。做内刊都是这样子,稿源奇缺,稿子质量参差不齐,编辑的活就是写稿与改稿。出来的稿子不代表作者的水平。后来我听说,是他主动要求的,跃跃欲试,好像做编辑对他而言小菜一碟,非常需要牛刀小试露把脸。他常对人说,做编辑最轻松,看看稿改改稿没有压力。开始是诚恳地喊王老师呀王老师,多指点多指点。过了段时间,管生产的公司副总裁叫我让他独立干活下。后来我才知道,是他跟公司副总裁反应我压住了他。我便把内部管理的报纸给他做,把平时整理的资料全给他。再过一个星期,副总裁过来问我:“老王,你说小曾编的报纸怎样?”我说不太清楚,他没给我看。副总裁哦了一下,就去发了一份过来。我边看边想,文章是自己的好,小曾也有这种情结,大概是怕我删改,便单独发给副总裁审批,还有洋洋得意的意思,瞧,我也能编好。看完之后我对副总裁说:“不行,报纸是公司的脸面,要有点质量要求。”副总裁说:“我也是这意思,老王你改好了发给我审吧。”我改好之后发给副总裁审,顺便抄送了一份给小曾。两天后,人力资源部的官先生招手叫我过去,他点开小曾的工作日记。他在工作日记写道:报纸被老王改得面目全非,丢人呀,就这样发给领导,浪费领导时间就是犯罪。我苦笑了,五味杂陈。文章是自己的好,这种感觉真是会害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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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廖令鹏评委2010积分2014/10/21 10:55:26

    茨平这篇人物四题非常原生态,语言朴实,粗历,像杨志清、小曾、阿发这样的底层打工仔,其实每个人都有一箩筐一箩筐的故事,等着去挖掘。通过作者比较细致的观察,对人物的刻画比较到位,唯一的遗憾就是人物形象少,有点不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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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刘菡萏8010积分2014/03/27 19:56:10

    可能是因为我看得不够认真,读完后,文章中的人物都没有留给我很深刻的印象,但文章有一种对命运无力的漂泊感,文章中的每一个人,都是508的过客,是这个工厂的过客。无论是想在这里长远发展的,还是临时过渡的,不论是认真工作的,还是混日子的。。。。。。这个城市,大多数人都来历不清,下落不明。当错肩而过后,谁还关心谁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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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红红的雨23830积分2014/03/19 14:56:58

    每个远离家乡到深圳打拼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会写的都可以写出一本书来,作者抓住了他们宿舍的那些员工的一举一动,写了了人生百态,让还没有打过工的读者读了解到普通打工者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让我们打过工的读者读了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分享到:茨平2014/03/19 15:41:56

    喜欢红的颜色,代表着热情与奔放,和青春的旋转。可生活毕竟是一地鸡毛,琐碎,很容从记忆中淡去,回忆是很难回忆出细节,我试图用文字,关注当下,把鸡毛变成记忆!谢谢红红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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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梦蝶19260积分2014/03/18 16:40:58

    当岁月的长河从我们的生命轨迹划过时,有的人和事更多的是轻轻的飘落,这篇文字让我想起了刚刚来深圳时的情景,九十年代的深圳,在关外龙华,建设中的龙华工厂那时经常会停电停水,记得我下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飞快地跑去宿舍排队接水。300多个女工住在一个大宿舍,闷热的季节,晚上睡觉时宿舍的吵吵闹闹让人难以入睡,不知不觉,就那样跟工友们度过了很多个不眠之夜。回首过往,珍惜现在。

    分享到:茨平2014/03/18 17:29:49

    感谢梦蝶,宿舍是打工生活无法抹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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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道长34860积分2014/03/18 10:01:31

    508室,一帮地道的草根哥们.文化.个性.品行各不同.却留下了精采的生活轨迹.贪小便宜的老剩男杨志清,工作认真,近乎完美却被开除;绩效小曾80后大学生,老婆不在偶去"偷腥",有些玩世不恭,最后被老板的绩效改革弄得精疲力尽;仓库保管员阿发一个爱憎分明的大老粗.毛病不少,却有十分的江湖义气;还有辞职离开时伤感,如今仍在记录那段生活的自已,笔下的小人物栩栩如生,兄弟之间虽矛盾不断,感情依旧纯真.

    分享到:茨平2014/03/18 10:31:29

    谢谢道长的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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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吴春丽41450积分2016/11/09 08:41:24

    这篇人物四题很棒。杨志清给我留下较深的印象,他简直是万金油似的人才,他的形象,几乎完美。就这么一个人,试用期没过,就被老板踢了出去。原因是二件事,一是接受了食堂供应商请吃,二是隐瞒了未婚的事实。(他为了进公司,虚构了妻儿。)茨平善于刻画人物。比如这样的细节读起来很过瘾:有几次半夜我醒来,听到他床上有叽叽唰唰的响声,仔细听再细看,原来他在吃零碎。夜半起来吃零碎,也太嘴馋了,馋到超过了烟瘾巨大的瘾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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