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窍
  • 点击:105787评论:112014/03/21 19:22
  • 收藏
提要:一个“弱智”的觉醒。纯粹朴实的内心让人肃然起敬。


龙华某小区建筑工地上,五号楼的吊篮里,堆满了腻子粉。开吊篮的老徐嘴上叼一支卖腻子粉小老板散的烟,对我说:你这么年轻,不该急着赚钱,该在学校里读书。我的娃,也有你这么大,大学毕业了。他说要找工作,我说找什么工作呀,接着读,考不上研究生、博士,不要回来见我。腻子粉老板的脸上表情立马不一般。老徐就是喜欢看别人传来敬仰的表情。他一脸阳光灿烂,正要展开话匣子,李大老板来了,他重重地一声咳嗽,老徐闭嘴不说话。

李总,送腻子粉的恭恭敬敬递上一支烟。

李总接了烟,朝我努了努嘴,挤眉弄眼。我知道他挤眉弄眼的意思。意思说,老徐又在吹牛皮了,千万别被忽悠了。我则说李老板呀,是不是又撰着个段子来打扰我了。李老板喜欢说段子,黄色的,官场的,别处听来的,他自己杜撰的.李老板说段子从来不少听众,他手下的小工头与民工都是听众。我呢,应该说是最忠实的一个。

从前个财主生了个笨儿子,李老板果真来劲。我,送腻子粉的,老徐,小包工头,民工们只得竖起耳朵听。财主说,谁能教我儿子认得一个字,老子二十两银子作酬金。有个秀才,自信有些水平,前来应聘。秀才不教别的字,单教一个字,一字多简单,就那么一横。天天教,月月教。教了整整一年。年底,秀才向财主讨要酬金。财主说老子得验收验收呀。财主找把扫帚,从上厅一扫到下厅,问:乖乖,这是什么字呀。乖乖搔了搔脑壳半天,也答不上什么字。秀才急了,说:是一字呀,我不是天天教你认这个字吗?乖乖说:你教的字,哪有这么大?真是笨猪呀,秀才只有自认倒霉。李老板要捂住自己的肚子准备好好笑一番,我们也准备阳光灿烂地附贺笑一番,手机很知趣地暴响起来,打乱了开怀大笑。我取出手机一看,是家里的号码,传来老爸的声音:米点要来找你,你一定要帮他找份活干,要好好照看他。我的脑袋大了,脸立马变成一条苦瓜。

米点是大伯的三小子,大名茨醒龙。大伯连生两个女儿,大伯一定要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计划生育政策紧。大伯将女儿推给老爸照看,自己带着老婆去做超生游击队。儿子是生下来了,大伯家里穷得只剩下人了,老爸原是村里的会计,因大伯的游击战把村官打丢了。或许是因极度缺少营养,或许是东躲西藏惊吓过度,儿子生下来时只有三斤半。老爸只瞧了一眼,说:这娃怎么只有米点大。老爸心头凉,或许,村官丢得不值。大伯却喜仔仔的,伸手拔了拔小家伙的鸡巴。米点大就米点大,只要鸡巴不小就中,大伯沉醉在无限遐想的幸福中。

米点这个小名就这么叫开了。

老爸的怀疑不幸怀疑对了。米点确实成了长不大的娃。二十六七的后生,身材像个瘦骨伶仃的小姑娘。钢皮尺子怎么量,只有一米四六。拉到磅上一称,连鞋带衣只有七十五斤。重要的是脑瓜子不行。十一岁时与我同上一年级,老师出个题:1+1=?他左手伸出一个指头右手伸出一个指头,两个指头并在一起,掰了数。老师,我知道了,等于2。老师又提出一题:1-1=?他还是左手伸出一个手指,右手伸出一个手指,两个手指并在一起。老师,还是等于2,把我们乐得前仰后翻。老师气歪了:看你个子不大,肚子里怎么装了那么多稻草。事实上,他还在五六岁时,已瞧出他肚子装了不少稻荤。大伯忧心如焚,对老爸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老爸只得安慰说:哥哥别着急,娃长大了,总会有开窍的时候,老爸不止会做村里的伙食帐,还懂阴阳八卦算命看风水什么的。老爸常说,鬼投胎做人时,会被判官夜叉灌些迷魂汤。迷魂汤很甜,不贪嘴的少喝些,做人时早些开窍。米点投胎时,准是贪了嘴。老爸捏来算去,为了叫米点早些开窍。为他取了个大名叫茨醒龙。老爸说,没醒时是条虫,醒了是条龙。然后米点始终没醒过来,空叫老爸为他取了个好名字。一年级与我同进学校我初中毕业他小学三年级。我高中毕业他才小学毕业。年龄是大了,可个头还小。大伯寄希望他变成龙,况且,那么小的个头,又重又累的田里活怎么做的的了,只有继续接受老师的再教育。便买了条好烟送给校长,校长收了。老师很不爽,一发狠,发配他去读二年级。我大学毕业了。他又一次小学毕业。年龄二十有余,书是没法再读书了。只有去做放牛娃。

米点傻,偏怕别人说他傻,自我感觉一直良好着。哪个人说他傻,他举着放牛竹鞭追着人家打。人们怕他打,不是打不过,而是大人不计小人过。大人不计小人过不是绝对的。村里人改变方式方法,见米点在放牛,便说:米点呀,这么聪明呀,晓得放牛啰。仿佛放牛与造原子弹一样有难度。米点听了很高兴,说:那当然。乘着自豪的余兴,吹将开来,说村里只数他和我文化水平高。我读了十三年书,他也读了十三年书。一次村长五百瓦来村里宣传新农村建设。米点又吹起他的文化水平高。五百瓦乐了,有心要打击他,说:你说你与平子一样文化水平高,平子去深圳吃清闲饭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放牛哇。这句话对他刺激不小。对了,平子都去深圳吃清闲饭了,我也要去深圳吃清闲饭。这一下吓坏了大伯。外面的世界乱乱的,这个不识事的娃去。不弄丢才怪,便哄他说外面有老虎,老虎会吃人。米点说平子不怕老虎,我也不怕老虎。大伯还是不许他去,米点不依不饶,几天不肯吃饭。大伯没办法,问计于老爸。老爸想了想,说哥莫慌,让他去,有平子在,没事的。外面许多事与村里不相同,也叫他长长见识,或许经历什么事,一个激灵就开窍了呢?老爸总相信他的阴阳八卦,却推了个难题给我,外面人满为患,招工启示虽到处都有贴,他一个活宝,绝对没人招他干活。可老爸的话是圣旨。米点又是大伯的儿子。做他人的堂弟,若是不尽力帮他,村里的老老少少,肯定会骂我不是人。为了在村里的名声起见,再烫手的山芋也得接着,先接着吧。

李老板见我满脸愁云,忙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说堂兄要进城来了,要我帮他找份活干。他笑了,拍了拍胸,我以为是什么事啰,乌云压顶的。不就是找份活干吗?小菜一碟,包在我身上。我看了看他,想这事可真要赖上他。

李大老板会拍胸脯,是眼下我的职业有关。

李大老板。他更喜欢别人喊他李总。我除外。李总,咋听起来像上市公司的老板,其实是个包工头子,只不过是个大包工头子。在本小区楼盘中承揽了几栋房子建。都是豆腐渣工程创造我的工作机会,凡工程都要第三监理。我大学毕业,老爸指望我进政府机关谋个一官半职,那才叫光宗耀祖,才能在村里挣足了面子。我也想,可打破了头皮也进不了那槛门。那可是旱涝保收的金饭碗,打碎了还能卖几两金子。眼下这份活,还是导师有个一同下过乡的铁哥们的当监理公司老总,拗不过面子收下我这个乡巴佬。监理说起来好听,其实是施工员的干活。老爸听说我在工地上干活,气得捶胸跺脚差点吐血。整个小区有好多个监理,我正好负责监理李老板。李老板每笔工程款要领,都要我的签字浙江佬才会给。因为这一点,借几个胆给他也不敢得罪我。干吗要得罪人呢,大家都是来求财的。李老板不喜欢得罪人。手下民工,包工头干错了活,他只是批评批评从不狠骂,因为这一点我尊重他,我喜欢做小说,他喜欢讲段子,我老想从他的段子找到灵感。他时不时夸我才子呀才子。谁不喜欢被人夸。我俩有事没事喜欢凑在一起,天南地北相互吹捧,很铁的样子。

我去车站接堂兄,爸也来了。爸有一百个理由不放心。大伯没进过城,对城市有对老虎般的恐惧,特别是像深圳这样的大都市,只有老爸代劳了。老爸千叮万嘱要我照看我哥。大伯只有这棵独苗,是掌中珠心头肉,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爸说:我知道他不好找活干。万一找不着,你就养着,我凑些钱来,过年回家时说是他赚的,让你大伯宽心。老爸说出这样的话,我一点退路也没有。为了不叫老爸掏钱,只有懒上李老板。

李老板一见米点,脸上立马起乌云,忙把我拉到一边,说:你怎么弄了个儿童团来了。儿童团我不敢要。政府有禁令,五千罚款、逮一次罚一次,我可承受不了。我说你一百个放心,就凭我喊他一声哥,你也不用顾虑。李老板还是满腹狐疑,这么个一丁点,不会脑子有问题吧。瞧人家为什么能当老板,眼睛就是贼,我得实话实说:脑瓜子发育很正常,数百以内的数保证没问题,就是加减乘除我不敢打包票不会出错了。李老板脸色一变,说:你领个二百五来干什么,我又不是慈善总会。我说你可不能耍赖呀,你可是拍了胸脯的,大丈夫一言既出,千里马也难追。李老板又问,力气怎么样,手脚还麻利吧?我说你自己瞧清楚了,他在家里只会放牛。李老板连说:不行不行,你叫他回去吧,往返车票钱我出。我说: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说这话可不像兄弟说的话。我这句话有威胁力。

这么说,你是吃定了我?

没办法,谁叫你是大老板,把根汗毛比我腿粗。

李老板拍了拍我的肩,有点痛不欲生,说:没办法了,既然是你老弟发话了,只当我手气臭,注定了搓麻将老输钱。

我咧嘴笑了:这才像大哥说的话。

米点确实不会干什么活,泥工木工他没学过,挑砖夯石,他没力气。刮墙灰工具也使不来;筛沙子,做女人的下手,人家肯定嫌他笨手笨脚;扎钢筋钉模板,更是技术活;开吊篮搅拌机,他想都不敢想。只有叫他放牛一样看工地了。亏李老板想得出,给他的活,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工地财物看护员,月工资四百多,多了绝对不行,李老板这句唠叼了好多遍,怕我有意见似的。工地上,很多东西是包工包料给小包工头,自有他们上心看护。铲车推车工程车,各有其主,一般小毛贼也不敢偷。只有些钢筋头子,脚手架钢管锁扣,铜线电缆,匠人工具,一般也没人偷,只是恼那些收破烂的,比敌后武工队厉害,冷不丁来个顺手牵羊。不过,对于李老板这样的大老板,捡破烂的顺手牵羊那些东西,丢了就丢了,不会影响他的纯收入。米点干这活,不用花脑子不用费力气不用扛责任,再合适不过了。我直夸李老板是个量才使用的英明领导。李老板说你别夸我了。再夸我,我还以为自己是观音菩萨呢。我只是觉得,他拿了我的工钱,不叫他干点活,心里不痛快。他说的是实话,所有的老板都有这毛病。

我还是打心里感谢李老板,帮我解决了个大难题。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虽不指望堂兄能做出什么杰出贡献,但总要说得过去。便把堂兄叫到一边,上起课来:你的工钱是李老板发给你的。你就是在李老板手下干活。你得听李老板的话。他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怕他搞不懂,反复解说,问:你听明白了吗?他高声大气地说我听明白了。

  • 分享到:
  • 王元涛打赏10000,共计10000
  • 2014-10-09
  • 胡帝打赏10000,共计10000
  • 2014-10-07
  • 以文会友·邻家帮

    扫一扫

    关注邻家社区微信版

  • 文章评论
  • 一直担心,叙述中会对残障人士有不敬之语。即使是小说,即使是让角色来说话,那种骨子里的不敬,依然会让人心生反感。还好,数次堪堪走到边缘,又拽回来了。人物鲜活,看来可能是有真实经历。而且,整体上看,那种相对轻快的语气,也大大减轻了阅读负担。
  • 回复
    • 胡帝评委1030积分 2014/10/08
    • 分享到:
  • 当我们遵循世俗规则生长的时候,米点依旧在他那空白的双眸里盛满干净的灵魂和漆黑的忧愁。人生如蝼蚁,却在物质和欲望的武装下,频繁做着惊世骇俗的梦想。小说中的米点,是世俗意义的傻子,言行举止却是善意的原点。小说人物相处和谐,以米点为主角进行的书写在一定程度上显示了作者的创作功力。
  • 感谢胡老师给这么高的评价,还打赏了10000邻家币。此时我真是喜欢的很。我知道我有很多不足,我就当作鼓励吧!
  • 回复
  • 这是“龙华草根文学奖”开赛以来最然我心动的一篇小说。小说语言诙谐、精炼,极具感染力。叙事也有很强的先锋意识。在一气呵成的故事里,我们看到了一群众生相。尤其是主人公米点塑造的更是栩栩如生:一个有点“弱智”的农村小伙子,在村人乃至自己堂弟的歧视中却活得那么纯粹。到故事的最后,我甚至对他肃然起敬。
  • 很多时候,我们自以为的傻子。往往比我们活的更加的纯粹和有意思。他们的生活充满了善良和美好的种子,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和养分,就会开出无与伦比的鲜花。
  • 看这篇小说,让我想起了一部美国电影《阿甘正传》里的阿甘,他诚实、守信、认真、勇敢,执着,坚韧而重视感情,可以一生只对一个女子保持深深的爱意。这篇小说里的米点亦有如此的精神和品格。
  • 谢谢唐兄弟的夸奖!
  • 回复
  • 为何会有小米点, 这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封建思想的结果。 为何会有小米点的弱智, 因为东躲西藏没有优生优育的观念所致。当然社会上像小米点的人还很多, 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也有生存的权利, 父母管不了他们一辈子,需要像平、像李老板、像老徐、像小红这样的人来关心他们, 他们头脑单纯,思想简单, 但他们明白是非,其实并不傻,只是不会去思考,也没有歪心思,如果好好引导,他们能开窍,还能做到舍生取义。
  • 回复
    • 陈彻8420积分 2014/03/26
    • 分享到:
  • 很精彩的小说!用词精准、笔法熟练、叙述张弛有度,人物刻画一步到位。所谓弱智还是高智商,还不是所谓聪明人设置的标准么?能适应这套所谓的规则的人就是聪明,游离于这套规则之外、另有自己是非观的人就是弱智,这种规则扼杀了多少个性?米点的内心很纯粹,他只懂得1+1=2这个叙述的寓意真是精彩。懂得更多内心的渣滓就会更多,窥见真理的机会就会更少。米点才是人类最本真的形象,找到这个形象不容易,茨平你很成功!
  • 果然是高手,把我自己想表达的东西说出来。写小说的确含有技术活,哪个地方该隐,哪个地方该显,哪个地方该喻,怎么喻,全把握在内心!谢谢你了!
  • 回复
  • 以弱智人物为主角,在文学作品中,我个人比较欣赏阿来的《尘埃落定》,小说写得灵气四溢,文字都要飞起来了。这篇《开窍》是另一种风格,显然是落下地来了,结实而略显笨拙的叙述,平实朴素的文字。故事有张力,人物也有一定的层次感。但总体来说,情节和人物处理得还是相对简单了。“开窍”这个题目取得不错,从乡村放牛到城里打工是“开窍”,性意识觉醒、喜欢上小红是“开窍”,到最后舍身救人,则更是一种升华性的“开窍”。
  • 费老师说得对!情节和人物处理是相对简单了点,文字也缺少灵动之气。现在我不喜欢这种叙述法。我认为好的文字是立起来的,会行走甚至会跳舞。这是11年初习写作写的第一篇,费了老牛鼻子劲。
  • 故尔写得很传统,对人和社会的复杂性缺少深度理解!
  • 回复
  • 南洋有个“保赤宫”,华商巨族的宗祠。何谓“保赤”?不失其赤子之心也。这是圣人的标准了。娱乐圈的王宝强,也以“不自弃、不放弃”的傻坚持、猪坚强形象博得观众欢心。其实都是提醒人们不要自作聪明,实在些好,朴实些好。一味自欺欺人,还不如傻子智慧。
  • 呵呵,另有一篇猪坚强,放在好文字里,老亨不妨过去看下!
  • 回复
  • 米点有点弱智,有点傻。可却很单纯、执着。知道别人对他好,就对别人好,甚至用生命来对别人好。
  • 回复
    • 茨平3680积分 2014/03/24
    • 分享到:
  • 我是想讲述我们怎么对待弱智人的故事。对于弱者,我们往往会怀抱一颗同情心,甚至出手帮助他们。但应问下,是否怀抱平等的态度,发自内心尊重他们,从精神到物质。取标题为<开窍>,是我们该开窍,不要做看不起米点他们的好人,要做看得起他们的好人!
  • 回复
    • 梦蝶19470积分 2014/03/22
    • 分享到:
  • 米点的智商应该是属于"智力不足",弱智的主要症状是智力缺损,又称精神发育迟缓和精神发育不全,主要表现是在发育期内智力明显低于平均水平,并伴有适应行为的缺损。有点可爱,有点可笑,有点痴呆的模样,米点在生活中是一个无能力照顾自己的低能儿形象展现在读者面前,弱智不等于傻,在紧要关头,他懂得感恩,扭转了自己 弱智的形象,可悲,可叹,可怜,可敬~~
  • 谢梦蝶,看出米点的感恩,也是一种意外
  • 回复
  • 米点是傻,但是很单纯,也明事理。知道“好人,也是个看不起人的好人”的道理。很多时候,傻子比正常人聪明得多。
  • 回复
  • 我要评论
  • 表情
  • 评论只呈现200个字符
0/200
  • 最近来访
  • 邻家悦读
  • 3680积分
  • 3星
  • 3钻
  • 简介:用文字来消弥孤独...
  • 被关注|邻家币|作品|积分
  • 26
  • 13400
  • 22
  • 3680
  • 作者:伍呆呆
  • 邻家币:1200
  • 评论:11
  • 点击:3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