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民房里的瓷婚
  • [24] [1]
  • 首届“龙华草根文学奖”


1、

他上班的工厂最初是在龙华镇中心的,与龙华镇府一街之隔,当然了,离龙华公园也很近,步行去也就五分钟罢。可惜的是,他只去过一次龙华公园。在工厂搬离龙华之后,他听说深圳的公园全都免费开放了,龙华公园也不例外。

他很喜欢公园路两旁的榕树,婆娑得很,硕大的树冠拥出一条绿色的隧道,隐约地撒下一点一点飘浮的光影。倘若是夏季的周日,倘若老婆正好加班来不了龙华,他喜欢坐在餐厅置于路边的桌旁饮一支冰镇的啤酒,老金威罢,时常的便喝了两支,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那就睡去吧,在喧嚣的城市里,将自己消失。

他租住龙胜村的一栋农民房里。其实上塘村也曾住过一段时间,是一栋老旧的四层农民房,夹在两栋八层的楼房之间,很委屈的样子。房东阿婆倒也和善,许是因了房屋老旧且采光不好的原因,租金便宜些。某夜,窗户里伸进来一条竹竿,竹竿头的不干胶吸走了他的手机,于是决定搬了家。

为什么不住工厂里,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大多的工厂都有员工宿舍,十人一间,不带冲凉房,脏,臭。夫妻房?单间?凤毛麟角。租农民房吧,一房一厅带厨房冲凉房的,或者与人合租一套两房的,足矣,尽管打工的成本要高出一点了。与工厂宿舍相比,农民房总归是安逸的。

如果他老婆不在深圳打工,他完全可以不用租农民房的。每个周末,老婆都要从沙井赶来龙华和他在农民房里团聚。

2、

农民房,这是一个大概念。在城市里,是一个很有点隐晦,甚至暧昧的称谓。与商品房相比,如同庶出,又如二奶一般的被人蔑视,心底里却是羡慕的,吃不到葡萄的酸妒。

握手楼,或者亲嘴楼,这是农民房的具体表述。

两栋楼间仅有一线的阳光,如刀将一块钢筋水泥建筑从中劈开,穿行一人却得侧身,勉强的过只猫或者狗罢。挨得如此紧的两栋楼,总归是没有粘在一起的,又怎能握手呢?

从这栋楼的窗户里伸出一只手,从那栋楼的窗户里伸出一只手,又怎能不可以握手呢。又怎能不可以亲嘴呢。

成排的农民房,远远看过去,倒像是一把梳子一般,齿与齿之间很有序地立着。不,更像一把老旧的篦子,木质的,齿更细,隙更窄,农村老太太用的那种。印象中死去的外婆就有这样一把,常于清晨含在嘴里齿上浸了口水梳头。

于是,他想起庄院这个词。两家共用一堵院墙,隔墙递茶,倒也温暖。他家的鸡跃墙过来,于她家的柴房里生了蛋。她的猫去他家扑鼠,顺便偷一两肉。却从未起过过节。要命的是,屋顶的炊烟笼罩了两家的院子,笼罩了整个村子,那缥缥缈缈的烟雾中,竟然全都是和和睦睦的温馨与乡情。

这握手楼里,四川话,东北话,陕西话,湖南话,江西话,唯独的少了一种广东话。或者有罢,房东阿婆操着广东普通话收房租来了,彼此沟通,手势比语言更有效。

楼上楼下,互不相干,即使对门而住,互不往来。互生戒备。

3、

有时候他想,每一栋农民房,住的人着实太杂了。省份不同,职业不同,语言不同,生活习惯不同,年龄不同,体味不同,性格不同,诸多的不同,溶汇在一起,就像一锅应有尽有的超级杂烩,是什么味道呢?就叫农民房的味道罢。

唯一的相同,都是外来人口。打工也好,拾荒也罢,或者自己做小生意当老板,又能怎么样呢?深圳称之为来深建设者,早几年,很不客气地叫外来务工人员,再早几年,直呼农民工。居高临下,盛气凌人。排外吗?不,从心底里的小觑与漠视。农民工就是深圳的一颗义齿。

人以群分。一个群体要溶入另一个群体,必须经过斗争,妥协,斗争,妥协,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一代人或者两代人的距离。

对一个人不尊重,是一种态度,对一个群体不重视,是堕落。

4、

就在他所在的工厂从龙华搬迁到观兰的那一年,深圳率先在全国实行城市化了。

从渔村到大都市,深圳只用了三十年的时间。从农民到市民,却是一夜之间的事,城市化了嘛。洗脚上田的农民成了市民,收租,搓麻,开公司办厂搞投资,羡煞人。但农民房却还在,最初的三五层,或者六层、八层,渐渐的扒了重建,十层以上的小高层,称之为洋楼也不为过,出租。

农民房的主人,应该叫他们深圳市民们,大切上不再住所谓的农民房了。住农民房的人,领子的颜色从白到灰再到黑,或者本就没有领子的拾荒者,也租住其中。

住农民房久了,他终于悟出一个道理:内地农民种粮,深圳农民种房。

他工厂先前的那个地方,先是矗起了一幢三十层的大厦,进驻了一家大型知名超市,接着,周边改造成了花园街,成了龙华名符其实的商业中心,繁华得很。

5、

城市的繁华与巨变似乎与他无关,唯一的变化是打工的地点由深圳的一个镇到了另一个镇。从龙华到观兰,他是坐312路公交车去的,那个叫牛湖老村的地方,也就是公交车的终点站,便是他新工厂所在地。

工厂在牛湖老村,租的农民房偏偏在牛湖新村。相距有点远,骑单车十分钟,步行半个钟。

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这是老婆的决定。他必须得遵照执行,因为他是有前科的人。其实最初他也是租住在牛湖老村的一栋农民房里的。老婆这么做,无非是想在他下班以后,断了与工厂里那些可有可无,似是而非的念想。管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对于女人而言,无非是用一条裤腰带拴着他。

隐居吗?有点像。距离远了,老乡们也懒得走动,麻友们渐渐的疏远了他。

有时候,他想,我这都快成仙了。晚饭后的时间大致如此:看电视,看电视,冲凉,睡觉。这是老婆最乐意的。

思想总归是盯不住的,也拴不住。思想出轨了,无时无刻地出轨。

人就是这么奇怪,他也这么认为,之前老婆不在时,每次身体出轨他都有愧疚感,也能自我约束,不至于过于放肆,甚至思想出轨也觉得背上便长了一双眼睛。

看管得越紧,越想逃离。逃离,有一种报复的快感。监狱的犯人是否也是这种心态呢。也许。一旦猛的说,你自由了,走吧!反倒畏步不前。

笼中圈养了多年的一只鸟,据说打开门,它也不愿意飞离。老婆并无此意,而他决不想做一只笼中的鸟。夜不归宿,绝无可能,他必须遵守老婆的底线。晚归总是有可能的,理由,比如加班,比如工厂聚餐。

6、

发生在牛湖老村农民房里的事,的确窝囊,每每想起,他便咬牙切齿。狠妹妹。

老婆每个周末都从沙井赶来,比之前去龙华又多了一个钟的车程,老婆并无怨言,似乎乐此不疲。事情是发生在搬来观兰牛湖老村一个月后,不是周末,肯定不是周日。

梁生执意要去他家,似乎每次约会,梁生都这样说。他担心被住在三楼的妹妹撞见,也怕遇着熟人,难免尴尬。这一次怎么就答应了呢,事后他也后悔自己被任性的梁生逼到了死角。

梁生,是存在手机通讯录里的一个女孩子,工厂里的同事。梁生,便是梁先生,老婆懂的,香港人、广东人对男人的尊称。很安全的称谓,他以为。老婆喜欢检查他的手机,从通话记录到短信息,很仔细,对于老婆的询问,向来他都能对答如流,滴水不漏,甚至于天衣无缝。

老婆在沙井的一家工厂打工,踩高车,算是技工。每个周六晚上回来,周一六点钟起床赶去上班。

他真的搞不懂梁生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在他和老婆的床上做爱,是寻求鸠占鹊巢的快感吗?或者是想体验做别人老婆的滋味,以满足虚荣。他更搞不懂妹妹为什么竟然如此歇斯底里地在他和梁生翻云覆雨之时,打电话通知了老婆,这还不够,她还报了警。妹妹这是什么心态呢?是嫉妒,还是治病救人?分明是落井下石嘛。

哪有亲妹妹如此对哥哥的,未免手段也太卑劣了。他甩了妹妹一个耳光,从此视为旁人。兄妹情就此断了。

当初妹妹千里迢迢而来,妹夫车祸而瘫,两个外甥正在读书,妹妹泪眼汪汪地求他帮忙找工作,接着他又帮两个外甥在工厂找到了事做。如今妹妹度过难关了,想想,心里便闪出一个词来:农夫与蛇。

7、

老婆辞工了,做他的守护神,即使少打一份工也不在乎,在乎的是看管住这个男人。

梁生辞工了,黯然离厂而去。在派出所备过案的女人,毕竟世人看她的眼光都是五光十色甚至诡异的,人都是好脸面的,何况一个尚未结婚的女孩子。有愧于梁生,并时常自责。

男人不能太过娇惯,否则不知天高地厚。妹妹对老婆如此说,老婆未置可否,却立场坚定地与他站在统一战线,也不理睬妹妹了。连老婆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搬家。这是老婆最果断的一个决定。

从牛湖老村搬到牛湖新村。从一间农民房搬到另一间农民房。

服从,坚决服从。他必须像一个囚犯对老婆唯唯诺诺,惟命是从。一个炸药包未爆,不是它不会炸,一定是导火索出了问题。

梁生事件就是一根劣质的导火索,不足以引爆。他甚至曾想,即使炸了又能怎么样呢,梁生还等着我呢。

一哭二闹三上吊,老婆并没有来他想像的这一套。从老婆咬牙切齿地想撕破梁生脸的那种疯狂,他算是吃透了老婆,这便是要和自己厮守一辈子的女人。吃准一个人需要智慧,而吃透一个人,需要时间。结婚二十年了。

不离,不弃。老婆在捍卫。

不离,不弃?他暗自发笑。

8、

村子最边缘的一排农民房,他蜗居其中一栋的顶楼。阳台对着前一栋楼的后背,好歹还有十米的间距,下面是一条路。卧室的窗户外面是一个休闲农庄,几间仿古仿旧的茅屋被荔枝树掩映其中,低洼处的池塘里,凫了一群鸭子,也许还有几只鹅。

毒大米、瘦肉精、三聚氰胺、地沟油。想到这几个词,他明白了为什么在如此偏僻边缘的地带,农家菜竟然如此被生活在城市中的人所青睐。也许不全是,人总归是喜新厌旧的,粤菜、湘菜、川菜,或者西餐,以为腻了,终是倦了,反倒觉得农家菜回归自然,找到了旧时的质朴。

人的胃口从来都不会从一而终的。他想到了自己时常蠢蠢欲动的感情,竟然惊人的相似。

老婆就好像一只玻璃瓶子,将他装了进去,连同他所有的思想,并塞上了一个橡木塞。所以,他便时时地想着如何从橡木塞的细微间隙中穿出去。但他又不得不如一个浸在福尔马林液体中的标本,始终一成不变,只有这样,老婆才不会怀疑标本变质。

池塘,或者就叫湖罢。除了鸭子弄出的几缕细波,大多数时候都是平静的,安静的,甚至是有点诡异的静谧,让人以为那是一潭死水而毫无生机。就像他和老婆目前的生活一样,波澜不惊,泛味而压抑,却又隐藏着某种变数。

池塘惊心动魄的沸腾是某个清晨,一张大网从湖的一边渐渐拉向湖心,一尾鱼,一群鱼跃出水面,划过一道道白,又落入池中,池塘沸腾,群鱼翻腾,白花花一片。哗哗哗哗哗。

立于窗口,他,莫名的兴奋。

9、

时常怀念梁生,怀念她什么呢?仅仅是性吗?也许,还有其它。

  • 标签:老痴龙华观兰农民房
我要点赞(打赏)

余额: 0您的账户余额不足,请充值

ico100 ico200 ico500
ico1000 ico2000 ico10000
ico52000 ico520000 ico5200000
注:100邻家币相当于1元人民币。点赞1元起,打赏作者和邻家,一炮双响,回报一个永久"广告"位。

打赏点评:

0/50
了解点赞(打赏)
  • 王国华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刘菡萏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费新乾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谢梵境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道长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更多
  • 陈彻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秋寒妞妞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隆焱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八水二木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以文会友·邻家帮

    扫一扫 关注邻家社区微信版

  • 分享到:王国华评委1700积分2014/10/13 22:34:17

    通过个案管窥农民房这一颇具深圳特色的事物,信息量大,值得肯定。写法上与萧红的《呼兰河传》有异曲同工之妙。仿佛一篇带故事的大散文,又仿佛随口道来,润物无声的小说。

    分享到:老痴2014/10/14 21:28:51

    谢谢王国华老师点评。问好!

      回复
  • 分享到:费新乾评委14050积分2014/04/23 11:34:03

    这篇小说写得有意思,有意思在作者不按套路出牌,写小说不好好讲故事,不加快节奏,反而是经常写些闲笔。文章的出彩处恰在这些闲笔上。比如写”农民房“,用了将近三节的文字,这哪是在写小说,是把小说当散文来写了。但故事的背景、城乡的差别,以及后文的铺垫都做到了。而且使文章的在纵深、厚度上了一个层次。当然作为小说不能不重视情节,文章最后“梁生”的突然出现,就颇让人惊艳。主人公看似平静的生活又起波澜。

    分享到:老痴2014/04/28 22:32:25

    前半部分似乎有些累赘,闲笔、铺垫过多,如果可读性不受影响,还可以往下读。其实我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些闲笔出问题,修改多次,仍觉前后衔接上不够顺畅。谢谢费老师鼓励。

      回复
  • 分享到:刘菡萏8010积分2014/05/30 15:14:59

    世间大多女人,守住婚姻的决心比守上甘岭还要坚决,人在家在,家亡人亡。那个家,那个婚姻,那个男人,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而外界的一切女人,都是潜在的敌人。许多的婚姻,将丈夫变成了小偷,老婆变成了警察。瓷器,外表精致,一碰就碎,很多婚姻也是如此。但只要有人拼命捍卫,瓷器也可以一直存在下去,即使摔碎了,也可以再补补,哪怕千疮百孔,也好过没有。这到底是人的悲哀,还是婚姻的悲哀?

    分享到:老痴2014/06/03 21:51:02

    在中国古老的行当中,有一门修补瓷器的手艺,民间艺人被称之为碗儿匠。修补的瓷器,外观几近无暇,但终究是有瑕疵的。有人追求完美无缺的瓷器,有人即使是修补过的瓷器,也视为宝物。婚姻大切如此。谢谢菡萏鼓励!

      回复
  • 分享到:道长34860积分2014/04/14 20:06:04

    农民房的特点写得不错:1. 握手楼亲嘴楼,采光不好租金便宜,窗户里伸来一条竹竿就粘走了手机;2. 租农民房的人都是南腔北调的口音;3.内地农民种粮,深圳农民种房。瓷婚的几大特征也写得不错:1. 男人开始厌倦老婆,老婆开始严管男人;2. 中年男人开始偷腥,存上一个女孩号码,起名“梁生”作掩护;3.老婆辞工做了“守护神”,瓷婚的夫妻极易分离。3.为了躲避“梁生”,老婆硬要搬家,结果楼对面又见“梁生”。

      回复
  • 分享到:陈彻8420积分2014/04/11 12:31:34

    感觉这应该是长篇中的一个片段拿出来改编成短篇的吧?文笔很老练,是我喜欢的那种含而不露的写法。其实小说虽然是讲故事,但直白浅露地讲故事和含蓄曲折地讲故事出来的效果完全不一样。作者偏重描述的写法就能在短短的篇幅内把40岁+的中年人对人生对婚姻的疲倦心态交待得细致入微,比那些只讲故事、哪怕讲了20多年间发生的事情的小说更意味深长。出轨无非是对死水一潭生活无望的挣扎,精神死了,身体活着又有什么用。

    分享到:老痴2014/04/13 16:56:04

    这是两年的一个旧文,虽然大修过,但前半部分仍觉得衔接不够流畅。谢谢陈彻的点评,问好!

      回复
  • 分享到:秋寒5870积分2014/04/10 23:34:59

    一个中年的对婚姻产生疲劳的男人,在龙华这个新兴起的半城市半农村的居住与工业区里,不由自主地被时代的大潮挟裹着推搡着,像是一堆随波逐流的泡沫。内心里最蠢蠢欲动的中年年龄,潜意识里的时时刻刻地准备着出轨。不为什么就为平淡枯燥的日子上点色彩。当下人的空虚的弊病。只是作者竟然可以将一个男人的心思诠释得如此细腻!非常佩服。

    分享到:老痴2014/04/13 16:52:50

    谢谢秋寒妞妞点评。问好!

      回复
上一页12下一页 第
  • 我要评论

表情评论只呈现200个字符

0/200

  • 最近来访
  • 热门文章
  • 冷焰
  • 福田区 @鳄鱼小赖皮
  • 35
  • 67589
  • 34
  • 8590
  • 缘分
  • 时间:2017-03-01
  • 点击:199
  • 评论:4
  • 作者:西楚霸王
  • 西楚霸王,原名陈勇80后,四川德阳人。现居东莞,从事电脑连接器销售工作。热爱写作,热爱武侠。曾为宁夏日
  • 更多了解》
  • 浮途
  • 撩妹的女子评》
  • 修补
  • 撩妹的女子评》
  • 王福日评》
  • 刘卫宁评》
  • 仁智山水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