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门里门外
    门里是家事,门外是情事,寡妇的艰难选择……
  • [94] [2]
  • 首届福田区“睦邻文学奖”十佳

1

晓晴站在老屋门前,目光如慢镜头移过老屋侧边那扇色泽暗淡的木门上,门上的红漆早已褪落,东一块西一块的裸露在外,那些勉强留在门上,也难以盖住木门的沧桑。两边的门楣处,剥蚀的白幡在随风摆动,晓晴的目光掠向门楣,心倏地被一下下撕得好痛。脑海里,和大吴的婚礼好像刚刚才办过,怎么转眼间,门上就贴着祭奠他的白幡呢?

抬手,那笨拙、滞涩的两扇窄门,疲惫地“吱嘎”应声作响。空空的屋内,带着一股冷清的霉味。新屋建起后,婆婆带着糖果儿、米果儿搬到新家,这老屋除了这股冷清的霉味,便是一些老旧的破败的不能再用的家什了。

晓晴叹了口气,打开四壁的窗户通通风,然后拎着扫帚,挽起袖子,利索地在老屋里清扫起来。经过一番修葺,空气中多了丝鲜活。一道阳光透过老屋的窗子照在桌面,四宝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

四宝问:晓晴,你到家了吗?

到了。晓晴握着手机的胳膊顺势把扫帚夹在腋窝里,另一只手仍不落闲地抹着窗角的蜘蛛网。

你一路还好不?路上晕车没有?

好!还是那个接电话的姿势,只是手中的抹布又移到了旧衣柜上。

晓晴……电话那头欲言又止。

嗯,你说。晓晴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电话却沉默了。好一会,才传来四宝的声音:晓晴,你是真的回去相亲吗?晓晴怔了怔,咬着嘴唇,喉咙上下嚅动半天,还是“嗯”了一声。声音刚落,晓晴感觉到电话那端四宝的呼吸重了起来。远处,八岁的大儿子糖果儿牵着五岁的妹妹米果儿正向老屋走来。晓晴匆匆说了一句:四宝,我挂了。就“啪”地合上手机,一颗心悬在半空,乒乓地乱跳起来。

第二天,婆婆换上了晓晴从深圳为她买来的新衣,吃过早饭去了湖村的镇街。中午返回时,鸡鸭鱼肉菜拎回了一堆,随后又请了隔壁的八婶和春子娘来帮忙,三人杀鸡、剔鱼整整忙了半下午。到黄昏,灶上的香气开始在屋子弥漫,婆婆冲着房内吩咐:晓晴,一会有客人要来,你快去洗把脸,换件新衫子,最好化点妆什么的。边说,边笑着探头往内屋望。

晚上的客人是八婶娘家的子侄国强,婆婆做主请的,婆婆说:人还不错,在下屋墩种大棚培植鲜平菇。前些年离的婚,也就一个儿子。这些,婆婆电话中给晓晴说过。晓晴当时一听是离过婚的,心中就打起小鼓鼓,不再言语了。婆婆说:男方她见过,还不错,是老实厚道的那一种,他离的那婚也不是男家错,听说女家性子烈动口骂人还带粗打了国强他娘,闹得国强他娘因而喝了农药。最主要的,他愿意上门给咱家顶烟食呢(倒插门的意思),你就回来见他一趟吧!

婆婆说得很诚恳,晓晴不想违她老人家的意,想着好长一些日子没有见到婆婆,糖果儿、米果儿也不知长高没有?想着,就请四宝帮忙订了票。

天透黑的时候,国强来了,矮实实的个儿,晓晴端菜到门口时,他刚刚进屋,看到晓晴,他招呼的话没有说出口,额头上就淌起一层细汗,几句话在舌头上结结巴巴地打着结最后又转个弯才吐出来。晓晴当时忍不住就“扑哧”一下笑起来。还真是老实厚道呢!婆婆说的一点不假。只是,她真的能和这类男人相处好吗?会过得开心吗?这些她真没有想好。在大吴走后的这几年时间里,她早已习惯诙谐风趣的四宝在电话里、在生活中处处哄她逗她开心。

婆婆过来时,晓晴还怔在厨房半天没动,婆婆笑着轻扯她的衣襟示意晓晴到厅堂吃饭。一伙人在八婶的笑中都上了桌。

2.

后夜的时候,缠着国强闹了半宿的糖果儿米果儿兄妹终于睡去,晓晴手机又一次响起来,还是四宝的。从中午到现在,手机上有他的十来个未接电话了。晓晴看了看旁边酣睡的一双儿女,再次摁掉了手机。想了想,干脆爬起来扣出手机电池,才重新躺上床。

静谧的夜,偶尔有一两声蛙鸣传来,晓晴躺在床上,思绪随着蛙鸣一阵阵传得老远。她一会想起大吴,一会又想起了四宝。想到大吴,一颗心悬在半空,空落落地难受得紧。想到四宝时,心莫明地沉下来,泛起一阵阵酸楚。她揪着被子捂在脸上,任泪再次类同早前无数个夜晚那般淌在被褥上,只待明天太阳出来后,随空气散去。

迷迷糊糊中,窗外传来声响。她坐起来,看了看熟睡的一双儿女,轻手轻脚地走至窗边,外面黑黑的、静静的。她刚想摸回床边,玻璃窗上的声响又传过来,这次是轻叩,有节奏的轻叩。晓晴心一惊,拉开灯走到窗边,推窗,窗外蓦然站着四宝,晓晴揉了揉眼,真是他!

天杀的!晓晴捂着嘴轻骂,手却让四宝隔窗箍着,一把拉过去贴在他脸上。我不叫你相亲!这次回来之前,我都想好了,这次返深圳,我就跟兰花摊牌,我娶你!我一定要娶你!隔着防盗窗,四宝喘着粗气温热的气息一阵阵传了进来。

晓晴的泪不争气地大滴大滴滚下来,三年了!四宝终于对她许下承诺。屋内,糖果儿轻喃了一声,晓晴忙示意四宝放开她的手,抹去眼泪,蹑手蹑脚溜出了房。

第一次见四宝,是在她和大吴的婚礼上,那晚的喜席过后,大吴的一群同学借酒劲一伙拥着闹洞房,当时就数四宝闹得欢,新奇的招数一出又是一出,整得晓晴叫苦连天,但是新婚之夜又不便发作,只得强颜欢笑着应和。以至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看不得四宝,看见他来,就不给他好脸色看。

婚后四年,大吴出事了。压模机齐齐绞去了他的右臂,送到医院,却因失血过多已抢救无效,四宝在深圳沙井这边听到大吴离开的噩耗,连夜开着他的红的去了平湖,看着哭成一团的晓晴,他帮忙处理好大吴和工厂间的赔偿事务,又陪着晓晴,把大吴的灵柩送回湖南老家安葬,看着晓晴成天浑浑噩噩地伏在大吴的灵前流泪哭泣,四宝再三劝说,晓晴终于答应和他一起来沙井。

初来沙井,晓晴进了四宝出租车公司不远的一家电子厂,工资待遇都还不错,可工作不到一星期,晓晴就连受了三次罚款。因为是她工作时老走神,一次一次地错把不良品流到后台。当第三次罚款单下来后,晓晴收拾好自己的私人物品,离开了这个工作刚刚一星期的电子厂。

之后,四宝在沙井人行桥不远的夜市,为晓晴联系到一个摊位买日杂小百货。每天下午三点,四宝会准点过来帮忙晓晴出摊,然后去兜几圈客,到了晚上七点左右,他又习惯地把出租车停在天桥一侧,一边待客,一边帮忙晓晴张罗摊位上的生意。直到一年后,夜市不远的家福生活超市转让,在四宝的提议下,晓晴低价接了过来,并重新装修了一番。

店子刚开张那阵,生意连着几个月都很清淡,晓晴愁得不行。四宝冥思苦想了几日,让人印了一些名片。晓晴看着名片上印的10元起送的送货传单,望着四宝一时哭笑不得。四宝拍了拍胸膛:嘿嘿,看我的!抓着名片一阵风地跑了。

傍晚时,四宝空着手回来。晓晴店中的电话也开始响起来,都是邻近住户要货的。晓晴对着电话手足无措,四宝笑嘻嘻接完电话,利索地拣货、打包。出门前,又吩咐晓晴:电话再来你就接,人家要什么你记着就行,几楼几户,要些什么你一一记清,我回来一一给他们送去。话毕,对着晓晴边挤眉弄眼,边提着货品一路后退一路往小区走。晓晴阴霾多月的脸上扑哧笑出了声,心倏地松下来。

晚上清账,营业额比以往见涨不少,晓晴的心情极好,看着劳累一天的四宝,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关门后去隔壁潮州餐馆叫了几个小炒,又拿出店里最好的红酒,开瓶给四宝斟了一杯,又给自己也满上,两只杯子在半空中“咣当”轻撞后,她动情地说:四宝,谢谢你!谢谢你这几年尽心帮我。

应该的,应该的。四宝一饮而尽。

晓晴又给他满上:四宝,大吴有你这样的同学,是他的福气,我代他谢谢你。晓晴再次给四宝的杯子斟满。四宝的手却盖在杯口上,盯着晓晴半天不动。好一会儿,他松开放在杯口的手,一把抓住晓晴,双眼锁着晓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晓晴,我对你的好,不全是因为我和大吴是同学,你是真不能懂吗?晓晴故意别过头避开四宝灼热热的目光,手连连抽退,欲挣脱四宝紧攥着的手。四宝用力,再一次拉着晓晴的手覆在他的掌心,眼睛亮亮的紧盯着她说:这么久了,难道你真没有一点感觉么?

晓晴的手在四宝的掌心里微微淌汗,心开始一阵阵稠起来。她不是聋子,更不是瞎子,大吴走后的这几年时光,如果不是四宝,她都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她慢慢翻转过手心,别过头迎着四宝的目光,手跟着回握了四宝的手。四宝扳过她的身子,一把拥她入怀中,温热的嘴唇在晓晴的耳际游动,嗅着四宝身上淡淡的烟香,晓晴的呼吸开始哧儿哧儿地粗重起来。她颤栗着,双手轻轻摩挲着四宝坚实的后背,曲线丰满的身体同时紧紧地贴在四宝胸前……

仄逼的出租屋床上,晓晴感觉自己就像截冬日里枯死的木头,在一夜间陡然又开出了一朵又一朵娇媚的花。

3.

兰花的电话在第二天一早打了进来。四宝在被窝里搂着晓晴,对她竖起食指示意她不要作声,随后接通电话,把手机放在耳边后说:跑了个长途。

电话那端,兰花的声音明显大了起来:长途,长途,又说跑长途,你的钱呢?都没有看到钱在哪?是不是跑哪鬼混去了?

四宝翻了一个身:没呢,老婆,我真的跑了长途,刚刚太累,就在车上咪一会儿,一会儿就回去,回去跟你说,行不?

收了线,四宝一个翻身向晓晴压过来:宝贝,咱们来趟长途?

晓晴心中感觉很不是滋味,转了一个后背对四宝,躺在那儿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光着身子下床,在衣橱顶盖上抽出她放钱的皮夹子,数出几张钞票放在四宝裤袋中的钱包里,对坐在床上的四宝说:师傅!看着,这是你的长途“的士费”!

四宝坐在床上,嘴hold着了。

转眼快到暑假,店里的饮品开始热销起来,要求送货的人也越来越多,晓晴赶走四宝,招了一个送货的小弟打临工。其后四宝来几次,晓晴都故意冷着脸不理他。但四宝每次来,还是习惯忙上忙下整理店面,这儿清清,那儿抹抹。有时还会干脆去菜市场买菜,煲好汤嬉皮笑脸双手端过来,一声声道:启禀太后,您的用膳时间到了!

晓晴的心又软了下来。

七月,婆婆带糖果儿米果儿兄妹来了深圳。店里的生意更忙了,有时忙起来,晓晴也得跟着跑外送,好在婆婆能帮着照看店铺,刚上小学的糖果儿也学会去冰箱里加冷饮。这段日子,四宝不便常来,婆婆和儿子能帮上忙,让晓晴着实心安不少。

七月过了一半,婆婆突然变得沉默起来,晓晴问了她几次,她什么也不说,转身把自己关进房中。跟着变得沉默的还有糖果儿,好像晓晴得罪了他。晓晴在家,他就跟奶奶一起躲进房中,晓晴外出送货,他小心翼翼走到收银台前守着。这个从小失父的孩子,心思过早地比同龄的孩子成熟很多,晓晴问他,他每次总是别过脸,什么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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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朱铁军评委970积分2014/11/01 21:15:20

    难能可贵的一篇短小说。作者采取了最为自然舒服的方式讲故事,没有技巧上的心机也没有谋划上的设计,犹如不施粉黛的温婉女子,素净中却难掩天成丽质。情节的发展如顺水行舟,人物的刻画没有浓墨重彩却鲜活饱满地跃然纸上,将丧夫女人、有妇之夫、前婚婆婆等人物各自不同的内心世界通过细节的展现带动戏剧冲突,作者处理得可谓游刃有余。结尾收得也很出色,串联性质的人物遗留下一个盒子,为已在形式上完结的故事打开了更广阔的空间

    分享到:半湖浅秋2014/11/03 20:02:56

    谢谢朱老师万金打赏并提名,在群里听文友说,您为了细读提名作品,昨晚通宵加班,辛苦了,建英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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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素霞评委550积分2014/10/29 16:25:37

    小说的标题很有寓意:再婚之门,选择十分重要,作者的细腻即表现在此。晓晴自我与婆婆间的里外差别,在不经意的细节描述与心理刻画间荡漾出来。温婉细腻的叙事令小说充满了淡淡的忧伤与无奈。推荐!

    分享到:半湖浅秋2014/10/31 20:54:51

    谢谢王老师提名,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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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秦锦屏评委1380积分2014/10/25 02:25:17

    作者以细腻、精到的笔墨在有限的空间中盛放了无尽的“心事”,开拓出无限的心灵空间,各色底层人物的艰辛生活被她讲述的传神生动,充满艺术张力和人性的温暖。门里门外是吹不尽的漫漫尘埃,是欲说还休的生活余韵。

    分享到:半湖浅秋2014/10/25 15:28:07

    谢谢秦老师的支持和鼓励,祝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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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国华评委1700积分2014/10/15 21:30:54

    单身女人的难,独闯深圳的男人对爱与性的饥渴,失去儿子后无助的老人以及懵懵懂懂的孩子,凑成一台让人无法评判的情景剧。作为写小小说出身的徐建英,能把每个人的情绪恰如其分地表达出来,同时对每个人都怀着同情的基调,使得这个短篇趋于完美。

    分享到:半湖浅秋2014/10/15 23:09:48

    从《打工文学》到邻家社区,谢谢王总编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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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元涛评委940积分2014/10/11 17:02:19

    读这篇小说,首先让我心动的,是那个婆婆。对人性,对本能,她有同情的理解;同时,又知道什么是稳妥的道路,尽管路上未必有浪漫的鲜花,却也不会有意外的陷阱。因此,她的表现,就是内心经过交战之后的淡定,矛盾与冲突不可能不让她内心受伤,可她要表达的,依然是亲情之爱,小心翼翼,却坚定合理。人物形象,因之丰满,因之可信。当然,整体而言,本篇最令人心动的,则是干净,非常干净。

    分享到:半湖浅秋2014/10/11 22:13:53

    谢谢王老师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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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江云飞评委660积分2014/10/07 22:58:00

    这是篇在邻家非常少见的短篇,文字优雅、干净、舒缓,传统中国、田园牧歌式的书写极有质感,那些一帧一帧类似镜头摇移的有画面感的描写,致使阅读象经历一个人的广场中正在放映的一场吱吱哑哑的黑白电影,人物命运的起承转合,情感的纠结颠沛,世事的无常易变,生活的枯索润泽,都在这不长篇幅里交代的淋漓尽致。看好这一篇。

    分享到:半湖浅秋2014/10/09 10:37:00

    谢谢江老师的支持和鼓励。祝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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