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睡在我下铺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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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首届“雪丽阿姨奖”


1996年,我第一次离开家,到深圳沙头角境内的威达服装公司打工。那时,我刚接触服装,对生产工艺几乎是一窍不通。组长看在介绍我进厂的老乡面子上,拿来一些布片让我练机。坐我的旁边的晓兵给我讲一些操作要领;在进行一些简单的制作时,晓兵又教我如何放平半成品,如何拆线,才不会拆烂衣服……在他的帮助下,我进步很快。


我睡在晓兵的上铺,组长就说我是睡在晓兵上铺的兄弟。我们相视一笑,在陌生的深圳,能有一个兄弟般的朋友,再好不过了。

后来,组里的拷边工辞职,晓兵就找组长,希望能把这个职位给我。因为拷边这工序容易学,而且工价也高。组长看在晓兵工作负责,又是组里的技术骨干的分上,就卖了个面子给他,让我学拷边。我正式上机的当晚,晓兵请了那个组长在大排档嘬了一顿。

刚开始拷边不久,组里就开始生产一款里和面都要拷边的棉褛,我心里非常着急,怕因为自己拖了组里的后腿。晓兵看出了我的担心,下班后留下来帮我2个小时的忙。而我则要加班到夜深才能回去。

一天16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让我精疲力竭。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我的肚子饿得不行,可是在凌晨2点的街头,我哪里还能找得到吃的呢?

宿舍的人都睡了,我悄悄关上门,灯也没有开,就想爬上床去睡觉。突然听到晓兵对我说,你的枕边有夜宵。

我拉开床帘,顺着远处射过来的灯光一看,枕边果然放着一块面包和一袋绿豆糖水。我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在异乡,在这样的生存状态下,会有这样的温情。我的眼泪叭的一声就掉下来了,

这之后,我天天忙得不分昼夜,早上8点上班,夜里2点才能回到宿舍。那天夜里,吃完晓兵给我准备的宵夜后,把衣服泡进了桶里,准备第二天早起洗掉它。结果一觉睡到了7点45分,根本来不及洗了,只好匆匆赶去上班。晚上回来之后,我到冲凉房去洗衣服,发现我的洗衣桶里是空的,到阳台上一看,我的衣服已经晾在那里了,还叭嗒叭嗒地滴着水。

这当然也是晓兵帮我干的。在那段通宵达旦的日子里,晓兵给我买了各种各样的夜宵,各种各样的饮料,还有西瓜和苹果。我却没有对他说过谢谢,我怕我说了,就浅薄了他对我的情意。

上班三个月的时候,家中来信,说急需2000块钱,我当时才刚刚领了800元工资。晓兵知道后,对我说,我这个月领了1500块,你先拿凑数用,剩下的300块,留我们吃饭。我摇头,说不合适。他说,你是怕你走了,还是怕我走了?然后把1200块钱塞在我手里。在那间人员流动相当大的公司里,晓兵对我的信任让我感动。

有一天,我坐在晓兵的自行车前梁上去上班,经过一个30多度有200米长的斜坡,快到坡底时,迎面来了一个踩变速车的青年,因为车速太快,我们两个人的重量通过刹车已经不能控制,眼看着碰撞难免,晓兵站起来,把头护在我的头上……结果,从坡下来的青年被撞得鼻子流血,晓兵的额头起了大牛牛。晓兵说,你是坐在我的车子上的,不能让你受伤,这是原则问题。就是因为他的这个宁伤自己不伤别人的原则吧,他一直对我照顾得很好。

晓兵喜欢上了我的一个老乡,我知道我那个漂亮的老乡的人品,就直接劝晓兵放弃。晓兵看着我似懂非懂。直到在一个月内目睹了我那个漂亮老乡的两次爱情的开始和结束,他才理解了我的先见。我知道晓兵和我一样,都是来自农村,把爱情看得很神圣。

有天下午,我在车间里突然头痛,就请了假回去休息。在路上,我因为没有携带暂住证而被警察收容。下班回到宿舍的晓兵见我不在宿舍,就去找遍了医院的每个房间。他听别人说,派出所下午收容了一批没有证件的人员后,就跑到了派出所,要领我出去。派出所的工作人员要他拿出我的暂住证才可以。他说,让我进来换他吧,他生病了,等他拿来暂住证再放我出去……

就这样,晓兵以他的自由换得了我的自由。从派出所出来后,我顾不得头痛,或者说是忘了头痛,就找了门卫去开车间的门。取了证件后,我一路小跑着进了派出所。

那天晚上,为了庆祝我没有被送往樟木头。我们在排档喝光了七瓶啤酒,半醉半醒的时候,我对晓兵说,这打工路上,若不是遇见你,我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呢。

晓兵说,一切因缘啊,你想想啊,你从家里来到几千里之外的深圳,进了保税区,又选择了服装行业,又进了我们厂,分到了我们组,更重要的,你住到了我的上铺,你想一想啊,这其中错过一个,我们都不可能有机会这样相处,人生重在惜缘啊!

我想,人在江湖,何尝不是一个缘字呢。

96年底,我决定辞职回家。在辞职书到期的前几天,晓兵在溜冰场上摔伤了腿,正在进行一些收尾工作的我,就没有多少事做了,正好照顾他。我一天几遍下楼提热水给他浴脚,去药店给他买治疗跌伤的药,给他买饭,洗衣。他说,我真是幸运啊,有你这样的兄弟,可是,你就要走了……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走的时候,晓兵坚持要去送我,他请了假,一瘸一拐的把我送进了火车站。我坐在火车里,看着晓兵在站台上茫然无助的样子,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那一刻,我心里全然没有就要回家的喜悦了。

终于,火车起锚了,慢慢地开始移动。晓兵一拐一拐地追着火车,对我挥手,看着他涩涩的表情,我终于哭出声来……

那深圳站台上,晓兵那茫然苦涩的表情从此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97年,我在徐州的一家酒店做了一年,特别怀念在深圳的那段日子,就准备来年再南下深圳。晓兵知道我有这个想法后,就打来电话,让我过完年就过去,他现在就帮我联系工作。

于是,98年春节刚过,我就又去了深圳,在晓兵给我联系的那家公司从事拷边工作。这一年,我和晓兵的工作都不顺,先是公司搬迁到浙江,我通过老乡帮忙进了一家公司,晓兵去了关外。再后来,晓兵打工的公司倒闭了,他又加入了找工的人群。从那以后,我们通过几次电话,但一直没有机会见面,晓兵说他一直在各个公司间跳来跳去。

直到2000年4月的一天,晓兵突然打通了我办公桌上的电话(因为努力和幸运,我有幸成了一名写字楼员工),晓兵说他现在保税区门口,他刚换了工作,钱又被偷了……

晓兵瘦了,黑了。他说他现在班后在自学纸样制作,希望有一天,能成为一个纸样师。我把身上仅有的500块钱都给了他。

这之后,晓兵就没有了消息。

2000年底,我受一家杂志社邀请,到广州做了一个打工编辑。和晓兵彻底失去了联系。

2001年5月,家人打电话告诉我,说有个叫肖晓兵的人寄了500块钱……我一听,脑袋嗡的一声炸响了,往事一幕幕回放,我不知道他是历经多少周折才打听到我家里的地址的,而且打听到了我父亲的名字。他在附言里写着:还李玉的500元钱,谢谢!

我就突然想哭,这世上太多的人让我不敢相信,这世上太多的人让我不敢用心,可在晓兵那里,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他都能让我收获惊喜?

如今,晓兵依然在漂泊,他已经做了父亲,他说他活着的压力很大。我说,我也是,因为我们两个是重情意的同类人,彼此能懂。我们都想多赚点钱,让家人都能生活得好一点。他给我寄来了他的全家福,相片上的女孩很清秀,中间的那个小男孩很可爱,眼睛亮亮的,像晓兵。

此时,我在深圳,于午夜时分,在一栋花园式洋房里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有几次想流泪。不亲历那样的生活片断,是不可能有那样的感动的。

朋友是什么?是无需相见,便可感知的一份牵挂。如我,如他。



  • 标签:打工服装厂上下铺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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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天涯1070积分2013/06/04 18:42:37

    文字纯朴,一如故事中的兄弟情谊。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下,两个异乡人互相照顾,互相帮助,很难得,文章中的小兵,是不多见的好人。文章虽然文字纯朴,但作者深厚的文字功力仍然依稀可见。如:”我就突然想哭,这世上太多的人让我不敢相信,这世上太多的人让我不敢用心,可在晓兵那里,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他都能让我收获惊喜?”如”我知道晓兵和我一样,都是来自农村,把爱情看得很神圣。”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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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jeff170积分2013/06/03 21:18:08

    不经历那样的生活片段,也许,真的不能理解那样的情谊。现在社会进步了,大家的生活条件都有了改善,但是,这种真诚真挚的兄弟情谊愈加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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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彭娟5220积分2013/09/19 10:14:37

    人生重在惜缘!真真的感悟,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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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莫寒10460积分2013/08/29 21:31:03

    来自生活的佳作!

    分享到:小宇2013/08/30 11:33:36

    谢谢,这篇来自生活,有些琐碎,却是真实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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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云朵2670积分2013/07/18 17:04:41

    看完后心情特别激动。特别是“我就突然想哭,这世上太多的人让我不敢相信,这世上太多的人让我不敢用心,可在晓兵那里,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他都能让我收获惊喜?”恭喜你有这么一位真挚的友情。我也有像你一样真挚的友情。虽然十年没见了,再相见时也没有因为时间的流失而让友情变淡!这才是真正的友情。

    分享到:小宇2013/07/19 17:33:13

    谢谢您的共鸣!真挚的友情温暖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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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远方不远830积分2013/06/15 23:41:04

    没有华美的词藻,没有刻意的编排,流水样的行文,一如十多年的时光,回首的时候,记忆就是这样的吧……感受到的,只是那浓郁的情谊!

    分享到:小宇2013/08/30 12:26:52

    谢谢阅读!这样的情谊值得铭记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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