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晒布路2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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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布路25号挨着深圳东门,被人民、儿童,洪湖三大公园半包围。

这所小区始建于90年代,依地势而盖,楼群错落有致。远远望去,如富人们的野外别墅。小区里最显眼的,是一株株高大的菠萝蜜树。这些颇具岭南特色的树木,树冠高大,每到夏季,树干上总是缀满一颗颗大小形状不一的菠萝蜜。为怕在成熟时,落下砸住人,清洁工在炎热午后,人们都关着窗户睡觉之时,拿了长竹竿,将它们捅下来,尤听到院里 “扑通”、“扑通”落地声音。落到花带的菠萝蜜,来不及被清洁工捡去,时日久了,即使腐烂,仍有一股诱甜香味。菠萝蜜树下,有一个石桌,四条石椅。再往远处,是一处台阶,通往大路。

大院醒得早。不到六点,就能听到清洁工在哧啦哧啦扫地。有时侯,还会有一个念可兰经的声音,从某家窗户里传出来,念经的大概是一位老人了。这时侯,庭院深处传来婴儿的尖声啼哭,格外响亮。如果推开窗,会看到正在扫院子的清洁工,急急奔过去。石桌旁边,有一个婴儿车,里面睡着一个女婴。她父母都在这里上班,每到早上,便带着她出来,让她在车里睡觉,父母们在附近扫地。女婴醒了,张望一下,哭叫着召唤父母。总有好心的妇人走出来,带着自家孩子不用的玩具,送给女婴抓玩。时日久了,女婴一天天长大,再过几年,竟然发育成了一个肌肉结实脸庞丰满的小姑娘。一大,便不总跟着父母来院子了。等到天快黄昏时,父母再扫一次院子,就回家了。

这个时侯,就是保安们开楼灯时间。不管多晚归的人,到了楼层大门前,总有楼灯照亮。往往夜深了,还会听到下夜班的年轻姑娘们,上楼梯的清脆脚步声。天转眼间就亮了,楼灯被值班的保安们关掉。这时侯,清洁工们又该出来工作。光阴便在灯光里碾转。有好奇的野猫,在大冬天,因贪恋温暖,早晨了还依在汽车下面睡觉。等到主人过来,啪啪一跺脚,野猫懒懒地钻出来,伸个懒腰,慢悠悠从轮子边走过。

一个下午,院子的石桌上,竟来了一只小猫。几个小男孩围着它转。一个叫道:它害怕了,不敢下来。小猫确实还很小,在男孩手心里,蜷着身子,不住“喵喵”叫着。一个小男孩飞快跑开,在小店买来面包,掰碎喂它。小猫嗅嗅,摇摇头。小男孩再将面包嚼碎喂它,小猫仍然拒绝。黄昏了,小男孩们渐次离开。小猫被搁在一户人家后窗台,“喵喵”叫了大半夜。过几天,它从一户人家钻出来,身子滋养得猫色发亮,高了许多,胆子也大了许多。

夏季,来得最勤的便是雨了。刚开始天还好得很,蓝天高远,遮着白云。然后,雨就“啪啪啪”下起来,转眼间,台阶就湿了。人们飞快跑出家门,收掉晾晒在绳上的衣物。一位老太太抱着刚收的衣服,挨着敲打邻居门:下雨了,快收衣服啊!邻居一边谢着,从屋里跑出来,而这时,雨却偏偏停了。复又艳阳高照,蓝天白云齐亮相。老太太一边抱歉似的嘟囔,一边将衣服重新舒展开来,依旧晾在绳子上。

老太太刚搬来,大概还摸不清这里天气脾气,一天总要闹几回情绪。于是勤快的老太太再不管不顾,算计着在附近中学上学的孙女儿快回来了,赶紧操动锅铲,让油盐香味从窗户溢到每个人的鼻子眼里。等到儿子媳妇都回来,一家子吃完饭,儿媳收拾碗筷,老太太便带着剑,到附近公园练木兰剑。这时侯,公园往往很热闹了。

其实老太太不光喜欢练剑,还喜欢一切新奇事物,包括电脑。可惜儿子媳妇房间的电脑,总是带着密码。老太太会开机、关机,但总不知道如何使用。她又不大好光明正大的请教儿媳,当然了,儿子的借口也是光明正大的,怕她沉溺于网络,耽搁家务。老太太在院子里,跟邻居家那位抱孩子的年轻妇人,聊过几次天了,言语间谈及想学电脑。刚开始人家信誓旦旦,大包大揽答应教她电脑。可是妇人的老公回来后,再见妇人,闭口不提。老太太有些失望,面上没带出来。

楼上那对母女经过门口,看到发呆的老太太,笑着打招呼。老太太圆澄澄的脸上,又展开老顽童式的笑容。这对母女关系很好,一个六七十岁了,一个四十多岁。母女俩形影不离,早上一同出去买菜、喝早茶。每次出门,俩人都是携手而行。母亲爱笑,女儿也爱笑,俩人到哪笑到哪。和他们并肩的大概是外孙子了,高高大大,一脸腼腆的笑,为人又有礼貌,一看就是好家风。老父亲也是,头发白了一半,精神还好得很。看到这一家人,就让人想发出甜蜜的笑。再没见过这样好的家庭关系。

如果从楼下往上望,会看到红艳艳的三角梅,从一家窗户缝里挤出来。可惜三角梅开得再艳,也驱散不了阴霾。住在那户人家的王阿姨,一头灰白短发,每次见到,衣着都是很整洁,见人也会打招呼,但眼神躲在墨镜后面。不管冬天夏天,出门总戴墨镜。她告诉人说,是为了保护眼睛。王阿姨很注意养生,常常提醒年轻妈妈,不要将孩子放在草地上,上面有残留的农药。她习惯一个人静静坐在石桌边,仔细看报。如果有生活常识类的,还会留下来送给认识的人。等到买菜的女儿回来了,她起身收拾好报纸,一言不发,跟着一言不发的女儿进楼道,然后门“啪”关上了。有时侯也会看到她们一家子出去,往往是王阿姨在前,女儿在后。也会看到老头子,沉默着一张脸,那是因为刚受到王阿姨的高声呵斥。外孙子一看就羸弱得很,即使低着头躲在妈妈后面,还是免不了被训斥。这家人在小区里生活了很多年。前不久,王阿姨告诉人说,女儿在福田买了新房,已经装修好了,全家就要搬过去。她呢,准备回重庆老家,那里有熟人亲戚。王阿姨一脸落寂,远去的背影已经有些驼了。

正值黄昏,太阳躲着,地上清凉。这时侯,是小区里一对父女俩散步的好时机。每天雷打不动,女儿准会陪着父亲出来。父亲前几年中风,身躯有些不便,颤微微移动着步子,女儿小心地陪着。有时侯是女婿,或者是穿着红运动衣的母亲。几年过去,父亲的情形显见好了很多,脸上胖了,肤色红润得很。有时侯也敢一个人出来,步子也大了。最常见的,是女儿拿一把蒲扇,一边陪父亲慢慢走,一边把手里的风摇向父亲,驱赶蚊虫。也会见到父亲坐在修鞋人的小摊前,那里支了一幅棋局。

最热闹的,当属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每天上午十点,下午两三点,门前会摆开十几桌牌局。老人们都聚在那里,爱好脾气相同的,围成一桌,垒麻将、打扑克。到了周末,更是热闹非凡,门前站满操着白话的老人们,喧喧嚷嚷。室内摆着几张台球桌,爱运动的老人在里面玩。按理说,这样热闹的老年活动中心,应该天天开门才对。可是有一天,大门上竟然贴出一张通知,大意如下:因为人多,没办法控制开门的争先恐后,争抢抬凳,麻雀,发生践踏伤人事件发生,对非本社区居民多次劝告不要前来娱乐,无效,工作站决定,下午本中心不提供麻雀,何时恢复,看情况决定,望社区居民谅解。一向热闹的老年活动中心,沉寂一段时间后,复又如故。在那里见的最多的,还是一张张告示,无非是通知老人们去体检,或者是需要照顾的家庭领取某某费等。更稀奇的,某年春节过后,那里多了一个粉红色机器,到了晚上,依旧亮晶晶。有好奇者凑上去,发现是一台计划生育避孕药具免费发放机。只要刷一下二代身份证,就可以领到免费避孕药具。刚开始无人问津,过了一段时间,机器上竟然出现一行字:亲,库存已经没有了哦,请明天再来吧!哦,避孕机也卖萌!

赵大伯也爱去老年活动中心,其实爱好不在摆麻将,是受不了家中那份冷清。两个女儿都成家了,在附近买了房子。一个外孙跟他和老伴同住。随着外孙考上广州的大学,老伴要跟去陪读。在家人劝说下,他准备搬去跟女儿同住。住不惯那里高楼啊!还是这里好!赵大伯尽管叹着,但年事已高,家人都不放心他住在这里,他只好将年青时置下的家业,出租给别人。这所房子他住了一辈子,早已成为生活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人老了,他只能背着手,站在菠萝蜜树下,微微叹息着,看着他的房子。

空了的房子真的空了。住在楼上的居民,大概知道赵大伯搬走了,于是那剪掉的花枝、空调水、洗窗户的水,齐刷刷倒下来,沿着房檐流到门前蜿蜿蜒蜒。不几日,地上就生了青苔。如果赵大伯知道房子糟蹋成这个样子,心里会怎么想呢!大概也会想着,唉!人老了,一切随它去吧!都留不住了。

留下来的是下一代人。房子很快租出去,这次来租的也是一对老人,带着一个更小的孙女。孙女刚上中学,父母不放心,在附近租了房子,让外婆外爷陪着。这对老人也很勤快,不几天,窗户前便搁满各种花草,郁郁葱葱,到了夏天,还会开出白色小花,煞是好看。有一段时间,老俩口竟然养了一对小鸭子,每天扬头嘎嘎叫着,在花丛里穿行。到了晚上,睡在一个纸箱里。每个经过的人都好奇望着。这对小鸭子童趣多多,鸭粪拉得星星点点。再过一段时间,小鸭子不见了,不知它们上哪儿去了?

清晨,一切事物刚从朦胧中醒来,就听到一个吭哧吭哧的声音。仔细一看,院子站着一位老人,正是那位外公,穿着大裤衩子,大背心,一拳一腿练得煞是认真。等到时间一到,他便收回拳脚,回房间拉出小推车,兀自上市场买菜。回来后,一日三餐自然也是他料理。外婆享福多了,每天的任务是把洗好的衣物,花花绿绿的,包括内裤都晾在自家窗台的花草上。夏天到来时,他们在门前支起椅子,把冬衣搬出来,一一晾晒。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在那些皮毛厚衣上。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慢腾腾走过来,仰头往上张望。看到外公背着手从门里走出来,便问他几几栋楼怎么走。

外公虽然勤快,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闷葫芦。外婆也是,见人耷拉着眼。有一次,邮递员送错信。那位送错的人家,好心把信再送过来,拍了半天门,明明电视响着,也不见个人声回应。也许人真是上了年纪,耳朵背了。每次那个外孙女一回来,离很远,就“外婆、外婆”的大声叫着,到了门前,更是噼噼啪啪拍着。老态龙钟的外婆方才蹒跚着打开门。这时侯,天已经黑了,楼道灯也打开了。

邮递员总是清晨开启工作。骑着电动车,穿着工作服,背着绿色挎包,拿着数封信件。他已经来过多次,早已熟悉这里布局。将这封塞进报刊箱,那封呢?哦,是后面那户人家。只见邮递员的脚步径直朝这边走来。门往往紧紧闭着,窗户半开,一面菱形镜子在窗台上对外放着,旁边搁一个白色细腰杯子,杯子上带朵兰色小花,一个粉红色牙刷放置其中。邮递员将信件搁在窗台,转身离开。他断定,不一会,便会伸出一只手,取走信件。有时侯明明听到屋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但等他一走近,那声音便也停住。可以想像,门后面正躲着一个人,伺查他的一举一动。

  • 标签:晒布路东门深圳清如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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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朱铁军评委970积分2014/11/02 23:36:29

    在不少的文学作品中,深圳这座城市都是冷色调,要么疏离空旷,要么嘈杂浮躁,要么妖娆诡谲,反正都不是很清朗。而在清如许的这篇散文中,字里行间洋溢的竟然满是爱与温情。晒布路25号,对我而言它最多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在本文中它却被赋予了生命的肌理和烟火的气息。那是一种秋晨里热气腾腾的意象,甚至像被搬运至此的远乡的轮廓。可以说作品的语言较为简单,但是情怀却饱满丰沛,由此可见爱是可以建造归属的,深圳最需要这个

    分享到:清如许2014/11/03 09:11:34

    谢谢朱老师的点评和分享! 评委老师们辛苦了!深夜还在邻家社区忙碌。 还有社区的工作人员!向你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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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张樯评委1220积分2014/10/24 11:24:39

    观察力对于一个写作者可谓至关重要,一个出色的写作者往往能在常人所不能见或忽略的地方有所发现。作者在这篇散文中显示了颇强的观察力,其笔触如长镜头的推拉,移步换景中将晒步路25号这一小区发生的一切齐收眼底,一网打尽。虽是寻常风景,细致生动的描写,读来一点也不枯燥干涩,而显得活色生香。

    分享到:清如许2014/10/24 18:58:57

    能得到张樯老师点评,受宠若惊:)再谢谢老师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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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国华评委1700积分2014/10/15 21:07:25

    这篇文章可以叫做《晒布路25号的早晨》。很喜欢这类平淡而内里温情脉脉的文字,也许是喜欢萧红、孙犁、汪曾祺的缘故。深圳不缺乏描述,这样速写式的描述算是一类。作者只告诉你,我看到的是这样,他们的内心什么样,你自己去问,自己去猜。如果懒得问和猜,你也可以像我一样,静静地,静静地打量他们……

    分享到:清如许2014/10/18 13:13:10

    泪谢王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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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胡帝评委1030积分2014/10/11 14:49:39

    细腻如画的场景,拉家常似的书写,把生活直观、舒缓、立体地呈现在读者眼前。晒布路25号,是一个地理位置,一个社区符号,也是这篇散文所力图展示的文学现场,其中承载的琐碎流年、浮光掠影,在岁月的变迁下变得温润可感,让人动容。

    分享到:清如许2014/10/12 21:00:57

    谢谢胡帝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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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陈彻8420积分2014/10/27 22:23:18

    这是我在邻家最喜欢的一篇散文,它文笔流畅清澈,流露出繁华都市里不可多得的淡雅闲适的气息。记得上次胡野秋老师在邻家讲座上说:邻家缺少清淡从容富有生活情趣的文字,这篇应该填补了这方面的空白。能写得出这样文字的人,必定内心丰盈、恬淡自安,能够撇开生活表面烦躁复杂的渣沫,品出低下沉淀的浓淡清甜好滋味。在匆忙繁华的深圳,特别需要作者这种气质和定力,毕竟我们的目的是去消费生活,而不是被生活消费。

    分享到:清如许2014/10/28 13:30:02

    感谢彻彻用心用情的评论。感动得小心脏扑通扑通。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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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隆焱20860积分2014/07/19 08:41:51

    文字洗练、质朴、干净、細膩。舒缓的节奏、独特的视角、浓厚的生活气息,构建出一幅鲜活的生活场景图。初看,作者只是在呈现晒布路25号的琐碎生态,细读下来,透过这个有限的物理容量,我们读到了一种有积淀有厚度的社区文化:安静、闲适、睦邻。也许是年龄大了。我喜欢或是习惯了这样能够带给我可以触摸到生活现场的文字。我乐意把有限的阅读时间,交给如这样簇拥在我们生命周边的文字。让写作和阅读都回到单纯与简朴,非常重要

    分享到:隆焱2014/07/19 09:25:21

    现在很少有人能把散文理解成是离我们生活最近的语言,其实散文是最契合我们内心世界的一种独立的文字文明。不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阅读散文就失去了其核心价值甚至快乐。为此,我要感谢清如带给了我们如此美丽的文字

    分享到:因特虎老亨2014/07/19 11:52:55

    身为赞同隆焱的这一句:“我乐意把有限的阅读时间,交给如这样簇拥在我们生命周边的文字。”

    分享到:清如许2014/07/19 21:57:30

    感谢隆焱先生关注!从您详尽的评论中得到很多启发。小文能带给您愉悦和美感,这是我最高兴的。再谢谢您。 顺问大亨先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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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西楚霸王
  • 西楚霸王,原名陈勇80后,四川德阳人。现居东莞,从事电脑连接器销售工作。热爱写作,热爱武侠。曾为宁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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