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城连环套
    他睡着,其实也醒着。因为才激烈完了,相连的对方是个英国人,也是个小伙子。有人去到华侨城创意园,还能见到那位菲律宾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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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一只蜜蜂,准确说是一只中华蜂,或者说是土蜂,就是中国土生土长的蜜蜂,追随花粉的香气而来。一把捆扎的红菜苔,黄灿灿盛开着小花,蓬勃的花蕊之上,早已经有了七八只蜜蜂,在那不住地努力翻爬。

紫绿的叶子,紫红的杆,诱惑蜜蜂的红菜苔,也叫紫菜苔。据说是武汉的特产,在唐朝就很出名,以前是要进贡给皇帝的,被封为“金殿玉菜”。不过到现在,也就进入了寻常百姓家,深圳到处有卖了。

卖菜的老太太,听口音就是个本地人,说是自家种的菜,肯定最新鲜,所以谁都照顾她的生意。今天的红菜苔,也很价廉物美,已经卖剩到最后一捆了,却不知从哪里招来了蜜蜂,“嗡嗡”围绕住整个菜摊。叮不叮人都吓人,老太太抓起红菜苔,随手甩了甩,一把丢到了身后的墙脚根。

谁知边上站了个人,一下瞅见就火大:“怎么搞的啊?我刚刚打扫完,又乱丢东西。”这位马路保洁员,是个三十来岁女的,一把扫帚一个簸箕,每天从早到晚的,专人负责这一段的街路卫生。平时和老太太天天见,也打招呼也客气。不过今天例外,女的正生闷气呢,是炮仗点个火就炸,不假思索跳脚。

能让女人生气的,是几块韭菜饼,自己亲手做的韭菜饼。用了精粉,还打了鸡蛋,特意保温杯暖着,一早上班就送给人家吃。结果热脸贴上了冷屁股,他却没有如你希望的马上吃,只是说了声“谢谢”,往监控电脑桌上随意一搁。

他是都市花城的保安,是个湖南人,湖北人的她正好隔湖亲,一来二去就相熟了。熟到女的愿意给男的送吃的,亲手做的吃的,结果人家却不很领情。其实是误会了,对方一肚子的苦衷,他是正闹肚子呢,晚上拉了几裤裆了,都羞于跟你解释说。

是吃坏东西了,门卫室后面树上,吊着的那只隔年木瓜,昨晚上心血来潮,他偷着打下来尝了。木瓜,也叫做木梨,一棵树角落里自生自灭,也是年年都结果,去年的果实尤其硕大。

外人有所不知,人在食树在肥,这去年树下,被人填了一回好肥料。是一只长相鬼头鬼脑的暹罗猫,贪吃成了肥胖,得了糖尿病,宠物医院打针吃药死了。也是夜里偷偷的,主人把它埋到了木瓜树下。

主人是个香港人,几年前刚过来深圳工作,屌丝一个怕孤独,特意买只猫来陪伴。不是谁都能做到李嘉诚,做着高级白领,住着高档社区,也算是高人一等。所以很快遇上了真爱,一个月后对方怀了孕,随即奉子成婚。

女主人是个山东人,结婚后也成了香港人,现在她又怀孕了。孕妇需要静养,没事她就坐去阳台,享受十九楼的日光。第一次怀孕后,这女人就不工作了,不过以前她也上班。就楼下的几步之遥,开过一家足浴店,她在里面做过一阵理疗师。

那是一栋两层半的独立房子,最早是都市花城的售楼处,后来房子卖完了,就出租出去各种用途。饭店卡拉OK洗脚城,都是开了关关了开,地产公司包了又撤了,去年再改头换面,成了一家牙科诊所。

牙科大夫是个河南人,也就四五十岁,早年四处云游,据说遍访名医。后来又上韩国进修,三个月学成归来,成为整容名医。现在开牙科诊所,对外宣传更加正式,日本牙科博士。给人弄一口烤瓷牙,抵得上给人隆好几次胸吧。而给人做牙齿,要远远低于给人做脸的风险。

当然喽,世上没有百分百的保险,就刚才,有女顾客找上门来了,牙齿掉了。就是烤瓷牙,磨尖之前的四环素牙,套贴上洁白的人造牙齿,满口整齐焕然一新。谁知几千块一粒的烤瓷牙齿,磕碰了一下陶瓷杯子,居然就掉落了。

一只陶瓷咖啡杯子,是星巴克的深圳纪念版,上面绘有罗湖口岸的图案。早个二十年,这位太太她还是小姑娘一个,闯深圳做外贸,就要天天罗湖跑报关。如今功成名就,肯定青春怀旧,所以买了这杯子一直用,当然是上星巴克喝咖啡用。

对街就是那家星巴克,刚才牙齿磕了,咖啡泼得到处,亏着那女服务生抹布一通擦。几年前这星巴克才开张,就见有这安徽姑娘,后来辞职走了。后来又回来做了,结婚又辞职了,生完孩子又回来了,不过做是每天四小时的钟点工。性格决定命运,这姑娘就是没定性,当年一起的同事,都纷纷做上店长了。

星巴克永远人满为患,趁着洗抹布间隙,她躲进里间歇口气。习惯性掏出手机,查看即时的微信,那个都市牧羊又有留言:“人生的精华,不在于它的长度,而在于宽度。”牙科诊所左去五十米,是一家独间门面的彩票站,那个眼镜老板也在看手机,咖啡小资有最新回复:“更在于厚度。”

彩票老板是个北京人,地地道道首都人,人家都去北漂,他却不可思议来南漂。一个小小的彩票站,最后将着缠住了身,十年如一日地过了。老板有了老婆孩子,还有一条狗,都市牧羊是他的虚拟网名,生活现实却是小店养狗。

才几个月大的奶狗,虎头虎脑黄色的草狗,当然也可以美其名曰:中华田园犬。正在门口撒欢呢,草丛里扑东扑西,一下子就专注了,盯看天上翩飞的一只蝴蝶,飘飘摇摇随风去。

宽纹黑斑蝶是从高处来,都市花城的二十一楼,阳台上种了一块花圃,其中一片番茄叶子背面,被下了几颗卵。后来就长出几条花虫,然后一天被只鸟啄去了,只剩下唯一的一条。那虫继续长大,最后结成了蛹,今天早上终于化蛹为蝶,干一干翅膀就飞走了。

能精心侍弄花花草草的,是一个菲律宾歌手,就在中心区酒吧街驻唱,年轻的小伙子,有着女孩的妩媚。人都有好奇,一条看了许久的虫蛹,最后脱胎换骨出什么东西。谁知蝴蝶不等人,到时飞走了,他却还在床上睡着,音乐人都是夜生活,黑白且颠倒。

他睡着,其实也醒着。因为才激烈完了,身体还跟人连着,更确切的说,是和人隔着一层安全套连着。相连的对方是个英国人,也是个小伙子,白人蓝眼睛的英俊,不过是个小个子。两个人同居不久,因为英国小伙刚来中国不久,英语教师、酒吧帮厨、平面模特,到处乱打零工。

床头宜家的黑纸篓里,落了两只黏糊糊的避孕套,冈本买一送一套装,超薄也超值,便利店还可以送货上门。街通便利店就在楼下,昨天送货的女生,此刻就在店里。女生还真是女生,勤工俭学的大学生,说起来也算是富二代,住着这都市花城豪宅。不过她家买房子的时候,一平米也就七八千,现在的五分之一。

便利店里飘着关东煮的异香,关东煮是舶来的日本名字,煮丸子煮豆腐煮萝卜海带什么的,也就是麻辣烫。香味一直飘出了店面,飘到了门口,飘进了那个乞丐的鼻孔。年轻乞丐正在翻找垃圾筒,看着身手敏捷,偶尔听说话,是江西口音。乞丐并不乞讨,而是到处捡拾饮料瓶,废品收购点卖了换钱。

就像前几年出的犀利哥,他也不知从何而来,街口的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整个冬天都以那儿为家。不过就刚才,他被个女人给吓出来了,那女的是进去取钱的,一下没留意睡地上的他。一下又瞅见了,就开始尖叫,惊声尖叫。

那女的一口东北腔,也住在都市花城的楼里头,多数时间她一个人,偶尔就陪一个老男人。长得应该算很好看吧,高高大大的,一副削尖鼻头的整容脸,二十几三十几,根本不好辨年龄。就是人们所说的二奶,或者小三,所以必须有老大的胸脯。

性感的豹纹内衣,呼之欲出大胸脯,昂首阔步出门去,百分百产生回头率。果然非礼勿视,银行门口瞬间车祸,一辆送桶装水的电动车,东倒西歪零落一地。四川话骂来“格老子”,是眼睛里撞进邪了,送水男人忍痛爬起身,忍不住自己骂自己。

马路中间跌倒,肯定会阻碍交通,后面一辆轿车直按喇叭,女司机一脸不耐烦。不耐烦一,才从都市花城家里出来,就叫你给堵了。不耐烦二,都是老娘惹的祸,昨晚上又送医院又查肇事者,医生警察挨个见,大半夜的奔波。

起因是一帮老头老太,越老越来劲,天天在楼下跳广场舞。日复一日大喇叭扰民,终于报复从天而降,一塑料袋污物正巧正中,全部臭在她妈的身上。她妈跟着她爸,最早是在贵州,是最早一批支援特区干部,一辈子积极惯了,退休后跳个舞也最积极。

一塑料袋污物,就是一只食物保鲜袋,里面被人撒了一大泡尿,扎紧了口子,从高空给抛下来。如果伤害很严重,公安动用DNA检测来查,肯定能找到尿袋的主人。可惜只是存心恶心人,精神伤害远大于物理伤害,到了也只能不了了之。

砸不死你臊死你,暗中行事的,就住沿街的七楼,那个福建人看着很斯文,证劵公司工作也体面。昨晚上他是被惹毛了,关键是宝贝女儿给惹哭了,晚饭时候就一直哭。从楼下广场舞开始就一直哭,哭得越心烦,楼下的吵闹就越可恶。

不过只是一岁的小孩,有什么样心情,自己不会开口描述。大人实在猜不透,其实她是丢了习惯的东西,一直挂在推车上的,她触手可及的,一匹新年的小红马。确切说,是一匹“马上有钱”的小红马,就是马鞍印上了华盛顿美钞图案,一个毛绒的马玩具。

天上掉的,地下捡的,这“马上有美元”,就在下面的楼道里,昨天被个外国小孩拾着了。说外国小孩,其实是个混血儿,一半中国人,一半外国人,已经会走路了。小孩总被个外国奶奶领着,黄昏时候出去散步,一个老老外,在路上很显眼。

身在异国为异客,外国奶奶一向很孤独,女儿女婿都要工作,白天二十三楼的家里,就她一个人窗边独坐。大楼里回廊,套房对套房,窗对着窗。清晰可见对面窗户,窗户里一台电脑,一个剃莫西干头男的,早晚盯在那里看。一扭头看见你在看他,笑着摆摆手,隔空跟你说“HELLO”。

不过外国奶奶说不来英语,她讲的外国话比较饶舌,像是俄罗斯,或者前苏联独联体。说到独联体,网上到处是乌克兰时局,这是个宅男,宅家里开淘宝店卖货的,易贝易趣也有卖东欧。不过刚才快递来取货,东西寄的是西欧。

快递员是个西安人,一分钟前在二十三楼,一分钟后在二十八楼。已经好几次摁顶楼的门铃,也追打了两通电话,但始终没人接听。做快递工作,因为各种原因,跑空单的情况时有发生。他尽量耐心,再多按几次门铃,设想最后再多打一通电话。

再次“嗡嗡”作响的苹果4S手机,就搁在主人的裤兜里,只是主人有心接听,一只手却无力拿取。他犯病了,五十多岁男人的心脏,此刻正在梗死。伴随“嗡嗡”的手机铃声,是“嗡嗡”的蜜蜂群声,当初开发商附送的楼顶天台上,摆放着好几只蜂箱。

作为成功人士的一种业余爱好,自己养蜂自己收蜜,今天的原本打算,他是要给朋友快递蜂蜜。当然是中华蜜蜂,确切说是老家温州乡下的蜜蜂,红菜苔的花香就是方向处,那一只蜜蜂,绕着花城盘旋飞去。

此时蜜蜂再飞去,卖菜的老太已撤了,坐电梯回她五楼的家。实际是四楼,广东人迷信,一般楼层不带四。老太太是都市花城的回迁户,这五楼有半层归她家。她家也早没了自留地,每天摆菜摊,都是一早从新洲市场批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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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胡野秋评委2670积分2014/11/02 17:17:22

    与其说这是一个连环套,莫若说它是作者笔下一幅富有蒙太奇色彩的清明上河图。生活的种种在作者的描绘中或浓或淡,疏密有致,耐人寻味。不错!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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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威评委2680积分2014/11/01 12:48:49

    作者能将平日里经常看到的一系列物、人、事串联在一起,不显杂乱。我们似乎能从这些物、人、事中看到真实的都市生活。我们在同一城市里的某一个地方生活,有各种不同的理由,但我们在当下却选择了这里,我们皆是在这花城的连环套里。

    分享到:水去先生2014/11/01 22:58:47

    感谢评委,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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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廖令鹏评委2010积分2014/10/16 16:15:12

    水去先生的语言很有味道,漫不经意的一句话,都是生活中难得的俚语俗语,闪着亮色,我想也是生活的智慧。而且看得出来,水去先生是一个不急不躁的人,叙述得从容,文雅,跟他一起聊天,可能蛮有意思。这让我记起了蔡澜,似乎也是这种味道。刚才读了水去先生的《深圳六记之罗湖南山三记》,因为拉的空间较宽广,所以有点儿浅了。所以我觉得水去先生如果集中精力,在一篇文章里把一两件事情写深,写透,写细,一定可以写好,写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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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国华评委1700积分2014/10/11 16:50:08

    读《儒林外史》时,看到连续几十年的故事,主人公走马灯似得变换,却又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就想,这么好玩的写法,为什么后人没有借鉴?想来想去,原因归结为不好驾驭,作者容易写着写着就迷失方向。这篇《花城连环套》算是借鉴成功的作品。场景、主人公都极具深圳特色,保安、大夫、星巴克、东北女人……稍显不足的是“连环套”三个字有点“泄题”,其实换为“花城即景”、“花城一天”“花城365°”之类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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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江云飞评委660积分2014/10/09 10:24:39

    整个文本叙述就像一只蜻蜓用它的复眼,在在同一个时空维度里,精准而清晰的摇移推拉,拍摄出的一幅幅市井人生百态,引车卖浆之流,贩夫走卒之辈,形形色色人等,其中透出的喧嚣斑杂契合了这个移民城市的气质。万事皆有因果,皆有链接契合,社会本身就是一个大大的复杂的连环套,人与人、人与事都是千千万万连环套中的结点。写法上的创新值得肯定,但弊端也显而易见,落点上的浅尝辄止水过荷叶,容易流于浅白,不耐读。

    分享到:水去先生2014/10/09 22:34:51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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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元涛评委940积分2014/10/08 20:15:06

    连环套的写法,需要一流的文字操控能力,否则,容易变为流水账。水去先生做得不错。这也许应该感恩深圳。设想长春或成都这种老城,日子散淡,阳光慵懒,你想编织连环套,很可能像午后在树荫下打毛衣的老奶奶一样,打着打着就睡过去了。是深圳的激荡节奏,让急促的叙述找到了立足的根。这种文体努力,值得尊敬,尽管文本还不够那么十分精妙。

    分享到:水去先生2014/10/08 23:31:01

    感谢王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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